凡煙小說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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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外面朔風從屋頂瓦片上呼嘯而過, 響起一陣風鳴。

徐忘真站在窗前,握著金簪的那只手,手背也漸漸攀上了紅色的蠱紋, 絲絲縷縷的紅色,纏繞在蒼白的肌膚上像是一幅筆觸驚人的畫。

徐忘真身體裏有一只金蠶蠱。

這種蠱蟲幼年需要上千種毒花毒草精心餵養, 待到長大一些, 便要將它置於幽微暗室與上百種毒蟲廝殺七天七夜, 成功的金蠶蠱會吃掉所有對手, 反之則是被對手吃掉,待這只成功的金蠶蠱出關, 再以清茶鮮花供奉、日月精華溫養七七四十九日。

養蠱的最後一步就是要將蠱蟲放入人體以人的生氣和體魄溫養,直到有一天這枚蠱蟲將人身體中的精魄神氣吞噬殆盡,到了這時這只大兇大惡的蠱蟲也就成了。

金蠶蠱為天下至毒, 成年蠱蟲可以制造一種螢粉, 無色無味亦無形, 只需清風微送,即可奪人性命,讓死者七竅流血而死。

凡物相生必有相克。

陸觀魚道:“師父,蠱毒已成,再不可拖延!請您速速取用永壽公主心頭之血, 解除蠱毒。”

他不知道師父拖延什麽,師父的毒已經時日無多了, 本來準備將身居宮中的永壽公主擄走,誰知永壽公主竟然逃婚了。

這卻是更好,不用驚動洛京的皇帝與太子。

師父一路追尋永壽公主, 晝夜不停,光是尋蹤的隼雀就累死兩籠。

說來奇怪, 永壽公主當年身中山鬼,但毒卻不入肺腑,只是徘徊於軀體骨肉,讓她得以存活。

早有傳說有人服用山鬼而不死,得其心血可以解百毒,可殺金蠶蠱。

世間已經不再存山鬼之毒,曾經服用過山鬼的人都已死絕,師父只有將永壽公主體內游離的毒導入她的臟腑。

如今毒素匯聚,煉化精血。

只要剖開公主的心,就可以得到一味至陰至純可以毒殺金蠶蠱的藥,這藥就是永壽公主的心頭血。

陸觀魚俸給徐忘真一把刀:此刀長不盈尺、纖身薄刃,暗室之中猶如一痕雪光,臥於茶褐色木托盤內,一線刀鋒利芒射人眼球。

人皆有情,凡有t良知,為己殺人必定猶豫。

而且永壽公主是一個很好的女子,大師兄也喜歡永壽公主,若是師父這裏殺了永壽公主恐怕師徒二人再難相見。

若是叫他下手也是下不去的,陸觀魚理解師父現在的猶豫。

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師父怎麽會不想活呢?

徐忘真沈默片刻,果然拿起了托盤中的刀,推開門走入了雪地。

陸觀魚跟在其後,步涉回廊,往永壽公主院中走去,師姐不知道,院中的人是她的師兄妹,也是師父的弟子,總有幾個會聽師父的話。

徐忘真來到永壽公主住處,推門進去,守夜的青梅睡得很沈,他告訴陸觀魚:“你在這兒等一等,為師去去就回。”

陸觀魚道:“弟子在此處護法。”

徐忘真吹著了火折子,隨著行走點起蠟燭來,撩開茜粉色的薄紗床帳,床簾底部結成的珍珠鏈子相互碰撞,永壽公主躺在被子裏,面容素凈,無有血色,唇色比較往日淺淡了幾分,秀麗的長眉如黛山青翠,一雙杏眼眼睛閉著,睫毛交錯垂下。

也許蕭翀乾看見她會覺得此時的檀華和柔貴妃有些相似,她臉上一半的光彩是因為她自身的神韻帶來的,這樣單薄地躺在這裏多少叫人不習慣,徐忘真看得陌生,不禁回想起了她站在問仙殿前面掀翻他的丹藥時站在自己面前神氣淩人的樣子。

