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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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上白娘子尋夫到了金山寺,許仙背對著她跪在佛像前一動不動,任憑她如何哀求呼喊都沒有半點回應。

許仙被法海施法封了五感,白娘子並不知情,以為是丈夫憎恨她是蛇妖,一時間肝腸寸斷。

安寧看得心裏難受,朱弘輝見狀伸手輕輕攬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安寧抽了抽鼻子,強忍淚水。他低聲取笑:“也不是第一次看這出戲,怎麽還如此傷感?”

“唉。”安寧長嘆一聲,手捶了捶自己胸口,“每次看到這裏,都覺得心頭悶悶的。”

她這般傷春悲秋的模樣惹他憐愛,他問她:“冷不冷?”

她擡頭看向他,鼻尖不知道是因為想哭還是寒冷凍得通紅:“冷。”

朱弘輝開了口:“大伴。”

他聲音不大,在外頭候著的黃大伴卻第一時間到了他身旁:“奴才在。”

他吩咐:“去取朕的大氅來。”

黃大伴躬身應下退了出去,剛到大殿門口,就看見了王嬪的軟輿。他上前行禮:“娘娘,夜深天寒,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裏面正演到了白娘子同法海鬥法,一時間鑼鼓宣天。王嬪看了眼殿內:“聽見這邊熱鬧得緊,所以就過來看看。”她軟語輕問,“大伴可否替我向聖上通傳一聲?”

黃大伴躬身賠笑:“娘娘還請稍候。”

黃大伴取了大氅入內,向明帝通傳了王嬪在殿外,朱弘輝想著或許是王太後讓她來傳話,便宣了她進殿。

樂成殿是兩進的院落,前院空蕩蕩一個天井,入目便是戲臺和戲臺前的羅漢榻。明帝斜倚在榻上,安寧靠坐在他身旁。榻上鋪著深色的整塊熊皮做的墊子,散放著金絲刺繡的圓柱靠枕。

王嬪的視線落到安寧身上,心頭一震。她整個人裹在盤龍刺繡的大氅裏,只露出一張削瘦的小臉,越顯嬌美動人。明帝正耐心地替她整理著大氅,親自動手為她扣著領口的盤扣。

王嬪迅速收回視線跪拜下去:“聖上萬安。”

“你怎麽過來了?”明帝看了她一眼,“可是母後有什麽囑咐?”

王嬪低頭道:“臣妾惶恐,是臣妾聽聞這邊鼓樂宣鳴熱鬧得緊,一時按捺不住好奇,擅自前來,請聖上恕罪。”

明帝沒有說話,看著戲臺上許仙終於解開法術恢覆了五感,白娘子同法海鬥完了法,滿身傷痕地站在他面前。許仙背著的雙手裏握著一把尖刀,戲文已經演到了最後,眼看便要結局。

“娘子。”許仙面露微笑,迎了白娘子入內,大門關閉。片刻後許仙推門而出,他淡青色的生員長衫上有著鮮艷地紅色花紋。他手裏拿著一把傘,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撐開傘走向遠處,全劇落下了帷幕。

明帝沒有開口,王嬪便跪拜在一旁行禮,一動不敢動。隨著時間流逝,她心裏慢慢變得後悔惶恐。正惴惴不安時,戲文落幕,明帝終於再開口:“你來的不巧,怕是瞧不上什麽熱鬧了,你還是回吧。”

“是。”王嬪不敢多留,低頭退了出去。

安寧看著王嬪匆匆離去的背影,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朱弘輝:“四叔,你不高興?”

他低頭看向她時,面上寒霜盡去,眼神溫柔和煦:“喜不喜歡這出戲?”

她點頭:“喜歡!只是沒看明白為何最後都只有許仙一人撐傘離去,白娘子呢?”

