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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朱宵同樣睜著醉醺醺的眼睛,“難得難得,太師府進獻的樂舞,本王今日也要好好觀賞觀賞。”

朱弘輝揮了揮手,廳裏的舞姬們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顧林顏帶來的白衣女子和琴師趙大家。

顧林顏一拍手,有人擡了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前,擋在朱弘輝同朱宵面前。侍女們依照吩咐一一熄滅了廳裏的燈籠。只留下幕布後的一叢蠟燭照明。

趙大家端坐,開始撫琴。

白衣女子隨著琴聲出現在了幕布後。

朱弘輝渾身一震,眼裏的醉意褪去,他坐起了身。

黑暗中顧林顏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明帝。

安寧擡手,隨著琴聲開始曼舞。

燈光朦朧,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在幕布之後似遠還近。就像是最深的夢境投映到現實,他卻不敢伸手去碰觸,只怕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泡沫,讓他連她的影子都再難相見。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記憶裏的她依然鮮活。朱弘輝按住心口,只覺得那處空茫有個深不見底的大洞,鮮血淋漓,痛得他無法呼吸。

不知不覺間他已落下淚來。見他神情如此哀淒,朱宵也收了笑容,看了看幕布後仍在曼舞的身影,又看了眼遠處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顧林顏。

一曲終了。幕布後的身影盈盈一拜便要退卻。朱弘輝再按捺不住,趁著醉意起身推倒白布,踉蹌著上前用力抓住了白衣女子的胳膊,失態地喊道:“寧兒,別走!”

女子回頭,她仍戴著覆面。先前隔著幕布只是身形相似,如今她就在他面前,即使只是一個眼神,他也非常確定,她就是安寧!

他用力將她抱進懷裏,牢牢不放,四處尋找著顧林顏:“顧愛卿,你在何處?!”

顧林顏從黑暗中現身,行禮道:“聖上,此女乃是我顧氏旁支喚作顧蓉,並非寧妃。只因她容貌十分肖似寧妃,是以臣下將其進獻給聖上。”

朱弘輝顫抖著手解下了安寧的覆面,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她眼裏同樣閃著水光似有千言萬語。朱弘輝如遭雷擊:“……寧兒?”

親王府後花園,屏退眾人後安寧將事情經過完完整整同朱弘輝講了一遍:“我堅持要見你,祖父便冒險借用旁支的身份,假稱她與我十分相似,讓大伯父將我進獻。四叔……”

朱弘輝嘆息一聲,輕輕將她擁在懷裏:“讓你受苦了。”他此時酒意已醒,握著她的肩細細地打量她,“我還道是喝醉了的夢境,不曾想真的是你。”

他便是再憎惡摩訶,他救了安寧,哪怕他心術不正,此時他都心存感激。

“四叔。”安寧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祖父要我轉告你,事到如今,想要破局唯有破釜沈舟,才能脫困。”

京城裏傳開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太師府尋來了一個與寧妃極為肖似的女子獻給明帝,明帝將其帶回了路親王府,次日便封了其為宸妃,又過了兩日,明帝更要將其封為皇後。

封宸妃的時候,太後雖然得知了消息,卻沒有出言阻止。如今明帝要封後,她卻無法再坐視不管,當下令王大伴去路親王府迎明帝與宸妃回宮。

王大伴帶著人到了親王府,朱弘輝橫眉冷對:“朕說了多少次?朕不回宮!”

王大伴看著明帝身旁那個俏生生立著的身影,心裏也是咯噔一聲。宸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容貌同寧妃十成十的相似,一時間竟分不清是不是寧妃死而覆生。

他不敢多看,苦苦哀求:“聖上,封後豈可兒戲?無論如何聖上也要回宮同太後面議才是。”

明帝站起身猛地一揮手,將桌上的瓷器盡數掃到地面在王大伴面前摔了個粉碎,他惡狠狠地看著王大伴:“朕已經失了寧兒!如今好容易有宸妃相伴,你們就這麽容不得她不成?!回宮?回宮讓那些妒婦再對朕的宸妃下毒手?!朕寧願散去後宮所有佳麗,唯留宸妃一人!”

王大伴聞言大驚失色,跪地叩首:“不可啊聖上!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明帝走到王大伴身旁彎下腰,陰森森地在他耳邊開口,“朕這便下旨,遣散後宮眾人,發還原府。從今往後,朕唯有宸妃,不,朕唯有皇後一人,再不令娶!”

王大伴將消息帶回給了王太後,同時帶來的還有明帝下令遣散後宮的旨意。

王太後神色陰沈地看著王大伴帶回來的聖旨,狠狠將其砸向了地面。

王大伴跪地不起,不敢擡頭看王太後的神情。

“好。”王太後冷哼一聲,“很好。”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這個小狐貍,戲演得如此逼真,竟然將她也瞞了過去!還有太師府,好一個太師府!

王太後神色陰沈至極。王大伴說那宸妃與寧妃肖似十成十,這世上哪兒有那麽相似的人?!只是這中間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竟然沒有毒死寧妃反而讓她逃脫。

這麽說起來,朱弘輝躲在宮外不歸,必然也是知道自己身上中毒的事情了。他倒沈得住氣,生生在宮裏陪她演了那段時日,不去碰身體裏的毒半分,成功將她騙了過去。

好一只狡猾的小狐貍!

