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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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原因?

即使剛剛在大腦裏推演了多種回答,但等林子行真的問出口,林銜月還是不免楞住,垂在腿邊的手指不自覺地將衣服捏出一層褶皺:

“就是最近同學之間的聚餐多,所以才沒多少時間回家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頭埋得很低,生怕一個不小心和林子行撞上視線。

林子行沒立刻說話,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語氣平淡地來了句:

“再給你一次機會,”

“發生什麽事了?”

林銜月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猜到了自己這個借口很難說服林子行,卻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

僥幸帶來的惡果,就是林子行第二次發問之後,她大腦裏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第二個像樣的借口,只有假期時那場磅礴的大雨不停在大腦裏回蕩,

李成尖銳的嘶吼和嘲諷,舅舅舅媽的據理力爭,以及

李言才在一片連綿的雨幕裏,卑躬屈膝的諂媚樣子。

紛雜的場景在林銜月的大腦裏不停交織,擾得她神經往皮膚外側突突地頂,帶著細微的酸痛。

“是因為李成。”

簡短有力的陳述,像是不可辯駁的正確答案。

林銜月楞了兩秒,猛地擡起臉看向他,遵從本能地張口反駁道:“不是的,不是因為...”

“是因為過節的時候,你知道了這些年家裏一直在給李成拿錢對不對?”

仿佛有桶冰水被人直楞楞地傾倒在她的頭頂,林銜月整個人僵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低喃道:“你也知道這件事?”

林子行的眼神似有不忍地躲了下,嘆了口氣:“我知道。”

林銜月看著他的眼睛,只覺得心裏似乎有什麽一直藏著的東西被戳開了個洞。

她眼眶倏地紅了。

-

林銜月是國慶回家的時候知道這件事兒的。

說來也巧,她出去買醋,回來只聽到樓道裏吵吵嚷嚷的,她幾乎沒怎麽費力就分辨出來是李成和李言才這對父子的聲音。

自從林銜月的母親去世之後,舅舅家和李成就已經斷了往來,就這種情況,林銜月想不到對方突然上門吵架的理由。

直到她聽見舅媽扯著嗓子喊道:“今年的錢已經給過你了!還想要明年的!你做夢去吧!”

這一聲把林銜月所有的動作都鎖在原地,她楞楞地站在狹窄逼仄的樓梯間,斷斷續續地從樓上傳來的爭吵聲中拼湊出一個離譜的事實——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舅舅舅媽就一直在給李成打錢,每年一萬五。

舅舅舅媽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薪階層,上面有兩家的四個老人,還要養兩個孩子,一萬五千塊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筆非常巨大的金額。

更何況是每年一筆。

架吵得很兇,

李成一直喊著給錢,舅媽一直喊著沒有,最後似乎是砸了什麽東西,稀裏嘩啦的聲音壓過了這場鬧劇。

在李成和李言才下樓之前,林銜月躲了起來。

她在樓側的陰影裏站了沒一會兒就收到舅媽的消息,說是她手滑打碎了盤子,讓林銜月再給個可以裝糖醋排骨的瓷碗上來。

聲音平靜,言語流暢,絲毫沒有剛剛才聲嘶力竭地吵過一場的樣子。

林銜月想,若不是自己親耳聽到,恐怕真的要被舅媽給騙過去了。

但等這麽想完,心底深處又免不了冒出些別的念頭來——

是只這一次,還是過去的這些年,這種事情總是在不停地發生。

自己在學校的時候,自己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自己漫步目的地出門散心的時候,是不是都發生過今天這一幕?

像是藏在陰影之下的物件露出一角,在光的漫涉下得以窺見全貌。

舅舅舅媽對李成的態度林銜月是知道的。

母親去世的葬禮上,舅舅揪著李成的衣領把他推倒在地,若不是有人攔著恐怕就要把人揍進醫院。

後來發現自己在寒冬臘月的季節裏要一個人窩在狹小逼仄的衛生間裏用冷水洗李成和李彥才的衣服的時候,舅媽又沖上去掄起胳膊扇了李成兩個大巴掌。

然後林銜月就被帶回舅舅舅媽家裏。

這種情況下,讓舅舅舅媽給李成錢的原因只有一個,

林銜月想,

只能是因為自己。

這個結論如同附骨之疽,讓林銜月只在家裏待了一個晚上便落荒而逃。

沒辦法,她只要看著舅舅舅媽的臉就想問他們給李成錢是不是因為自己,但每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得到答案,因為這個答案會告訴她,

這麽多年,她其實一直都是舅舅舅媽的負擔。

-

林子行垂眸看著自家妹妹泛紅的眼眶,語調雖然依舊平靜,但隱約也能聽出些不忍來:“和我猜的差不多,我媽一告訴我假期的時候李成來過家裏,我就想大概是你不小心撞上了。”

林銜月的眼睫輕顫:“你的意思,舅媽也知道我是因為...”

