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6

關燈
066

空氣以一種很緩慢的速度在密閉的空間裏流動著。

男人身上淩厲的氣勢和清冷的香水味道混雜在一起,像是張細密的網,將林銜月緊緊罩在其中。

她沒掙紮,只是在雙手的桎梏中微微擡起臉朝傅初白看去。

眼瞳適應了黑暗,她雖然不能完全看清楚傅初白的樣子,但卻已經能看清他面部線條的熟悉輪廓。

又或者說,她不需要看清,她光靠想,光靠回憶,便已經能在視網膜中描摹出他的樣子。

肯定是斂著眉的,視線裏帶著一點點怒意的,不太高興,甚至有點生氣的樣子。

只不過他們還在一起的那些年,傅初白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表情看過她。

她沒回應,傅初白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住。

一片沈默中,隔壁包廂的門被人打開又關上,

有人走了出來。

是單末北。

或許是因為沒在走廊上看見林銜月的身影,他叫住了個路過的服務員,問有沒有看到人從這裏經過。

門開了條小縫,林銜月聽到那服務員說沒有。

單末北似乎是嘆了口氣,道了聲謝,轉身又進了包廂。

短暫的侵擾之後,沈默又一次卷土重來。

林銜月眼睫顫了下,視線輕柔地收回來:

“你不是在開年會嗎?怎麽在這兒?”

“怎麽不叫傅總了?”

傅初白戲謔地笑了聲,語氣嘲諷地挖苦道:“不是叫傅總,叫的很順口嗎?”

林銜月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自己和高個兒在酒吧那場對話那瞞過他,只是沒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傅總這個稱呼。

“那,傅總,”

林銜月眼睛眨了下,忍著吼間的困澀:“您怎麽在這兒?”

平平淡淡的語氣,平平淡淡的眼神。

就好像剛才他在一片陰影中窺見的,只是月亮的假象。

傅初白沈默了幾秒,片刻,冷笑了聲,捏著林銜月腕子的手同時松開,往後退了半步,視線銳利地在她身上掃了個遍:

“林銜月,你可是真夠,”

“真夠狠心的。”

完全冷酷的口吻,

即像是自嘲,又像是詰問。

他說完,也沒等待林銜月的反應,拉開房門大闊步地走了出去。

車子停在門口,助理見他出來連忙快步上前,問:“傅總,年會還沒結束,咱們要趕回去嗎?”

今年公司業績不錯,按照往年的慣例,老板是要在最後給今年傑出的部門和員工頒獎的。

結果年會才進行一半,老板就急匆匆地離場,而且面色鐵青,沒一個人敢多說半句,也只能趁著這會兒小心翼翼地提一嘴了。

傅初白腳步沒停,沈聲道:“不回去了,讓李總負責最後的頒獎。”

助理應了聲,又問:“那是送您回公司?還是?”

他問出這話的時候傅初白正準備上車,聞言動作滯了下,似乎是想到什麽:

“我給你發個地址,送我去那兒吧。”

車子一路開進北府華庭的地下車庫。

陌生的地址自然是助理有些好奇,但他也同時深知職場規則,一句話沒多說,只是單純地和傅初白確認了明早來接他的時間。

傅初白一個人上了樓。

他沒開燈,也沒換衣服,只是一路徑直地走進臥室,然後躺倒在床鋪上。

幾乎是沒兩秒鐘,他的意識就變得飄忽起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陷入某種記憶漩渦裏。

視網膜上出現在一片漆黑的包廂裏,他垂眼看到林銜月的樣子。

發絲因為方才的動作略有些淩亂,但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多了三分掛著破碎感的蠱惑姿態,藏在眼睫下的黑瞳泛著濕潤的光,也喊著隱約的倔。

時隔多年,

一如當年。

他頂了下腮。

多年沈寂的隱欲像是潮汐,在月亮軌跡下開始不斷翻湧起來。

他翻身下床,朝浴室走去。

-

單家父母沒有在港城待到過年。

他們一家在單末北很小的時候就搬到港城,在那邊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已經習慣,這次也不過是趁著過節來看看單末北的工作環境。

走那天,林銜月到機場去送了。

大概是因為那天飯局的不歡而散,單媽媽看到她來的時候臉色依舊算不上晴朗,簡單說了兩句之後便先一步驗票過關。

單爸爸則是替自己的妻子向林銜月道了聲不好意思,又留了兩三句長輩對晚輩的寬慰照拂之後才跟著離開。

只剩下單末北和林銜月兩個人。

“有什麽需要我從港城給你帶回來的嗎?”