他牽著她的手下榻,兩人並肩出了樂成殿。黃大伴原想讓鑾駕上前,見明帝有意同寧昭儀步行,便識趣地揮手讓眾人退下遠遠綴在其後。

明帝耐心回答:“許仙撐的傘,傘柄是蛇骨,傘面是白蛇的皮,他身上的血,便是白娘子的血。”

安寧一怔:“他殺了白娘子?”

他淡然回答:“他已經知曉白娘子是蛇妖,自然不會容她在身側安枕,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安寧啊了一聲。她喜歡這出戲,原以為歷經了那麽多困苦,白娘子終於得以同許仙團圓,萬萬沒想到實際是這樣的結局。

他看出了她的失望,牽著她的手微微緊了緊:“你不喜歡,我明日便令鐘鼓司改了這結局。”

她轉而又高興起來:“謝謝四叔!”

明月高懸,皎潔的月光落到了她的眼裏,讓她眼眸中似有點點星輝。朱弘輝心頭微動,她這般鮮明的在他身旁,讓他一直孤寂冰冷的心慢慢有了溫度。

他問她:“想不想家?”

“想。”她眼神微黯,“想爹,想娘,想祖母,想我的雪蓮和海翼。”她嘆了口氣沈默下去。

“不怕。”他低聲安慰,“過些日子我出宮,帶你回太師府去省親。”

她擡頭欣喜地看著他,眼神轉眼明亮:“真的?!”

他承諾:“我保證。”

兩人並肩而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他們不知在說些什麽,寧昭儀一時微愁,一時又十分雀躍。明帝寵溺地看著她,滿眼只能容下她一人。黃大伴在後遠遠看著這一幕,想起先前狼狽離開的王嬪,暗地裏搖了搖頭。

清晨,院子裏隱約傳來的聲響驚醒了安寧。她睜開眼打了個哈欠,伸手將幔帳撩開一條縫,看著透進屋子來的青色晨光顯然時辰還早,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慵懶地開口:“白蔻?”

大門吱呀一聲響,白蔻快步進了屋子:“姑娘,你醒了?”

“你們在做什麽呢?”安寧抱著被子坐起了身,“院子裏吵吵鬧鬧?”

白蔻面帶笑容:“姑娘,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安寧來到院子裏,見雪蓮拴在院子的柏樹下,海翼則歇在一旁的西府海棠上,看見安寧它撲閃著翅膀想要飛過來,奈何腳上被鐵鏈栓得牢牢地,又落回了樹枝上,它這一掙紮帶起樹上簌簌落下無數碎雪,漫天飛揚,引得圍觀的小宮女們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安寧的困意不翼而飛,驚喜地看著眼前的雪蓮和海翼:“雪蓮?海翼!”

她上前摸了摸雪蓮的脖子,又轉身去解開了海翼腳上鐵鏈的鎖,海翼展翅落到她肩頭,威風凜凜地掃視著院子裏的眾人。安寧高興地問白蔻:“祖母把它們送進宮了?”

“是聖上特地令人去國公府將它們接過來的。”送天馬和獵鷹過來的小太監恭敬回答,“聖上說了,有它們陪著,也可聊解昭儀的思家之情。”

白薇上前回話:“昭儀,顧秀女來了。”

“姐姐?”安寧詫異,“快請她進來!”

顧珂柔進了院子,依著規矩先同安寧問安。她剛福身安寧便扶住了她:“姐姐,你今日怎麽過來了?”

“晨起聖上便傳了口諭,命我前來毓德宮陪你。”顧珂柔也看見了院子裏的雪蓮和海翼,她害怕海翼,安寧見狀將海翼交給了一旁專職訓鷹的小太監,同姐姐一起回了房間。

安寧剛起身,還穿著一身寢衣,披散著一頭長發。顧珂柔拉了她在銅鏡前坐下,拿起了木梳替她梳妝:“外面這般冷,寢衣單薄,仔細受寒。”

安寧看著銅鏡裏的姐姐,甜甜一笑:“我記住了。”

