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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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宮內,李才人站在廊下,拿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釉紅瓷罐正在逗一只通體雪白的鸚鵡。她手裏拿著吃食對鸚鵡道:“快說,恭喜發財。”

鸚鵡偏頭看了看她,張嘴說了一句:“恭喜發財。”

“才人,您這鸚鵡訓得是越來越好了。”一旁的貼身丫鬟恭維道,“如今它會說的話越來越多,跟個小孩似的逗人喜歡。”

李才人把吃的餵給鸚鵡,展顏一笑:“白雪聰慧,你別看它是個長毛的家夥,這內裏真和小孩沒什麽兩樣。”

主仆正逗弄著,原本在金絲架上好端端的鸚鵡突然炸起了渾身的羽毛,尖銳地叫著驚慌失措不停拍打著翅膀,發瘋似的想要從架子上掙脫,奈何腳上套著細鐵鏈子,讓它無法飛起。這一變故讓李才人措手不及,被白雪打掉了手裏拿著的紅釉瓷罐,吃食灑了一地。

“白雪!”李才人顧不上瓷罐,著急地看著自己的鸚鵡,“這是怎麽了?”

空中突然閃電般降下一道龐大的陰影,伸出利爪抓住了鸚鵡白雪騰空而起,那細鐵鏈沒有任何阻攔作用,輕而易舉就被扯斷成了兩截。

“啊!”宮女們驚慌失措地驚呼著,幾個膽大的宮女和太監第一時間護住了李才人,李才人眼睜睜看著白雪被抓走,因為驚恐聲音都變了形:“那是什麽東西?那是什麽東西?!”

等那黑影飛出去了一段距離,下面的太監才驚魂未定地看清:“是……是獵鷹!”

一旁的宮女失聲道:“宮裏怎麽會有獵鷹?!”

“寧昭儀!”李才人回過神來,咬牙切齒地看著飛遠地海翼,“是她的獵鷹!”

永和宮裏,李才人哭哭啼啼地講述了之前自己的鸚鵡被寧昭儀的獵鷹叼走的事情,末了梨花帶雨地看著王嬪:“寧昭儀在宮裏放養這般猛禽,今日是我的鸚鵡,明日指不定便是您的貍奴!萬一那獵鷹傷人,我等又如何防範?!娘娘,你要給我們做主啊!”

王嬪頭疼地揉了揉額頭,對一旁的周公公道:“去請寧昭儀過來。”

周公公領命而去,王嬪這才看向李才人:“你也知道,我如今雖然是一宮主位,在這後宮裏位份最高,可若論寵愛,卻不及寧昭儀萬一。聖上如何偏寵她,大家都看在眼裏。我便是請了她來,也只能不疼不癢地責罰她幾句,說得輕了替你討不了什麽公道,說得重了,指不定還會把我自己牽連進去。”

王嬪深深地嘆了口氣,“不過是個畜生,等寧昭儀來了,我說上她幾句,給你個臺階下,你就下吧。不要不依不饒地同她爭辯,想著為你的鸚鵡討什麽公道。”

“娘娘!”李才人震驚地看著她,“您怎麽能這般忍讓她!便是聖上偏寵,她也不可無法無天到這等地步!這還有沒有道理可言?”

“這後宮哪有什麽道理?”王嬪無奈地看著李才人,“聖上偏愛誰,道理就在誰那裏。顧氏姐妹前幾日來我這裏鬧了一場,你可見我討了半分好?還得責罰自己宮裏的人息事寧人。”

李才人聞言忍住了眼淚,拿著手帕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約莫兩刻鐘,周公公回返:“娘娘,寧昭儀來了。”

