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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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女孩的聲音軟著,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眼底迷茫未消,泛著一片潮濕水潤。

傅初白只覺得皮膚上像是滾過一片熱,心臟驟然往裏塌,也顧不上別的,把外套往邊上一扔,攬住林銜月的腰,順勢躺在沙發上。

不是那種很寬大的沙發,剛好夠兩個人側身抱在一起。

他將鼻尖埋入女孩的發頂,語氣也放得輕柔,笑著哄道:

“行,抱,別說抱了,你再這麽看會兒,要我的命都給你。”

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卻換來林銜月思緒中更覆雜的情緒,她在傅初白懷裏偏了下頭,刻意壓低聲音掩飾喉腔地顫抖:

“我要你的命做什麽。”

傅初白寬厚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腦,往裏熨帖著幹燥的熱氣:“這就隨你了,看過電視劇嗎,就像古代深宅大院裏簽了賣身契的仆人一樣,可不僅著主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這話越說越沒譜,傅初白或許也覺出來,自己率先沒忍住,輕笑了聲,攬在林銜月後腰的手往上擡的同時垂下眼去尋對方的眼睛:

“主人,你想要什麽?”

林銜月在後腰的支撐下仰起頭。

客廳裏是一片暗,只不遠處的掛燈亮著,在傅初白臉上打出一道淺淡的光源,她幾乎一眼就看到那道緊貼著耳廓的,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點點暗色的傷疤。

自己去港城之前,那塊兒明明還是好好的。

她強忍著想要擡手撫摸過去的沖動,沒去回答傅初白的問題,轉而開口道:

“俱樂部的事情解決了嗎?”

光影閃動,傅初白面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些:

“你老公我親自出馬,還能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一貫的自信張揚,半點聽不出經受困頓的模樣。

林銜月頓了下,眼簾微垂,又問:“那別的事情呢,也解決了嗎?”

“別的事情?”

傅初白的語調終於是往上擡了下,沈默了會兒,像是真的在大腦裏認真思考過的樣子:

“還真有件事不好辦。”

林銜月心臟猛地一震,眼睫忽地上擡,掀動起一股微小的氣流,然後在一片沈溺的暗色中,對上傅初白正凝眸望向自己的眼睛。

“我讓人給我篩了幾套港城離你們學校近的房子,得麻煩女主人挑一挑。”

平和間帶著些低哄的語調在寂靜的夜色響起,隨後重新歸於黑夜,歸於平靜。

林銜月沒覺得失望,或許是因為她也不知道,若傅初白真的告訴自己所有事情,自己應該做出什麽反應。

傅初白沒說,

她甚至生出一絲逃離絞刑架的慶幸。

然而慶幸過後,則是更加無法控制的愧然。

既愧然於明知自己所愛的人走在泥濘裏,自己卻無法幫他遮風擋雨。

又愧然於他體諒自己隱瞞,自己那一瞬間便真想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林銜月喉頭一梗,抱著傅初白腰背的胳膊收緊,拱著身子將自己無限制地貼在對方懷裏,好像這樣能稍作安慰似的。

她鮮少這樣撒嬌,也鮮少如此主動,傅初白略有些遲緩地察覺出些異樣:

“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他邊說,邊伸手想將人在自己懷裏的位置調整些,好方便自己看看對方臉上的神色。

偏偏林銜月像是也較上勁,抱著傅初白的手不松,小臉埋在他的胸膛裏,因著層層疊疊的阻隔,聲音也變得甕聲甕氣起來:

“傅初白,”

她叫他的名字:

“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

“什麽?”

傅初白楞了下,似乎是完全沒想到會等到如此一句無厘頭的話,也不知道他在大腦裏轉了個什麽邏輯,還沒開口說話就自己先笑起來,然後隔著林銜月細密柔軟的發,有一下沒一下地親著:

“你啊,”

“愛我就行了。”

圍繞著他的世界正在高速崩塌流轉,男孩臉上掛著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不顧四周虎狼環伺的處境,抱著她說,