他伸出手想要碰觸她的臉,沾一沾她的氣息,心裏卻緊張了起來,在將要碰觸到她面容的時候,手下轉了個方向,輕輕掀開了她的被子,只掀開一部分,露出她穿著單薄中衣的身子,檀華如今半睡半昏,睡著時不動,此時衣襟不亂,徐忘真看著她隨著呼吸隱約起伏的心口,雪色刀鋒懸上他的心窩。

千裏之外,亦是一片濃稠夜色。

蕭恒忽然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他驟然想起永壽,不知為何心亂如麻,驟然拋卻枕席起身撩開床帳走下床來,披上一件灰鶴裘走到門口。

月華如洗,雪光映射,一切都影影綽綽。

守夜的安永年聽見動靜,從守夜的小榻上起身,看向門口,一眼疑似鬼神來,第二眼從衣服的輪廓上分辨出是太子,他爬下床,問道:“殿下,您可有什麽吩咐?”

他聲音悄悄的,夜色這樣深,太子從床上下來,也沒有叫人吩咐事情,好不怪異。

安永年心下想道:殿下莫不是正在夜游?

這麽多年也未曾聽說殿下有夜游之癥,若不是夜游,為什麽不搭理他?

蕭恒拉開門,北風送著大雪而來,呼呼吹響,安永年冷得一哆嗦,看太子還要往外走。

仿佛外面有什麽東西引著他去。

安永年一下子想起了幼年時聽說過的小鬼勾人的故事,他大著膽子一把拖住太子的腿。

說道:“殿下,您回魂了,怎麽往外走?”

他以為蕭恒不會回答,只是死死抱住他的腿,再往下看,安永年留神到太子一雙骨肉勻亭的赤腳踩在地上,被月光照亮。

外頭下了好幾日的大雪,如此冷的天氣,宮內鋪著的青石磚是最冷的,殿下竟然連鞋子也不穿!

安永年抱得愈發的緊了,聽說有些個醉鬼喝多了在這樣的天氣跑出門去,就會在街上凍死。

蕭恒停下步子,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雪吹拂人身,安永年哆哆嗦嗦,蕭恒立在風口,冷風掀開他披著的灰色鬥篷,露出白色中衣,他不覺得冷,只覺得胸膛裏心臟沒有錘子在敲擊卻上下左右地胡亂震動,兀自抖成一團。

今日夜裏,他就是被這樣的心跳從床上喚醒的。

“孤沒有失魂。”蕭恒感受著胸腔鼓動,站住腳,才發現外面風雪連天,月色晦暗。

今年冬天,洛京的雪格外地多,也格外地大,一連下了七天,現在格外地冷。

安永年見他不再往外去,輕輕松開手,問道:“殿下可有什麽急事?此夜寒冷,您何故如此匆匆?”

蕭恒道:“孤想去芙蓉殿見見永壽。”

原來殿下是想念永壽公主了,安永年小心道:“此時永壽公主已不在芙蓉殿。”

蕭恒靜默,嘆息道:“是,永壽她不在芙蓉殿,孤讓她生氣了。”

安永年趕緊關上房門,說道:“陛下早已派人去找公主,殿下也派人去了,已有五個月了,應該快要找到人了。您明天還有政務,不如早點安歇吧。”

安永年小跑著取回鞋子,他適才被冷風吹了個激靈,這會兒精神頭下去,又犯困了,上下眼皮打架。

鞋子放到蕭恒腳前,才要服侍,蕭恒不用他,自己踩上鞋子。

“公主殿下自小聰慧,向來是不用人操心的,夜色深了,今晚是什麽也做不了,您不如早些睡,也許您明早一覺醒來,就聽說公主回來了呢。”

蕭恒在門口站了站,走回床邊,脫鞋子上床躺下來。

安永年幫蕭恒整理了被子,重新回到自己守夜的小榻上,他趴在榻上自閉起眼睛,過了一會兒耳朵也閉上了,只是又過了一會兒,一下子睜開眼睛往床鋪上看去,只見影影綽綽一個人影直挺挺坐在床欄邊上。