李才人擡頭看向門外,見安寧一身月白色打底繡著粉紫色秋海棠的雲錦衣裳,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純狐皮及地披肩,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簪子,一擡手腕間滑落兩個鐲子,一個通體碧綠水波流轉的翠玉,一個鑲了五色寶石的絞紋赤金,行走間露出的鞋尖是蜀錦的緞面綴著黃豆大小的珍珠。這一身華貴再加上她皎月般的容貌,真如明月落入人間,將宮裏的眾人都比了下去。

安寧上前行禮:“臣妾毓德宮昭儀顧安寧,給王嬪娘娘請安。”

“起吧。”王嬪同樣打量著安寧,只覺得她一日比一日明艷,針一樣紮著她的眼睛,“我宮裏的香巧那日做了蠢事,如今我已經責罰過她。打了她十個板子,罰俸半年,降為了二等侍女。”

安寧平淡地回答:“娘娘秉公辦理,公道自在人心。”

王嬪壓住心裏的種種不快,勉強露出一絲笑容:“今日請你來,是有一樁事兒要公斷。李才人宮裏的鸚鵡白雪突然讓一只獵鷹撲下叼走。寧昭儀,這宮裏只有你養著獵鷹,可是你的獵鷹犯下的事情?”

安寧看向李才人,見她眼睛通紅似有戚色。白日裏她確實放飛了海翼,可海翼回來的時候並沒有沾染上血跡或者鸚鵡的羽毛。安寧不確定是不是海翼,但仍是有些愧疚:“我下午確實放飛了海翼,但海翼歸來時不曾見有捕獵的痕跡……”

“寧昭儀。”李才人擡頭看向她,“你的海翼是你的寶貝,我的白雪也是。”

安寧一時訥訥,不知道說什麽好。

王嬪看了看兩人的神色:“好了好了。你也問過了寧昭儀,寧昭儀也說了,她的獵鷹不曾有捕獵的痕跡。京城這般大,也未必只有寧昭儀有獵鷹,是外面的野鷹飛來捕獵也未可知。大家都是姐妹,犯不上因為這點子小事傷了和氣。”

李才人想要說什麽,想起先前王嬪的告誡,忍著氣緊緊捏住了手裏的帕子。

安寧一時意外王嬪竟然會向著她說話,原本豎起的警戒也放平了許多。或許王嬪也不願同她針鋒相對,既然她想息事寧人,她自然下坡就驢:“若是海翼所為,我自然會給你個交代。”

“如何交代?”李才人到底氣不過沒有忍住,“過了這麽久,白雪只怕早就進了獵鷹的肚子!難不成你還能讓它死而覆生不成?若是有人將你的獵鷹殺了再給你個交代,你可願意?!”

安寧眉頭微皺,可想著她是因為失了愛寵傷心:“李才人,未必是我的海翼所為。”

李才人還要開口,王嬪低喝了一句:“好了!”

李才人捏緊了帕子,壓下了想說的話。

王嬪看向安寧:“不管是不是你的獵鷹所為,你那獵鷹到底是猛禽,傷了旁人的愛寵或傷了人都不是什麽好事,以後還是要嚴加看管,不要再隨意放飛了。”

王嬪說的有道理,安寧自然不會同她爭辯:“臣妾謹記。”

待安寧離開,王嬪看向李才人:“你也回吧,我也乏了,此事就此了之,日後不要再提。”

李才人出了永和宮,一邊走一邊抹著眼淚。她身旁的丫鬟豆蔻見狀出言安慰:“才人,你不要太傷心了。”

李才人恨恨道:“只是因為她受寵,便這般無法無天。我的白雪白白死了,甚至沒法替它討上一個公道!”她突然停下腳步看向毓德宮的方向,“她最好盼著永遠能夠得寵!否則失寵那一日,便是她萬劫不覆的開始!”

安寧回宮讓人拿來了燈籠,將海翼帶到廊下燈火明亮之處,舉著燈籠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它的爪子和嘴唇,並未見絲毫血跡和其它捕獵的痕跡。

負責照顧海翼的小太監見狀奇道:“昭儀,您在找什麽呢?”