安寧剛起,來伺候她的宮女很多,屋子裏的人進進出出,有打掃房間的、有整理床鋪的、還有送茶和吃食的。顧珂柔見人多口雜,便沒有多說話。她手指極巧,給安寧梳了個漂亮的發髻。

“昭儀。”宮裏的小丫鬟進門同安寧行禮,“敬事房的人來請安。”

安寧好奇的轉身,見一個大太監帶著一行人進了屋子,一群人進門便跪地行禮,當先的太監道:“稟寧昭儀,小的是敬事房的人,昭儀可喚小的一聲小溫子。昭儀的綠頭牌已經做好,特地拿來請您過目。”

他說著話,後面的小太監膝行上前將一個銀盤高舉過頭頂。溫公公揭開了覆蓋的紅綢,上面放著一個木頭牌子,其上雕刻著寧昭儀三個字,朱漆塗描,尾部染了綠漆。安寧拿起牌子在手中端詳:“這個做什麽用?”

溫公公笑著應道:“這是您大喜的日子所用。”

安寧微微一僵,將牌子放回銀盤裏。白薇早備好了賞銀,一一賞給了敬事房的各人,眾人連聲謝恩。等到他們都退下,安寧才轉身拉住姐姐的手,將頭靠在她面前輕聲道:“姐姐,我有些怕。”

顧珂柔輕輕扶著妹妹的肩:“怕什麽?”她輕聲問,“怕……侍寢?”

安寧點了點頭,她擡頭看向姐姐:“我……”

她剛張口,顧珂柔便輕輕捂住了她的嘴,搖了搖頭:“隔墻有耳。”

安寧會意,知道在宮裏不可以再提起過往,點了點頭。

顧珂柔松開手在她身邊坐下:“寧兒,別怕,聖上這般寵愛你,一定會好好待你。”

朱弘輝到安寧寢宮的時候,顧珂柔已經回了儲秀宮。安寧用完午膳在午睡。他穿過前院,一上午的功夫,內務府的人已經在偏院給雪蓮收拾好了一個馬廄,又在前院的西府海棠旁給獵鷹海翼立好了一個站立的架子,還用朱漆上好了顏色。

朱弘輝的腳步在海翼身旁頓了頓,海翼銳利的眼睛緊盯著眼前的人,黃大伴上前攔在了他身旁:“聖上,這東西野得很,還是小心些好。”

朱弘輝誇讚了一句:“內務府的人做事倒也上心。”

他掀簾進屋,阻止了丫鬟們去叫安寧起身,他慢慢走進內寢,走到榻邊坐下。

內寢放下了竹簾擋光,屋子裏暗了一半。因為是午睡,大床並沒有放下幔帳,安寧面朝墻側躺著,整個人小小的一只淹沒在被子裏。絲綢般的長發披散在她身後,只露出了白皙的小臉和一只手在外面。

他意識到自己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起身走到屋角的銅爐旁伸出雙手取暖。

白薇進來送茶,明帝輕聲問道:“昭儀今日可好?”

“挺好的。”白薇恭謹回答,“早起看見馬和獵鷹,昭儀便很高興,顧秀女又陪著昭儀說了一上午的話,昭儀午膳都多用了一些。”

明帝點點頭,白薇低頭退下。安寧迷蒙中聽見低沈地交談聲,她緩緩睜開眼困倦地轉身,見朱弘輝正站在火爐旁,她坐起了身:“四叔?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感覺不到寒氣才重新走到床榻邊落座,“吵著你了?”

安寧搖頭:“本來睡得也不實,想著閉目養會兒神,迷迷糊糊地好像聽見了你的聲音,就醒了。”

“醒了正好。”他笑看著她,“不是把馬和獵鷹都接進了宮?正好一起散散心。”

奉天殿,王太後正在聽下面的眾人議政,王大伴上前俯身到她耳邊輕語:“聖上帶著寧昭儀,在宮裏縱馬放鷹,寧昭儀控馬不當,撞傷了王嬪娘娘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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