可憐呢。

自永壽公主離了洛京,太子殿下日日心焦,數次譴人搜尋,日日都要過問。

每一次那些人說沒見著公主,殿下就要沈默一陣子,後來在問仙殿裏遭了陛下的怪罪,愈發憂心永壽公主。

這樣的事情久了也就該習慣了吧。

不知今天怎麽殿下忽然就想起了永壽公主。

永壽,檀華——

他的五妹不在這裏。

這幾個字咬得蕭恒的心肝脾臟一起痛起來。

四更天,安永年醒了,冬日天亮得晚,這會兒黑咕隆咚一片,他點起燈來,見著太子已穿了衣裳站在室內,只一雙眼睛通紅,裏面血絲纏繞,看上去有幾分觸目驚心。

安永年吃了一驚。

自永壽離開洛京,漸漸有千頭萬緒纏上心頭,好在國事繁忙,蕭翀乾沒有多少想念,但是直到今天,思念不可止息。

五更早朝,蕭恒把一天的事情安排下去,今年初冬,馮老丞相去世了,沒過多久,齊璟擢為新丞相,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齊璟為官多年,政務嫻熟,做起事來忙而不亂。

“今歲雪下得大,百姓恐有凍綏之苦,各地官員用心查看,朝廷將會下撥米糧物品以作賑災之用,使得百姓能安全度過寒歲。”

“大雪之後,百姓必添買薪之資,嚴寒時節易生疾病,臣請減免明年的賦稅。”

“準,具體數額可先與戶部協商。”

……

蕭恒在朝會之後去問仙殿求見蕭翀乾,這個時節,問仙殿一片銀裝素裹,小太監領著蕭恒去花廳等候,過了一會兒,梁聞喜來告訴蕭恒蕭翀乾不見他。

“陛下說,朝政上下,國朝內外,殿下可自斷之。至於景國使者求娶永壽公主的這件事,不可答應,餘者殿下自行考慮。”

梁聞喜看起來精神不太好,蕭恒問:“我父皇近日身體可還好?”

梁聞喜道:“殿下知道,還是老樣子。”

“梁公公,父皇看我的信了嗎?”

梁聞喜說:“陛下看過了。”

“那就好,我先走了。”

梁聞喜道:“殿下萬金之軀,還需多多保養自身,政事雖重要,您的身體更是國之根本。”

遞給蕭翀乾的信裏面寫著:兒臣欲要出京,尋找永壽他的五妹不在這裏。

蕭恒出門將政務安排給了幾位大臣,打點行李,清點護衛,準備離開洛京,這件事他不打算大張旗鼓,便讓人請了二皇子蕭瀾過來喝茶,安永年張羅著東西,因為蕭恒走得急,安永年整理行李更是著急。

兩個人在東宮花廳見面。

蕭恒說道:“我不在洛京這段日子,朝堂上的事情煩請二弟多用心,若是有人探問還請二弟多幫忙敷衍周全。問仙殿那邊須得常去問候。國師遲遲不歸,父皇雖不催促,卻是好久不曾出門了。”

蕭瀾摸著茶杯,說道:“兄長為君我為臣,兄為子兮我亦然,何必說托付,都是應有之義。”

“如此,我便放心了,二弟在洛京也多多保重吧。”

蕭瀾放下手裏的茶杯,看了看蕭翀乾,他這個人心裏想事情的時候臉上就露出笑,此時笑得溫文爾雅,卻說:“永壽與兄長情誼深,她走了這麽久,不知有多少好天氣,卻沒有人找她,這等時節這等天氣,若是找到她也是讓她心疼。”他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兄長如此會讓她心疼,t不怪永壽喜歡哥哥。”

這些話語生生把蕭恒說成了一個專門會算計妹妹心事的不良人。

蕭恒說道:“二弟,你也是永壽的哥哥。”

可永壽對待又有幾分比得上二哥,蕭瀾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他看著蕭恒不見憤怒的表情心想,真是可氣,這人怎麽就不生氣。

蕭恒說:“孤這就走了。”

外面很冷,朔風裹著雪呼嘯而來,蕭恒讓隨性的人穿了厚厚的棉衣,大家騎馬離開,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一陣風雪來,一行玄衣,人馬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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