只要她愛他。

積蓄的情緒終是決堤而下,林銜月在眼前一片熱氣氳氤中,如同瀕死的天鵝一般高昂著脖頸,吻上傅初白的嘴唇。

氣息尚未勻稱,吻法也雜亂無章,卻偏偏膽子大,舌尖帶著橫沖直撞地氣勢沖入傅初白的領地,手也順勢攀上他的肩背,掛著些許共沈淪的勁。

這段時間兩人都忙,若真算起來倒的確是許久沒如此親密,傅初白幾乎是一下就熱起來,理智像根線,眼看著就要燒斷了。

但他心裏還惦記著林銜月剛剛那奇異的情緒,強忍著想先問個清楚。

結果他還沒開口,林銜月就先一步輕咬著他的下唇,蔥白一樣纖細的手指搭上他衣領的紐扣,聲音暗啞含糊:

“傅初白,我想。”

這一聲曲曲折折地鉆進他大腦深處,饒是再理智,這會兒也剩不下什麽了。

他驟然一個翻身,將她攏在身下。

衣料在關節處亂七八糟的堆疊,將身上的熱氣積在一處,像是在兩人中間放了把火,灼燒得人生疼。

可林銜月偏像是不怕,攀住傅初白的肩膀猛地往上靠,脊背懸空的瞬間,傅初白的臂膀就纏過來緊緊貼合,就好像兩人天生便如此相襯。

似乎是怕沙發蹭磨她的皮肉,傅初白抱著她翻了個身,她鼻尖泛著紅,眼底像是藏了片霧氣彌漫的原始森林,一眨眼,便有水珠落下來。

不知是哪種情緒占了上風,

但到底,這片淚是落了下來。

傅初白扶在她腰後的手上移,拭去她面上的潮濕,低喘著笑:

“怎麽今天這麽嬌氣?”

林銜月沒說話,只塌下身子去尋他的唇,在一片潮濕的熱氣裏,兩個人又一次接了個深長的吻。

這一下鬧到很晚。

以前都是林銜月先開口說不要,昏昏沈沈間半合著眼睛讓傅初白抱她去清理,偏偏今天她硬是不開口,被鬧得急了,也不過是磨牙似的去咬傅初白的肩。

到最後還是傅初白主動喊了停,擡手把他的風衣外套撈過來裹在林銜月身上,末了還不忘補上句:

“不是我不行啊,”

“我是怕你明天起不來床。”

話裏話外都是明晃晃的不正經,林銜月臉熱了下,張嘴就往他身上咬了一口,算是回應。

這一下沒收著勁兒,移開的時候能看見淺紅色的牙印。

傅初白嘶了聲,低低地笑:

“又咬?”

“你是小狗嗎?”

他這話剛說完,林銜月還沒說話,真小狗就先一步趴在沙發邊上嗚嗚地叫起來。

兩人開始的突然,誰都沒空先把小狗關進房間裏,沙發又高,星星小小的一只怎麽也跳不上來,只能在邊上幹著急,這會兒好不容易聽到自己的名字,自然是激動萬分。

林銜月在傅初白懷裏轉了個身,擡手將星星撈起來攬在懷裏,小狗身體熱,像是抱了個火爐。

傅初白也有學有樣,線條緊繃的臂膀從後探過來,將一人一狗攬進懷中。

林銜月緩了會兒,聲音很低:“傅初白。”

“嗯?”

林銜月垂著眼,手在星星的頭上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片刻,開口:

“我們就這麽躺一會兒,好嗎?”

她背對著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熱氣在不斷靠近,然後貼著自己的脊背,像是要把她緊皺的神經和臟器都熨帖平整似的:

“好,就這樣躺著。”

或許是太過疲累,又或許是傅初白的呼吸與心跳合上了某種催眠的節奏,林銜月不知自己是何時睡過去的。

等醒來時,她已經回到臥室的床上,浴室裏有隱隱約約的水聲。

夜色已經過去,隔著窗簾,她看不見外面的天氣。

希望是個好天。

-

那夜過後,日子又恢覆如常。

林銜月的畢業論文已經完成大半,忙過覆試之後也算清閑,她便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和傅初白待在一起。

