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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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書苑翻修的時候花了大心思,不僅將荷塘同外面的流水用暗渠相連通使荷塘的水成為清澈的流水,更是在荷塘中央修了一個兩層的亭閣。這亭閣磚木混搭呈八角形,六面都是雕花鏤刻的花窗,視野十分開闊。

顧仲堂格外鐘愛這個荷塘中央的亭閣,親自提了牌匾閑雲樓。二樓放滿了書架放置著他的各種藏書,一樓則規則地擺上了不少案桌,他得閑時就在此處給自己的學生上課。

如今府裏的學生只有朱思同顧文淵兩人。兩人每日裏無論顧仲堂在否,都會到此處來進學。顧文淵埋頭做著文章,朱思卻擡頭看著窗外。透過大敞的花窗,荷塘裏一群鴨子正在愜意地游動著,不時發出嘎嘎嘎的叫聲,偶爾一個猛子紮下去,再浮出水面時用力擺頭抖著身上的水。

他早早起了床,特地拿了書卷在院子裏看書,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著能不能再碰上安寧。豈料那邊院子一直靜悄悄的,偶爾有人影走過,也只是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

安寧身上有一種奇怪的魔力,他說不清是什麽。只覺得她鮮明熱烈,散發著一種磁石般的吸引力吸引著他,讓他想同她多加接近。

陣陣琴聲從遠處傳來,是顧珂柔在上古琴課。琴聲悠揚拂過湖面,更顯院內的靜謐。

“文淵。”朱思道,“你聽,你大姐的琴藝似乎又精進了。”

顧文淵聞言擡頭,側耳細聽了片刻點點頭:“大姐每日這般苦練,精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朱思轉而問道:“你二姐呢?沒有同你大姐一起學琴?”

“我二姐姐最是不耐這個。”顧文淵笑道,“她那個性子,如何能靜下心來練琴?我二嬸倒是有一手好琴藝,師從當年京城有名的秦大家,便是這,二姐姐也未能從二嬸那習得半分。”

朱思有些訝然:“她不會琴?”

京城裏的大家閨秀,哪個不是從小精研琴棋書畫茶藝插花等等?顧文淵低頭寫著字:“不僅不會琴,還是個臭棋簍子。她要是邀你下棋,可萬萬別應。她棋藝不佳還毫無棋品,極愛悔棋,若是不讓她悔棋,她急了就掀桌子……”

安寧的聲音響起:“誰掀桌子?”

顧文淵唬了一跳,手一抖,掉了好大一團墨汁在紙上,頓時弄花了他剛才寫的大字。他忙不疊地放下毛筆起身:“沒,沒誰,我和朱四叔瞎聊呢。”

安寧施施然進了屋,身後跟著白蔻沈香兩個丫鬟。朱思看見她頓時覺著滿心歡喜,也跟著站起了身,柔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我一大早去保國公府給外祖母請安,回來的路上看見西涼河上有游船。我想去游河,請示了祖母,祖母說,除非文淵陪我同去,否則不讓我去。”安寧走到顧文淵身邊,“你陪不陪我去啊,文淵?”

顧文淵立刻賠笑:“二姐想去,我自然相陪。”

安寧拿起顧文淵寫的文章抖了抖:“會不會影響你的課業?”

“不打緊不打緊。”顧文淵不知方才安寧到底聽見了多少,趕緊道,“學業豈是一時之間的事情?需經年累日的用功,耽誤這點時辰算不了什麽。二姐姐想去我定然要相陪。”

安寧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那還不叫人去套車?”

顧文淵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溜小跑出去喊人套車。

朱思看著這一幕:“他好像很怕你?”

安寧扭頭看著朱思,突然道:“四叔,你不要聽他瞎說,我雖然棋藝不精,棋品還是過得去的,斷然不會做出掀桌之舉。”

朱思失笑:“好好好,我信你。”

她這才問他:“四叔,你要不要同去?”

朱思笑道:“左右無事,同去便是。”

安寧轉身往外走:“我去叫大姐姐,她琴也練得差不多了,正好一起。”

顧珂柔練完了琴,妹妹來相邀去游河,她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出門前卻喊住了安寧,吩咐身邊的嬤嬤拿來了兩個帶著面紗的鬥笠,親手替安寧戴上,一邊替她整理著垂下來的覆面一邊道:“大家閨秀盡量不要拋頭露面,出門要戴上覆面,不要給那些登徒子可乘之機。”

安寧安安靜靜的任由姐姐替她整理,姐妹兩都戴好了覆面才一同出門。朱思和顧文淵已經候在了門口,見兩個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的姑娘一起出了門,兩人頭上都戴著蒙了紗幕的鬥笠,那紗幕一直垂下到快腳踝的位置,將人遮了個嚴嚴實實。若非衣衫有區別,真分不出誰是誰。

門口備著的還是朱思的馬車,顧文淵先扶了安寧上車,又轉身去扶顧珂柔。顧珂柔站在馬車旁,她覺得男女同乘不好,但眼下只備了這一輛車,她轉身看了看朱思,自言自語:“四叔是祖父的親傳,算是爹的同門兄弟,論起來也是自家長輩,無妨,無妨。”

她做完心理建設說服了自己方才上了馬車,坐到安寧身旁。

安寧一上車就取下了礙事的鬥笠露出了精致的小臉。車裏面紗實在不方便,顧珂柔遲疑了一下,也學著妹妹取下了鬥笠。

馬車到了碼頭,朱思的近侍早在此間候著,見狀迎上前來:“主子,船已經備下了,請主子上船。”

安寧和顧珂柔下了車,站在石階上打量,見碼頭邊停靠著一艘三層大船。河浪輕輕起伏,船身幾乎不動,十分沈穩。

幾人正準備上船,旁邊過來個丫鬟,福身行禮:“叨擾幾位公子姑娘了,請問這可是你們包下的船?”