安寧道:“永寧宮李才人的鸚鵡下午讓獵鷹叼走了,懷疑是海翼所為。我要仔細查查看,是不是它犯下的事兒。”

“唉喲。”小太監拍了下大腿,“那必然不是啊!這又不是繁育期,小的每日裏將海翼餵得飽飽的,您看它不飛都胖了不少,不餓它如何會去捕獵?”

安寧揮揮手,讓人拿走燈籠將海翼擡回原處:“這些日子就將它鎖著吧,委屈就委屈點。不要再放出去惹下什麽禍事才好。”

“惹下什麽禍事?”

明帝正好走進毓德宮,聽見了安寧的後半句話。安寧看見他高興地迎了上去:“四叔!你來了!”

他的視線落到她腰間,見她聽話戴上了他送她的青玉牌,神色便松了幾分:“你放才在說什麽,闖下什麽禍事?”

“我剛從永和宮回來。”安寧便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末了道,“我也怕是海翼犯下的錯,所以回來仔細查驗了一番。”

“哦?”明帝看向正要擡走的海翼,“送過來看看。”

小太監怕海翼傷著皇帝,給它戴上了眼罩捆住了雙翼,這才小心翼翼送到明帝面前。安寧讓人拿來燈籠,就近照著給明帝看:“若是海翼捕獵,爪子的彎鉤、嘴唇會留下血跡,而且鸚鵡的絨毛纖細,它身上定會沾染上一些。可你看它身上沒有半絲血跡或者別的東西,所以我覺著,不是海翼所為。”

一旁負責照顧海翼的小太監小心開口:“聖上,海翼訓練有素,不是繁育期也並非腹中饑餓,不會隨意捕食。”

明帝仔細查看了一番,同意了他們的判斷。

“李才人失了白雪,實在傷心。我也不好多加分辨。”安寧嘆了口氣,“只好吩咐人將它鎖緊了不要再放飛,省的真闖下禍事。”

明帝點點頭,喚來黃大伴:“你去珍禽司,好好挑選一只鸚鵡,送去給李才人。”

他同安寧攜手進了內殿,隨行的近侍送上來一個盒子放在安寧面前。安寧好奇:“這是什麽?”

他笑看著她:“打開看看。”

這盒子不小,長約兩尺,扁平狀,看著不像是裝著首飾一類。安寧打開,輕輕的啊了一聲。盒子裏平躺著一把弓,做工極為精細。她愛不釋手地拿了出來,對她來說拉力正好,稍微用勁就拉了滿弦。

他看著她,滿眼都是笑容:“再過幾日就是上巳節,我想著送你個禮物。尋常的首飾怕你不喜歡,想來想去就命人挑了這張弓來送你,你可喜歡?”

她高興極了:“喜歡!”她放下弓挽住明帝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頭,“四叔,你真的太好了!”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因為她的靠近心底一片柔軟:“喜歡就好。”

永寧宮裏,李才人枯坐著看著屋角空空的金絲架正在傷心,豆蔻前來通傳:“娘娘,內務府來人了。”

“這個時辰?內務府來做什麽?”李才人不解,“請他們進來吧。”

豆蔻請了內務府的公公們入內。來人請了安,揭開了手裏舉著的一個金絲籠子上的罩布:“才人,奴才奉聖上口諭,從珍禽司裏著意挑選了這只鸚鵡給您送過來,請您過目。”

李才人一見那通體雪白的鸚鵡,便如同看見了自己的白雪,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白雪被抓走的那一幕,悲從心來。她強壓著起身接了鸚鵡:“臣妾叩謝聖恩!”

太監們一走,李才人就將那鸚鵡放到一旁落下淚來。王嬪娘娘說的對,聖上的心在寧昭儀身上,她如何能討得半分公道?於她而言那是她的白雪,於聖上而言,不過是再尋個好看的鸚鵡給她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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