時間一長,所有隱藏在平靜海面的暗湧便清晰可見。

他開始頻繁收到傅家人打來的電話,有傅震霆的,也有傅煜陽的,他大多數不接,但是只要不接,就似乎總有一些其他不好的消息傳來,像是兩座壓在他肩頭的大山。

俱樂部的事情也並算不上太順,傅家的產業鏈太廣,隨便在其中一個環節有所授意便能產生蝴蝶效應,雖說暫時還沒有太大的風暴,但細密的小麻煩總是不斷。

有兩次林銜月從房間出來,正好看見傅初白站在窗邊的背影。

他戒煙效果不錯,即使這會兒連背影都顯露著疲憊和愁緒,也只是從口袋裏摸出糖來吃。

聽見林銜月的聲音之後他轉過身,唇角上揚著,是懶散又平常的笑,

就好像在看見她那一刻,所有負面情緒都被窗外那輪快要把他整個人吞噬的落日燃燒殆盡似的。

他招招手,等林銜月走過去之後就把人抱進懷裏,語調輕軟地說糖吃完了,要林銜月再給自己買。

是款林銜月從小吃到大的柚子糖,算不上什麽高級的小吃,卻偏偏占了房子零食櫃的大半。

林銜月耳朵貼著傅初白的胸膛,聽著內裏蓬勃有力的心跳,嗯了聲。

就那麽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回到了她和傅初白就只管相愛,別的什麽都不需要考慮的時候。

然而林銜月心裏清楚,想象和現實終究存在著區別,更何況是已經完全南轅北轍,兩個方向。

只是她沒想到,自傅煜陽之後,

第一個找來的人會是蘇蘭枝。

蘇蘭枝帶著蘇亦初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林銜月幾乎是立刻就想到她和蘇亦初第一次見面,那個隱隱約約坐在後座的人影。

蘇蘭枝很漂亮,帶著些清新優雅的味道,或許是因為多年夙願終於得以實現,面上的氣色亮麗很多,就連那時神色淡漠的蘇亦初,都顯露出些這個年齡小朋友該有的樣子來。

或許是已經見過傅煜陽,林銜月心情倒是平靜,開門見山地問對方找自己想要做什麽。

蘇蘭枝笑笑:

“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主要是來和林小姐談合作的。”

“合作?”

林銜月楞了下,不懂她的意思。

“我馬上就會嫁給傅初白的父親,會成為名正言順的傅太太,傅家未來的女主人。”

蘇蘭枝說起這件事時,面上的喜悅之色難掩:“而以傅家的情況,未來你如果想要和傅初白在一起,肯定是阻力重重。”

“我們合作,我可以幫你。”

林銜月看著蘇蘭枝的眼睛,心底酸甜苦辣,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情緒,片刻,竟被神經牽引著很輕地擡了下唇角,

像是在笑。

她心裏清楚,蘇蘭枝太怕這個等了多年的婚事告吹,也知道只要傅初白繼續強硬著不低頭就萬事無誤,所以她才來找到自己,

似乎是認定,她林銜月就是那個不斷影響傅初白的變數,

傅煜陽是如此,蘇蘭枝也是如此。

蘇蘭枝顯然被她這個反應搞懵了,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銜月便分開雙唇,語氣輕飄飄地問:

“您是因為很愛傅先生,才想要和他結婚嗎?”

這話蘇蘭枝還沒答,邊上的蘇亦初便率先開口:“當然!我爸爸媽媽肯定是相愛的!”

林銜月垂下眼睛,深深地看了蘇亦初一眼,只覺得心底莫名地泛起些蒼涼來。

這些天她已經一直在想,傅煜陽肯定是希望傅初白能回去,能回到最開始那個樣子,可一旦傅初白回去,傅煜陽和蘇蘭枝結婚這件事便立刻會成為脆弱的泡沫。

傅煜陽無比清楚這點,卻依舊來找到自己說了那些話,

那麽,

他愛蘇蘭枝嗎?

還是說,這個世界上的愛,本來就是如此讓人琢磨不透的。

林銜月不知如何去解答這個可能永遠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只覺得全身疲累不堪,她迎著蘇蘭枝的目光,剛準備說些什麽,手機便響了。

她接起來,不等開口,就聽到那天傳來鄰居阿姨驚慌又無措的聲音:

“出事啦!小林!你快回來吧!”

“出大事啦!”

明明是溫暖和煦的天,林銜月身上卻猛地泛起些涼意,心口惴惴不安。

她好像聽見背景音裏傳來李成和李言才的聲音。

鄰居阿姨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還沒開口,一陣裹著高頻電波的尖叫聲就沖破林銜月的耳膜:

“殺人了!”

“快來人啊!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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