迎著她慌張的眼神,林子行點了下頭:“所以他們才讓我抽空回來一趟找你聊聊。”

“告訴你,為什麽會有這件事情。”

林銜月聞言猛然一滯,視線不自覺下垂躲開林子行的眼睛: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

這下輪到林子行意外了:

“知道了?你怎麽知道的?”

林銜月看著自己的鞋尖:“可能是因為李成沒在舅舅舅媽那裏要到錢,假期後面幾天,李言才到學校來找我,我給了他五百塊錢,他告訴我的。”

李言才從小是被李成慣壞的,沒什麽腦子,沒細糾林銜月這個平常理都不願意理他的姐姐為什麽突然轉了性子給他錢,被她隨便一問,就和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其實林銜月早就應該知道這件事的。

她剛上高中那一陣,已經許久不見的李成突然出現,最開始是像鬼魅一樣跟著她上學放學,勸她回家和父親弟弟住在一起。

林銜月不堪其擾,甚至有幾天都害怕出門,直到舅舅發現這件事把李成罵跑,又接送她上了幾天學才好轉起來。

但事情卻並沒有因此結束,後來的某天,李成沖進辦公室,掀翻了班主任的桌子,用幾乎整個樓層都能聽見的、如同野獸一般的聲音嘶吼著:

“她是我女兒,我想讓她讀書就讓她讀書,不想讓她讀書就不讓她讀!關你們這些人什麽事!”

“別唬老子,老子知道義務教育,但她現在已經十六歲了,外面十六歲就出去掙錢養家的姑娘一大把,你們他媽的別擋著老子的財路!”

這件事情在學校造成的影響不小,林銜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周圍人探究的眼神,於是在舅舅和老師的建議下,回家休息了兩個星期。

那兩個星期她幾乎沒法入睡,只要一閉眼腦海裏就是李成的嘶吼聲。

害怕和恐懼如同附骨之疽,將本來還算平坦順遂的人生之路咬的千瘡百孔,她擡眼只看到一片無盡的灰暗。

有那麽幾個晚上她甚至翻出了窗戶,坐在窗欄上問自己,

為什麽是她有這樣的父親?

但她最終沒膽量跳下去。

兩個星期之後,她回到學校。

舅舅照例把她送到校門口,然後拍拍她的肩膀,笑著:“去吧,好好讀書。”

自那之後,李成再也沒有出現過。

林銜月當時只以為李成是被舅舅嚇跑了,就像當初在母親葬禮時一樣。

直到聽李言才說起事情的始末,她才明白自己當時簡直天真的可怕。

當年李成原先打工的工廠因為效益原因倒閉,新找的工作無法維持他寶貝兒子的金貴生活,於是把算盤打到林銜月身上。

就像他說的,林銜月已經十六歲了,又是個長得還不錯的女孩子,隨便做點什麽就能養活他們一家。

學校那件事發生之後,或許是舅舅舅媽找到李成,又或許是李成找到舅舅舅媽,但無論哪種,最後的結果都一樣。

他們之間簽了個協議,從林銜月高一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舅舅舅媽會每年給李成一筆錢,但條件是,他不能出現在林銜月身邊,擾亂她的生活。

相當於舅舅舅媽用錢,保護了林銜月這六年學習生涯的平坦順遂。

而這筆保護費的受益人,正是她自己的親生父親。

想到這,林銜月的眼瞳不由得劃過一片陰沈,指尖掐進肉裏,泛起細微的刺痛。

林子行的眼睛沒從她身上挪開,自然是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眉間微蹙,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其實我最開始是不同意這個方案的。”

林銜月楞了下,呆呆地開口問:“什,什麽?”

林子行的臉色很平靜:“我當時的想法,要麽我們打官司和李成爭奪你的撫養權,要麽我們就硬耗著,等李成知道我們的態度之後自己堅持不住先離開。”

“那為什麽沒有去做呢!”

林銜月急切地問:“為什麽都想出辦法了,最終卻還是選擇給他錢呢!”

