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6

關燈
046

“我母親忌日那天,我剛從墓園回來就看到蘇蘭枝從我母親生前的臥室出來。也不知道她抽了什麽風,那個房間一直是不準她進的。”

“我和她吵了幾句之後轉頭就走,結果車子還沒開到俱樂部就接到電話說人進了醫院,先兆流產,在醫院養了好幾天還是沒把孩子保住。”

傅初白靠倒在沙發上,雙臂隨意地搭在兩側,眼簾將瞳孔裏的情緒掩去大半。

林銜月坐在他邊上,猛地呆住。

她五歲那年,母親懷過一個小孩,後來因為種種原因也是沒能保住,那後來的大半個月裏,母親的臉色都很難看,身體也很單薄,像是秋天樹上的落葉,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陣風吹來就會把她刮倒。

傅初白轉過臉來看了下林銜月有些僵硬的臉色,眼簾扇動間眸色似隱忍,又似某種壓抑的懊惱:

“她讓蘇亦初叫我殺人犯,我是無所謂的。”

“但我要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因為我不想你也對我...”

誤解、失望,亦或者,

恐懼。

他瞳仁裏是一片寂然的黑,閃爍的星點光芒像是黑暗中馬上就要熄滅的火苗,彌漫著令人無措又慌亂的脆弱。

林銜月一下回過神來,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了塊兒石頭,墜墜地讓人喘不上氣。

她擡手將掌心覆傅初白有些微涼的手背上,聲音有些急切:

“不會,我不會的。”

“我只是...”

她猶豫了片刻,沒將小時候的事情告訴他,轉而安慰道:

“而且這種事情說到底,和你也沒有太大關系。”

傅初白回望著女孩的眼睛,片刻,唇角極為自嘲地擡了下:

“如果我說有關系呢?”

在林銜月猛然睜大的眼睛中,他站起身走到酒櫃邊上,從上面隨意取下瓶紅酒,打開木塞:

“醫生說蘇蘭枝是因為心情抑郁導致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再加上又和我吵了一架,心情大起大落,這才沒把孩子保住。”

鮮紅的酒水在晶瑩的高腳杯裏拍打著,像是滔天的海浪。

“你知道她為什麽心情抑郁嗎?”

傅初白垂著眼沒去看林銜月,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

“她和傅煜陽在一起十幾年,沒有正經的名分,京北商圈人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可卻沒一個人敢稱呼她一句傅太太,連帶著自己千辛萬苦,瞞這個瞞那個生下來的孩子,也沒法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蘇蘭枝當然是想和傅煜陽結婚的,她當初和傅煜陽在一起,想要的就是傅太太這個身份。

但沒辦法,傅震霆才是傅家的掌舵人,只要他不松口,無論蘇蘭枝給傅煜陽吹多少枕邊風都是無用。

而傅震霆不點頭的原因也簡單。

最開始那幾年是因為向黎的死多少和傅煜陽有脫不開的關系,實在算不上體面。若此時再娶,傅家和向家之間的關系恐怕不好維持,

到了後來,則是因為傅初白不願意。

傅震霆老派,重男輕女是刻在骨子裏的,再加上傅初白自小展現出來的勁頭實在讓他滿意。

等他把孫子放在自己身邊親手帶過一段日子之後,京北商圈的人就都知道,傅震霆是打算跳過自己的兒子,把傅家直接交到傅初白手上。

除非蘇蘭枝也給傅家生個天資優秀的孫子,否則她就不可能和傅煜陽結婚,永遠不可能住進向黎曾經住過的地方,

這是傅震霆在傅初白十五歲那年,許給他的獎賞,

獎勵他在公司一線兢兢業業地學習了兩個月。

又或者說,傅震霆是先告訴了傅初白自己打算獎些什麽,傅初白才按照他的規劃,放棄了暑假、放棄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國外俱樂部的選拔名額,自己去的一線工廠。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蘇蘭枝和蘇亦初的身份變得更加尷尬。

所有人都知道傅家未來的掌權人和她們母女兩不對付,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傅煜陽出了什麽事,這兩人還能不能在京北有一席之地都難說。