幾人停下了腳步,朱思不語,一旁的顧文淵看了他一眼,幫著應道:“正是我們的船。”

丫鬟道:“不知幾位包下這條船作價幾何?我們姑娘來晚了,沒有了游船,願出雙倍的價格,不知諸位可否割愛?”

這丫鬟嘴裏的話聽著還算客氣,可神情十分倨傲,大有我們姑娘看上你們的船是你們的福氣之意。朱思沒有搭理她,轉身繼續前行。顧珂柔跟了上去,安寧打量她兩眼,嗤笑了一聲,也轉身上船。

丫鬟見幾人都不搭理她,追著往前走:“我們姑娘是定國公家的五姑娘!三倍的價格!三倍!”

幾人沒有再看她一眼,等他們都上船之後,船家收了舢板,大船緩緩離岸。

顧珂柔站在船舷邊看著氣急敗壞遠去的丫鬟,對安寧道:“這丫鬟是定國公府的下人?這般將銀錢掛在嘴上以勢以錢欺人,實在是醜陋得緊!”

安寧聽她一本正經的批評那丫鬟,挽住顧珂柔的胳膊:“大姐姐,主要她心不誠,給的價格不夠高。”

顧珂柔不解:“不夠高?”

安寧道:“她出雙倍、三倍的價格,自以為已經給足了價錢,在我們看來就是個笑話。若是今日來一個人,出三十倍、三百倍、三千倍,甚至三萬倍的價格呢?”

顧珂柔仔細想了想:“若是有人出到三百倍的價格,我便果斷相讓不做糾纏,也不會覺著她以勢以錢欺人。”她看了安寧一眼,“你倒是有趣,竟然能想到這一層。”

顧文淵想了想:“若是我,出到三十倍的價格我便相讓了。”他看著朱思,“四叔,你呢?”

朱思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安寧道:“四叔是王府的人,錢財於他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臉面遠比錢財重要。”她話鋒一轉,“若是三十萬倍三百萬倍的價格呢,四叔,你讓不讓?”

朱思回答得毫不猶豫:“讓。”

幾人笑了起來,朱思自己也不禁莞爾。他看著安寧笑得開心的樣子,溫聲問她:“你呢?”

“若是我的船,且看我的心情。我若心情好,她說話也客氣,三倍價格讓了便讓了。咱們拿著錢去尋個戲樓看看皮影戲聽聽曲喝喝茶也能愉快地玩上幾個時辰。可我若是十分想玩,她出三百倍三千倍的價格我也不讓。”

朱思打趣她:“三萬倍呢?”

安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兒有傻子真能出到這個價格啊!”

游船上層只有他們四人,船家都在下層底艙。船上的侍從侍女都是自己從家裏帶出來的,安寧和顧珂柔便摘了鬥笠,站在甲板上曬著暖陽賞河景吹河風。顧珂柔站了會兒嫌太陽太曬,避去了船艙同顧文淵下棋。朱思見安寧一人,便慢慢踱步到她身邊。

她瞇著眼睛,毫不在意天上的烈日,迎著迎面而來的河風,任由它將她的衣物吹得獵獵作響。朱思問她:“坐船有意思麽?”

“有意思。”她握住船舷,“草原上只有小溪流,哪兒能見到這麽寬闊的河面,這麽巍峨得高山……高山倒是有,只是極遠。北蒙山脈終年被白雪覆蓋,很少看見綠色。我也沒有去過。”

他站在她身旁同樣眺望遠處,安寧扭頭看他:“四叔,你知道自己母親長什麽模樣嗎?”

她這問題問得有些突兀又無禮,他卻沒有絲毫責怪之意,溫聲回答:“我雖不記得,但留有一幅亡母的畫像,也算知曉一二。”

她點了點頭:“能被路王看中,想來長得極美。”

他問:“為何突然問這個?”

“一時好奇。”她追問,“我能不能看一看那畫像?”

這個問題更奇怪,他卻耐心順著她的意思:“好,回去我便讓人把畫像給你送過去。不過這畫像我也只遺留了這一幅,你小心些。”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你放心,我定然十分仔細,不會傷著畫像半分!”

兩人正說著話,見不遠處有另一艘游船慢慢地追了上來,慢慢放緩速度隔著一段距離和他們的船並駕齊驅。那邊船的甲板上,先前那個碼頭上的丫鬟站在一個華服少女的身旁,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不知在說些什麽。

“唷。”安寧見狀道,“看來有人收了那三倍的價格讓出了自己的船。”

“也未必是為錢。”朱思道,“定國公府的名頭也壓人,尋常人家總歸會害怕幾分。”

他不願安寧這般被對面指點:“外面風大,進去避一避吧。”

安寧遠遠看著那邊船上的華服少女:“她是國公府的,我外祖父也是國公。旁人或許怕她,我卻不怕。”她看向朱思,“四叔,你是親王府的人,你也不怕,對不對?”

他聽她這般孩子氣的比較,露出溫柔地笑意:“我自然不怕。”

“你看她那小心眼的樣子。”安寧評價,“定然是個記仇的,肯定會去打探我們的來歷,尋機報覆。定國公府的五姑娘是吧?”她握拳拍掌,“我記住她了。”

朱思看著對面的游船,定國公府的五姑娘是吧,他也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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