林子行盯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半晌,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因為我們都希望你沒什麽顧慮的生活。”

心臟裏像是翻起一個巨大的浪,猛烈地向胸腔上沖撞而來,然後化作潮濕的水汽,順著血管神經翻湧而上。

林銜月定定地看著他,臉上出現一瞬間情緒的空白。

“無論選擇那兩種方法其中的哪一種,你都免不了要受委屈,我們不想你受委屈。”

林子行接著道:“如果姑姑還在,她肯定也不願意看到你受委屈。”

淺薄的眼眶終是兜不住積聚的熱氣,匯成滾燙的淚珠從臉頰滑落下來。

她聲音哽咽著:

“其實不用的,不用考慮我。舅舅舅媽,還有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了,我不想,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

林子行擡手擦掉林銜月臉上的淚珠:

“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銜月,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是不存在所謂的負擔和拖累的。”

“你也不用因為爸媽給李成錢就在心裏把自己判定成十惡不赦的罪人,當時的決定是他們兩個成年人拍板的,別用這個來懲罰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

說到這兒,林子行笑笑:“你看,高中三年你有在努力讀書,交好朋友,感受校園生活,考到京北大學,讀自己想要學習的專業,上大學之後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有對自己人生清晰的規劃,”

“銜月,你的每一步都在往前走。只要你一直往前,李成和李言才就會被你甩在身後,所以,千萬別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影響自己的人生步調。”

林銜月恍惚了下,擡起眼睛看林子行。

因為濕氣而一縷一縷的睫毛形成間斷的陰影,像是把她的記憶切割開來,其中某段被定格放大,在視網膜上無比清楚地播放起來。

迎著她略微回神的眼睛,林子行笑了下,洞察一切似的:

“自從發現你知道一切卻沒有表現出來之後我就在想,你的確是長大了、成熟了、也更有主意的。”

“但是銜月,我們是出於希望你更好去做這件事,所以請你,也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好嗎?”

林銜月眼睫輕顫了下,沒說話。

-

傅初白一腳油門開進俱樂部的車庫後,先是繞道去看了看最近那幫小子的訓練成績,然後才擡腿上樓推開辦公室的大門。

經理老齊和陸宴楠都在。

“看朋友圈了嗎?上次被你開除那個蠢貨又被他新找的那家俱樂部開除了,老板正在罵他呢!”

陸宴楠揚了下手機。

老齊沒反應過來,問:“就老傅讓他找員工,結果跑到專科技校裏拉大旗騙小孩錢,兩頭通吃的那個?”

陸宴楠點了下頭:

“聽說他到了下家俱樂部之後還玩以前那套,結果翻車,那幫交了錢的小孩沒能成功到俱樂部裏摸車,逮著他把人給揍了!”

老齊楞了下,似乎沒想到外面的青少年現在已經成長為他不認識的樣子。

傅初白倒是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唇角微微往上擡著,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老齊看他這樣子,眉間微動:“我聽老陸說,你前些陣子在場子裏練車了?”

傅初白明白他這話裏的意思,挑眉看了下他,沒說話。

倒是旁邊的陸宴楠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拍大腿站起來,沖到電腦邊上就是一通操作:

“說起來這事,老齊,你真的應該來看看那天的監控,看看這個人是多麽的重色輕友!那女孩什麽都沒幹就坐上了他的副駕!”

“我到現在還沒坐過呢!”

傅初白頂了下牙,笑起來:“我要是在你幹點什麽之後就讓你坐上我的副駕,你不覺得奇怪嗎?”

老齊瞥了眼明顯心情很好的傅初白,也笑起來,走到電腦邊上坐下,開始看陸宴楠調出來的監控。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從音響裏傳出來。

片刻,老季往後靠在椅背上:“該說不說,你的技術沒生疏,練練之後拉去比賽沒問題。”

“我讓你關心的是這個嗎?”

陸宴楠咬著牙。

傅初白聳了下肩,對老季的話不置可否。

“只不過,”

老季停頓了會兒,眼睛微微瞇起來,像是在回憶裏搜尋什麽:“我總覺得監控裏這姑娘我好想在哪裏見過。”

他話音剛落,沙發上的傅初白就懶懶地掀起眼皮,漆黑一片的眼眸藏在睫毛陰影下,凝著讓人看不清楚的、暗暗的光。

“不可能,”

陸宴楠否定地很快:“這是我們這學期剛認識的外語學院的好學生,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你能見過?”

“真的!”

老齊擡手揉了下太陽穴:“我絕對在哪見過!在哪兒來著!”

陸宴楠還想繼續強調這件事情的不可能,傅初白就站起身,兩三步走到辦公桌前面,手指屈起,指節輕敲桌面,眸間明明是懶散的笑,卻偏偏漾著些別的什麽情緒:

“你慢慢想,等想到了,記得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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