明帝下旨將宮裏的嬪妃發還原府,家在京城的有一日時間可進宮將人接回去。不是京城的內務府會備下馬車將人一一送回。

旨意一出,朝野震動。就在眾人還在觀望討論時,內閣首輔周大人家的馬車在眾目睽睽下率先進了宮,接走了已有孕在身的淑妃。

京城各府的車在首輔家的馬車之後接連進宮,過午之後,內務府送人的馬車也開始接連離宮,引得滿京城的百姓都在路邊駐足觀看議論紛紛。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明帝為了一個同逝去的寧妃長得一模一樣的宸妃遣散了後宮,且一心要立其為後。

王太後看著空蕩蕩的後宮,心頭憋了一口氣。明帝此舉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也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後宮。這種情形下周家的車到宮裏接淑妃,她不得不放人。

王太後看向身旁的王大伴:“去路親王府,再傳哀家的旨意,令他回宮!”

周家的車去了路親王府。

來者是周姠的母親謝瑤。一見到安寧她便躬身下拜:“臣婦參見宸妃娘娘!娘娘萬安!”

安寧上前扶起了謝瑤:“伯母不必如此多禮。”

謝瑤擦了擦眼淚:“臣婦此次前來,是特地感謝娘娘。若非您想了這個法子救我家姠兒出來,我那可憐的女兒……”

她說著泣不成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強忍悲傷。

“周姐姐和我姐姐情同姐妹,我自然也是當姐姐如嫡親姐妹一般。”安寧關心地問,“ 周姐姐如何了?”

謝瑤眼淚如滾珠:“我可憐的女兒,太後說她胎像不穩留她在慈寧宮調養,實則被人用藥迷暈了一直昏睡不醒。足足睡了將近一個多月!尋來的太醫看過,她便是醒了……”她眼睛赤紅,神色悲傷至極,“若是情形好些,或許還能認人說話,若是不好,只怕連清醒都難……”

安寧默然。只想著王太後會將淑妃扣留在慈寧宮,卻沒想到她會下這麽狠的手,竟然只要腹中胎兒舍了母體讓其昏睡。若非用了這釜底抽薪的法子,淑妃只怕就在昏睡中度過剩下的這幾個月,最終在生產時一命嗚呼。

兩人正說著話,聽見前面傳來喧嘩聲。安寧起身走到窗邊,見外面王大伴領著一群人強闖進了院子,他手裏高舉著太後的懿旨,旁人也不敢攔他。他到了院中間道:“太後懿旨,請聖上攜宸妃娘娘回宮,即刻啟程!”

前幾次王大伴前來是請,如今是下了旨意宣他們回宮,其意義大不相同。

謝瑤起身要隨安寧出去接旨,安寧卻輕輕按住了她,搖了搖頭。

王大伴舉著懿旨在院子裏站了半晌卻無人來應。他心中惴惴,不敢問明帝,只得色厲內荏地喝問一旁的下人:“宸妃娘娘何在?”

下人囁嚅道:“娘娘在待客。”

“大膽!”王大伴怒極,“太後的旨意!她竟然敢抗旨!”

話音未落,一側的房門突然打開,一個瓷杯飛出,徑直砸在他的頭上,打得他暈頭轉向。明帝陰沈著臉站在門口:“滾!若你再不滾。”他轉身抽出了墻上掛著的長刀指著王大伴,“朕今日就砍下你的頭顱送回宮去!”

王大伴哪兒還敢多留,留下懿旨帶著人灰溜溜地逃回了皇宮。

聽說明帝和宸妃公然抗旨,王太後氣得臉色煞白。同時她隱隱感覺到一種恐懼,有些東西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朱弘輝再不是那個她手中的牽線木偶由得她任意拿捏。如今他公然和她撕破了表面維持的假象和平和,她竟然一時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她站起身心頭驚懼,暗自強壓著怒罵:“這些年我真是錯看了他!竟然這般不孝不悌!”

“太後!”一旁太後的親信官員出列抱拳道,“臣下有個法子!”

此人也是王氏嫡系血脈,論起來是太後的後輩。她壓著心頭怒火:“說!”

親信道:“聖上這般不孝不悌,太後不如明旨昭告天下,稱因聖上而氣得臥病不起,積聚各路言官上諫,再由咱們的人引著文武百官們同言官們一同前去路親王府,跪請他同宸妃回宮!”

王太後看向王大伴,一甩長袖:“擬旨!”

明帝執意要立宸妃為後且公然抗旨的事情經王太後的懿旨明發之後,百官們都去了路親王府門口跪地請明帝收回立後的旨意回宮。言官們更是一個個都換上了斂服,聚集到一起攜手同去路親王府誓要死諫,以求讓聖上做個明君。

百官們跪了一天一夜,明帝閉門不出,更不對官員和言官們做任何回應。

如今已是仲夏,白日裏日頭高照。親王府門口的廣場原是校武場,光禿禿地沒有一棵樹。百官們就在烈日下頂著日頭暴曬跪在滾燙的石板地上。這般硬挺了整整一日後,年歲高的工部尚書扛不住,身體晃了晃暈了過去,引來四周圍的一片驚呼。

幾人趕緊將暈倒的尚書擡到一旁的陰涼處,有好心的百姓送來水澆在他臉上。見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有言官神色悲戚地越眾而出跪在王府前高喊:“聖上!下官今日豁出性命死諫!您切不可被女色迷了心智!天下人首尊一個孝道!您這般行事,如何為天下人做表率?!”

“娘娘。”太後的親信高官同王太後通風報信,“百官跪求了一天一夜,老尚書暈倒在了親王府外,聖上仍是不為所動。”

王太後站起身,在大殿裏低著頭來回踱步半晌,突然下定了決心,對禦前侍衛道:“曹正!”

曹正出列:“臣在!”

王太後神色冰冷:“你點一營人馬,去路親王府迎聖上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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