“沒,”

林銜月搖搖頭:“這麽多事已經很麻煩你了,總不好繼續麻煩。”

她心裏清楚,單媽媽從港城到京北來了這麽些日子,肯定還少提過來見自己,應該都是被單末北給攔住,那天估計也是趁他沒註意才打了電話。

於情於理,自己都欠他一句感謝。

“還用得著謝,你不怪我就行。”

單末北說完,擺了下手就往前走,只是走了兩步之後又像是想起什麽,又轉身走回來,聲音更沈厚些,帶著點兒開解的味道:

“雖然這話我說過很多遍了,但我還是忍不住。”

“當年的事兒,和我是不是喜歡你,在追你無關,就算是一個和我毫無關系的人,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所以林銜月,別因為這個事,給自己太重的枷鎖。”

林銜月看著單末北的樣子,片刻,笑起來:

“好。”

單末北聞言,也笑了下,說了聲再見之後便轉身朝前,這次他倒是沒再回頭,徑直入了關。

林銜月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他們一家三口的聲音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也轉身走入機場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林家在京北還有些遠親,雖說在外公外婆他們這一代人慢慢去世之後往來便少了些,但逢年過節總還是免不了問候。

再加上林子行現在也是一家人,忙起來也是沒個準頭,所以一直等到初六,大家才一起到墓園去看望祭拜。

外公外婆兩個人去世的早,當時林銜月的媽媽還在,墓地的位置是她和林新軍一起挑的。

後來她去世,林銜月年齡有小,這件事便讓林新軍全權做主,把她葬在離外公外婆最近的位置上。

一家四口在墓碑前將最近家裏的情況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直到太陽被雲層遮住開始刮風,舅舅舅媽才先一步往山下走,也沒催林銜月,只讓她陪著母親多說會兒話。

林銜月看著墓碑上,母親那張年輕,洋溢著笑容的臉,彎腰將菊花放在前面:

“當年走的時候我說,我不知道自己能在港城待多久。”

“我現在回來告訴你答案了。”

她沈默了下,迎著林萍萍溫柔的目光:

“媽媽,我離不開京北了。”

這話出口的瞬間,像是把心底某塊塵封的木門打開似的,揚起一片濃郁的煙塵。

她眼眶熱了下,但卻沒有淚掉下來:“媽媽,會好的。”

“我也會,經常來看你的。”

說完,她笑了下,沒再說話,轉身朝下山的路口走去。

林子行站在那兒等她,見她過來,開口問:“要不要去看一眼李言才?我上次來的時候看見過一眼,離得不遠。”

林銜月腳步頓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有人來看過他嗎?”

“不知道,李成的父母去世的也早,其他親戚我也不認識,不過按照我上次來的時候他那個墓碑的狀態,應該是沒什麽人來過。”

“哦。”

林銜月沈默了會兒,嗯了聲,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往下走。

活人就算了,

李言才已經死了,她不想一個死人,也成為自己夢魘的一部分。

-

林子行兩口子都是正統打工族,春節一過就得回公司上班,於是,還在放寒假的林老師,就順理成章地成為這段時間在家帶小孩的不二人選,

美其名曰,讓晨晨跟著姑姑沾染些學習氛圍。

只不過也只是嘴上這麽說,畢竟晨晨連小學都還沒上,每天要做的也就是吃好睡好玩好,也是讓人羨慕。

林銜月呢,也不想他天天待在家裏,便時不時帶他出去玩,逛逛商場公園什麽的,也算是讓他陪自己消磨時間。

京北的商場這些年變化不大,一樓的天井大廳還是和以前一樣用來承接一些藝術展覽或者游玩活動。

今天也不例外,兩人一走進去,就看到正中央掛著巨大的,畫著小貓小狗的寵物海報,似乎是某家寵物店在商場剛開業,在做廣告呢。

林銜月還沒反應過來,晨晨就先一步邁著小短腿跑過去。

店家在場地中間打了個貓狗樂園,都是些體型不大的小動物,買了凍幹之後就可以進去近距離接觸。

晨晨向來是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只不過林子行一直沒松口讓他養,這會兒看到更是走不動道兒,轉過身來扒著林銜月的腿不松,可憐巴巴地:

“姑姑,姑姑我想玩~姑姑,求你了!”

林銜月本來也沒想做掃興的大人,再加上這家寵物店保險衛生資質也都全面,便掏出手機來想掃碼付款。

結果她剛擡手,餘光裏瞟見一只土棕色的狗驟然沖過來,

然後和剛才的晨晨一模一樣,一下扒住她的腿。

狗嘴上帶著個護套,叫不出聲,但卻能從它眼睛裏感受到激烈的情緒。

“星星!”

林銜月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蹲下身一把抱住狗頭,然後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順著狗狗的牽引繩擡眼看去。

隔著兩三米遠的地方,

傅初白就站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