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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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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漫步走過長廊,陽光穿過飛檐和雕花的盤飾,在他們身上時不時灑下溫暖明亮的光斑。安寧擡頭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比她認知裏的還要高,這麽站在他身邊,她還不到他的肩膀。他刻意放緩了腳步和她並肩而行,一路的宮女太監紛紛下跪,侍衛們也行禮避讓在一旁。

他似乎還是他,和太師府裏的他比起來,卻又憑生了許多威嚴和距離。

他帶著她到了黃極殿,登上白玉丹壁臺,從側門進了殿內。大殿內莊嚴肅穆,其上牌匾高懸,正中放置著純金的龍椅和影壁,龍椅四周豎立著六根盤龍金柱,地面是光可鑒人的金磚墁地。而在龍椅前約莫一丈的位置,立著一張六折一丈高的屏風,上面雙面刺繡著龍騰飛天,從正面看去,只能隱約瞧見後面的景象。

他看著大殿正中的龍椅對她道:“這裏就是大朝會所在。大朝會不議政事,常會議政並不在此處,在奉天殿。如今母後垂簾聽政,是以平日裏王座前都立著屏風隔絕視線。”

看著她不解的樣子,他帶著她到了後殿,推開一間房門,屋子裏擺放著一具木雕。這木雕和人等身大小呈坐姿,頭戴冠冕,身披龍袍。木雕沒有面目,通體塗做朱紅色,莫名地陰森。安寧冷不丁看見這木人唬了一跳,啊了一聲躲到他身後,他安慰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別怕,不過是個木頭做的替身罷了。”

安寧這才仔細打量那木雕:“難不成大朝會上,竟然是這個?!”

“嗯。”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木雕,“大朝會不過是接受禮賀朝拜罷了,上面坐著什麽東西,有那屏風擋著,外面的文武百官並不能看清楚。旁的都有大伴循例傳話,便是尊木頭又有何妨?”

這木雕是傀儡,他何嘗不是個傀儡?他與這木雕並無不同。

他壓下心中種種,收回視線看向她,眼底深處的冷意消散,又化作和煦溫柔的目光。他領她離開了陰森森的大殿,一路向西而行。

“四叔……不,聖上。”安寧改了稱呼,“我祖父府裏的人,可知您是聖上?”

“沒有旁人,你若覺著叫我四叔順口,不用改稱呼。”他道,“太師自然是知曉的。旁人卻不知,我假借路王叔家四哥的身份,便是為了掩人耳目。”

她撅起嘴:“那朱思不是你的真名了?”

他道:“我本名朱弘輝,朱思是路王叔家四哥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不可直呼朕的名字。”他頓了頓,“我也行四,你叫我一聲四叔倒也不冤。”

兩人一路聊一路走,順著甬道又走回了毓德宮。毓德宮距離養心殿極近,不過三兩步的距離,養心殿又居西緊鄰他的寢殿乾清宮,他將她安置在了距離他最近的位置。

安寧突然回過神:“你那時說家裏要你娶妻,正是第一次選秀的時候。”她握拳拍了一下手掌,十分懊惱,“我真傻,竟然沒有想通其中的關竅。”

他微笑著看著她:“你既然認為皇帝在宮裏,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家裏的會是我。”

她突然擡起頭:“那……姚五被指婚給少布,真是你替我出氣是不是?”

他笑而不答,當先進了殿門。她在後面小跑幾步追上:“還有……不許我抱病免選,也是你對不對?”

他停下腳步,轉身神情莫測地看著她:“我若是放了你免選,你是不是就天高任鵬飛,海闊憑汝躍了?”

安寧一窒,一時間竟不敢回答。

他輕哼一聲,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下,向她伸出手:“過來。”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走了過去。他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在身邊落座,嘆息一聲:“我在太師府,見你今日同人約了在侯府打馬球,明日又約了人湖中泛舟。你口口聲聲當人只是朋友,未曾心悅於他,可若再不讓你進宮,你怕是就要被那個‘朋友’拐走了。”

安寧的臉一瞬間通紅,轉眼又變得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不知道關於伯言他知道多少,擡頭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四叔……”

他也正定定地看著她:“嗯?”

他一如既往的溫柔,神情中沒有絲毫責備,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沈到底僵硬的心又恢覆了跳動。那一瞬間她渾身冰寒,只覺血液在身體裏凝滯,他提到湖中泛舟的時候,她甚至以為他知道了什麽。

看來不過是她做賊心虛,他指的,應是她第一次被約去長興侯府在南湖泛舟之事。

她的臉上緩緩恢覆了血色,低下頭:“我……”

“知好色而慕少艾,他長得好看,你一時喜歡也是有的。”他大度地開口,轉而立刻又道,“以後不許了。”

她低著頭沒說話。

他還握著她的手,他輕而易舉地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溫暖、幹燥,莫名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十分舒適。

“聽說你知道要進宮,在家裏關著門哭了好多場。”他先是取笑她,然後聲音溫柔了下來,“現在還怕不怕?”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別怕。”他輕輕攬著她的肩讓她靠在他肩頭,“一切有我。”

次日一早,一縷陽光投入室內,正好穿透幔帳的縫隙照在安寧的臉上,讓她緩緩醒了過來。

她打了個哈欠,從被子裏伸出雙手伸了個懶腰。這一覺睡得踏實又安穩,她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開口喚道:“白蔻,沈香!”