對於外界的議論聲,蘇蘭枝表面看上去雲淡風輕,但骨子裏卻在意極了,每日每夜在兩種極端的情緒下折磨自己,心情又能好到哪裏去。

心情郁郁,大吵一架,

兜兜轉轉,這一個閉環裏每一處都有傅初白的影子。

他又怎麽能坦然地說,

和自己毫無關系。

只是這話在今天之前,他從未開口說過。

蘇蘭枝肚子裏是個男孩,傅震霆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多少有些不滿。傅煜陽則是當著滿滿一病房醫護的面,重重地給了傅初白一耳光。

還有蘇亦初,十來歲的小姑娘,把手邊能扔的東西全都砸到他身上,滿目都是憎恨和淚珠。

即便如此,當時的他也未松口半分,只一言不發地離開病房。

他並不在乎那些人如何想他,

但他在乎林銜月,他不想對她有所隱瞞,所以只能將自己心裏那點陰暗的,如同從地獄中爬出來的心思直白地展示在她面前:

“我做這些事,無非就是不想讓傅煜陽和蘇蘭枝好過,畢竟,我母親死了,他們也不能過沒有負擔的平靜日子。”

“至於她肚子裏的孩子,”

傅初白的聲線僵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擡手將紅酒傾倒在杯中,整個人猛地籠上一層暗:

“就算做是我造的孽吧,如果哪天她想要我的命,我也認了。”

是平靜到可以稱得上死寂的聲音。

林銜月的心臟頓時滾過一片潮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傅初白,

不確定的、懊悔的、懷疑自己的、失落的傅初白。

她忍著眼眶裏漫上來的滾燙,走到傅初白邊上,擡起胳膊將對方寬厚的脊背抱住,纖細的胳膊沒有太大的力氣,但她依舊使勁地抱著,試圖以此來傳遞某種力量。

傅初白的身體僵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手,回抱過來。

“傅初白,”

林銜月側臉貼著他的胸膛,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都不是你的錯。”

“你不過是想,維護自己的媽媽而已,”

“即使她已經不在了。”

女孩的聲音通過細密的皮膚和血液一點點地紮進傅初白的聲音,輕微的痛感讓他整個人都僵住,足足緩了好一會兒才將頭低垂下來壓在林銜月頸間,環在對方身後的臂膀也不受控的收緊。

是個有點讓人喘不過來氣的擁抱,但林銜月沒有掙脫,反而是用力往上拱了腰,配合著將身體埋在傅初白懷裏。

男生身上溫熱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住,脖頸處呼吸噴灑的地方更甚,幾乎可以算是熾熱。

她聽見傅初白的沈聲低語:

“我是恨傅煜陽,也厭惡蘇蘭枝,但我從沒有想過,”

他吼間哏了下,沒將剩餘的話說出來。

稚子無辜的道理他多少明白,所以無論是被教唆到幾乎癲狂的蘇亦初,還是那個沒能順利出生的小孩,從來都不是他想要去傷害的對象。

但無奈,似乎人和人之間只要帶著仇恨,就必然會造成我不殺伯仁,但伯仁卻因我而死的局面。

他被困在這個無解的謎題之中,甚至覺得會被困到至死方休的地步。

直到這一刻,他抱著林銜月,聽著懷裏女孩輕淺的呼吸,只覺得自己突然開始相信命運的公平。

從向黎去世到現在十幾年的時間,他用缺席十幾年的好運,以物易物,換到了一個可遇不可求的人。

她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裏,

他就已經想要在死局裏,求一條生路。

-

日子晃蕩著又過了小半個月。

大三下學期課不多,空閑的時間林銜月不是泡在自習室和圖書館,就是和傅初白在一起胡鬧。

遛狗、看電影,甚至在他家廚房裏一起倒騰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最開始還好,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慢慢地一周起碼有兩三天都趕不上宿舍關門的點兒。

一開始林銜月還覺得是自己沒註意看表,所以後來便早早地提醒傅初白開車送自己回去,結果平時恨不得把油門踩到底的人,活生生把超跑開出金龜的感覺。

就差把居心叵測、早有預謀八個大字寫在臉上。

都是成年人,林銜月哪裏看不出他的心思,又羞又氣,兩天沒理他,最後還是傅初白祭出‘星星見不到你都吃不下去飯’這張王牌才讓她心軟了些。

緊接著又約法三章——

只動手動腳,絕對不在林銜月不準的情況下越雷池半步。

這一下才算是終於把人哄好,兩個人的小日子又恢覆到最開始的狀態。

當然,也是後來林銜月才意識到,沒約定動手動腳的尺度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好在胡鬧歸胡鬧,每次到了緊要關頭,只要林銜月不點頭,傅初白還是能忍住的。