她看清了眼前寬闊厚重的金絲楠木拔步床,看清了深玫紅用金線繡著纏枝花紋的幔帳,也看清了墜著珍珠的金絲流蘇,恍然自己已經不在太師府,如今在毓德宮。

出乎意料的是,幔帳被揭開,沈香和白蔻一身大宮女的裝扮,正笑盈盈地站在那處:“昭儀晨安。”

“白蔻!沈香!”安寧坐起了身,高興地拉住兩個貼身丫鬟的手,“你們何時進的宮?!”

“前日就被接進宮了。”沈香道,“被送去了陳嬤嬤那處仔細記下了些規矩,今日才過來伺候昭儀。”

秀女不許帶侍女進宮,安寧有昭儀的封號,可以從家裏帶兩個丫鬟,朱弘輝便命人將她的兩個貼身丫頭從國公府接了來。

主仆三人正在敘話,管事宮女白薇進了內室,先是矮身行禮,然後才恭敬的開口:“稟昭儀,聖上特地令人過來傳了口諭,今日戌時請昭儀去樂成殿。”

白薇剛退出去不久,又命小宮女來傳話,王嬪和姚貴人來了。

安寧匆匆去了前殿,只見一個身材高挑容貌端麗的宮裝女子正坐在那處,她一身華貴氣度,氣質雍容。她身旁站著一個同姚五有幾分相似的女子,見她出來正不錯眼的打量著她。安寧快走兩步上前行禮:“見過王嬪,王嬪日安。”

王嬪笑著起身扶了她起來:“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多禮?”

一旁的姚貴人上前同安寧見禮:“見過寧昭儀,昭儀日安。”

安寧伸手虛扶了她一把,仔細看了她兩眼,知曉她便是定國公府那個被留牌子選進宮的姚四,正是指婚給少布那姚五同父異母的姐姐。

和尖酸刻薄驕橫輕狂的姚五姚六不同,姚四容貌溫婉,舉止有禮進退有度,看著人時眼神不躲不閃,溫柔大方。

安寧和兩人分了主次落座:“該我去給姐姐請安,倒讓姐姐先行一步,是我的不是。”

“如今這宮裏,統共就這麽幾個人,大多數的宮殿都空空蕩蕩,好容易多了你一個,我們正歡喜得緊。你去看我還是我來看你,又有什麽關系?”王嬪道,“是我聽說妹妹你進了宮,按捺不住好奇,這才拉了姚貴人陪我搶先一步過來。”

她眼裏含著笑,實則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安寧和毓德宮。

她居永和宮,是如今宮裏的貴人唯一住在東六宮的一位,周嬪住在啟祥宮。她二人都是兩宮的一宮主位,居於正殿。安寧雖只有昭儀的位份,卻獨居一宮且居於正殿。

毓德宮同另兩宮比起來不大,可距離養心殿步行只有幾步的距離,距離乾清宮也不過半刻鐘的路程,在明帝觸手可及之處。

毓德宮的管事宮女白薇,原是在養心殿禦前伺候的大宮女,管事太監陳公公,也是聖上身旁黃大伴的寶貝徒弟。單看她身旁伺候的這兩人,便讓人不敢對她等閑視之。

再看宮裏的布置,無論是她的永和宮還是周嬪的啟祥宮,都無法與安寧的毓德宮相提並論。

毓德宮新近整修過,黃琉璃的房頂陽光下散發著華彩,紅色的宮墻映在白雪之上。一路行來院裏的一草一木皆被靜心修剪,呈現著最美好的一面。

屋子裏觸目所及,盡是厚重的金絲楠木,其餘各宮用的都是梨花木,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在旁人那難得一見的奇珍,在毓德宮也不過被擺在多寶閣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屋子裏各式珍寶琳瑯滿目數不勝數。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一旁的姚貴人,貴人耳間那對耳環上綴的珍珠,甚至遠不如安寧房間裏幔帳流蘇上用的珠子的大小和成色。

她看向腳下踩的羊毛地毯。這是海外進貢的珍品,整個宮裏只有太後那裏和聖上的寢宮有,然後便是安寧這。

明帝毫不掩飾地將安寧捧在了手心。

她看著安寧嬌俏的容貌,果然是個美人兒,姿色遠勝旁人,也不怪聖上會對她如此偏寵。

她壓下心底一瞬間泛起的酸澀。她想起了太後姑母的話,正宮母儀天下,嬪妃以色事人。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愛馳而恩絕。她要走的是中宮的通天大路,不可被路旁艷麗的花朵刺了眼睛。畢竟主位只能有一人,那艷麗的花朵卻會不斷盛開,一年一年層出不窮。

想到這裏她看著安寧笑得越發親近:“我今日雖是第一次見著妹妹,心裏卻覺得十分親近,日後你我要多走動才好。”

安寧心中若有所悟。四叔曾提起,家裏母親在母族為他選定了一位女子,只是還沒有最後落定。看來眼前這位太後母族出身的王嬪,便是未來皇後的人選。

她笑著回答:“我也想多與姐姐親近。”

王嬪和姚貴人在安寧這坐了小半個時辰便回了宮。安寧心裏惦記顧珂柔,帶著白蔻和沈香去儲秀宮尋仍在學規矩的姐姐。

朱四叔是聖上這件事壓在她心裏,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姐姐分享。

她剛走出毓德宮的大門,卻遇到了朱弘輝的鑾駕,趕緊避讓到一旁矮身行禮。他下了鑾駕牽著她的手扶她起身:“你可是知道朕要來,特地出宮來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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