中途叫停這事對林銜月沒什麽影響,只是傅初白,洗涼水澡都快洗出經驗來了——

沖完了之後不能直接出來,不然等看到床上睡得正香的林銜月,這澡肯定就白沖了。

說起來抽煙是個轉移方式的辦法,但他現在也戒了,於是就備了一盒柚子糖放在衛生間的櫃子裏,沖完澡出來之後先吃上一顆。

這一套下來也差不多。

有好幾次傅初白邊吃糖邊和鏡子裏的自己對視,自己都樂了。

別說半年前了,過去的二十來年,如果有人說未來你有一天靠在衛生間吃糖來降火,傅初白絕對是不信的。

但不信也沒轍,真實的情況就是,他現在的的確確是這樣被外面床上躺的毫無防備,睡得香甜的姑娘給治住了。

而且估計得被這麽治一輩子。

-

隔天早上傅初白有節早八,林銜月雖然沒課,但班裏要組織開個班會,傳達一下學校最近的通知。

兩個人便起了個大早從房子往學校趕。

倒是沒遲到,但剛坐下就打了鈴。

徐雲煙早早地就給她占了座,見她進來立刻招手:“這兒!”

林銜月走過去,從包裏摸出個面包來遞到徐雲煙面前:“喏,你自己說想吃的,不好吃也不許說話啊。”

“我怎麽可能嫌棄!”

徐雲煙麻利地打開包裝袋:“你二位長得個頂個的好看,做出來的食物能差?”

她這話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學院裏現在誰不知道林銜月在和傅初白談戀愛,前邊坐著的兩個女生聞言沒忍住,略驚訝地往後瞥了眼,先是看的林銜月,然後又看向徐雲煙手裏的面包。

林銜月當做沒看到,坐在位置上。

這面包也是他兩在家倒騰的,兩個人折騰了半下午,把廚房搞得像是戰爭爆發一樣才烤出來三四個。

到底也算成果,她便給徐雲煙炫耀了下,結果這人一看直接忍不了,非要讓她給自己帶一個過來嘗嘗味道。

班會開的時間不短,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到下課的點兒。

林銜月和徐雲煙說再見之後就背著包往圖書館走,也是巧,今天傅初白他們班上課的教學樓也在這條路上,經過的時候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腳步一頓,給傅初白發了條信息過去,問他教室號。

傅初白那邊回的很快,

【517】

【怎麽,打算來找我啊?】

光文字都能感受到他不正經的語氣,林銜月不由得笑了下,沒回,擡頭走上樓梯。

這棟教學樓教室號排的很亂,林銜月也沒在這邊上過課,在東邊饒了好幾圈才發現單數列教室全在西側,等她人穿過連廊走過去時,下課鈴都響了三四分鐘。

517教室在拐角,林銜月一走過去就看到教室門上貼著好幾個人,

陸宴楠也在其中,卻沒見到傅初白。

邊上有個男生餘光看到她走過來之後面色一變,猛地擡手在陸宴楠身上推了幾下,咬著牙:

“快別聽了!”

陸宴楠沒意識到這話裏的警示,把耳朵往上湊了兩分:

“是老傅讓我在這兒證明他清白的,你趕我幹嘛!”

林銜月站在他身後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眼皮突突地往上跳了下,無聲地走到門邊。

邊上的男生也不知道是本能還是別的,竟真給她讓出塊兒位置來。

她人靠過去時陸宴楠終於明白剛那句話的意思,面上看熱鬧的神情頓時僵住,嘴巴半張著像是想要解釋什麽,偏林銜月倒是一臉平靜。

門虛掩著,她聽到裏面傳來女孩子略帶哭腔的質問:

“怎麽!傅初白!我說的難道錯了嗎!”

林銜月一怔,眉心往上跳了下。

她聽出來了,

是阮安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