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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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秋高氣爽。

車隊從開陽出發接連走了三日,終於抵達了京城。

安寧撩開車簾,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景色。她已有數年不曾返京,看著一切都覺著新奇。

淩雲州地處大寧和赤剎海的邊界,街上總能看見穿著各種民族服飾的外部人。而京城入目所及皆是寧人,他們大都衣著光鮮,舉止有禮。街上女子也不少,貧家女子和商戶女子為了生計不得不拋頭露面,大家閨秀則矜持地戴著遮面的面紗,出入乘行馬車。街上也有不少人騎馬而行,但騎行者皆為男子。

雖然安寧返京是要去保國公府,但她是顧家的女兒,按照規矩先回了顧家。

袁氏得了消息,一早就派盧忠去了永興門處候著。馬車到了顧府大門前,門外還候著兩個嬤嬤,一個是袁氏身邊的管事嬤嬤盧嬤嬤,一個是長房大娘子身邊的管事嬤嬤劉嬤嬤。這些年袁氏安養著,把管家大權盡數交到了長房兒媳蘇婉儀手上,如今府裏主事的人是蘇婉儀。

等到馬車停穩,兩個嬤嬤互相謙讓著下了臺階。劉嬤嬤慈愛地看著安寧:“二姑娘安好,經年不見,二姑娘長這麽高了!”

盧嬤嬤笑著接話:“聽說二姑娘要回來,老太太好生高興!這幾日一直盤算著日子,今兒早早就吩咐盧忠出門,就怕錯過了接姑娘的時辰!”

安寧同兩個老嬤嬤問了安,同劉嬤嬤道:“我先去同祖母請安,再去大伯母處問好。”

“應該的應該的。”劉嬤嬤笑道,“姑娘盡管去,這邊車隊有我看顧著,保證安排得妥妥帖帖!”

安寧謝了劉嬤嬤,帶著白蔻和沈香隨著盧嬤嬤進府,去鶴延堂向袁氏請安。

袁氏幾年沒有見著安寧,自然是稀罕得厲害,拉著她細細問了又問,問了顧林書和李月樺,又問了她的兩個弟弟顧文裕和顧文星,言語中對兩個孫兒沒能一起回京非常遺憾。

正說著話,盧嬤嬤來報:“大姑娘來了。”

門口的丫鬟打起簾子,進來一個和安寧差不多大的姑娘。這是長房顧林顏和蘇婉儀的嫡長女顧珂柔,她年長安寧半歲。她長得眉目如畫,看著十分溫柔嫻靜。她先規規矩矩同袁氏問了安,這才看向安寧:“妹妹安好。”

安寧起身回禮:“大姐姐安好。”

袁氏這些年身體大不如前,和安寧說了會兒話已經覺著有些疲乏。見著珂柔過來,笑著吩咐:“你來的正好。我就不留寧兒在這了。你們姐妹也有好幾年不見,帶你妹妹去你那兒說說體己話去吧。”

珂柔應下,拜別袁氏領著安寧出門。

“二叔二嬸雖然一直沒回來,霞蔚閣娘一直讓人收拾著的。”顧珂柔邊走邊同安寧道,“聽說你要回來,娘這幾日又令人裏裏外外徹底打掃了一遍,用的也全都換了新的。正房東暖閣布置好了讓你住,你去看看,若是有什麽不滿意的言語一聲,讓下邊人趕緊更換。”

安寧道:“有勞大伯母了。我過幾日要去保國公府,倒也不必這麽麻煩。”

顧珂柔扭頭看了安寧一眼,神色間有幾分不讚同:“既然回了京,理應住在自己家才是,作何要去外祖家?”

安寧知道自己這個姐姐,年齡不大性格卻十分古板,為人最是方正守規矩:“我這次回京不是來玩的。外祖母從宮裏請了個教養嬤嬤,娘送我過去,是為了學規矩。”

顧珂柔聞言這才點了點頭:“若是這樣,那倒說得過去。”

兩人一路行來,安寧四處打量:“府裏是不是翻修過了?”

“修過了。”顧珂柔道,“前幾年大動了土木,霞蔚閣旁邊的院子整個推倒重建,如今取名叫鐘書閣。家裏用不了這麽多院子,鐘書閣做成了書苑,裏面荷花池的水同城外的流水用暗渠引到了一起,養了不少錦鯉。”顧珂柔提醒道,“如今鐘書閣做了祖父的書苑,平日裏有不少外人出入,你若不小心碰上了就去亭子或者回廊隔間裏避一避。”

安寧不解:“哪兒來的那麽多外人出入?”

“都是祖父的學生。”顧珂柔道,“如今還有父親的同僚和學生,時常到家裏來拜訪祖父和父親請教學問。有時祖父會留人在那處,三五日七八日都有。他們雖然都是守禮的君子,咱們自己也要註意回避。”

顧珂柔領著安寧到了霞蔚閣院門口停下了腳步:“你自己先進去看看,有什麽不妥帖的就告訴下面的人一聲。我還要趕著去上古琴課,這會兒就不陪你了。等送走了先生,我再來看你。”

安寧謝過大姐姐,目送她離開,這才轉身進了院子。

這原是她父親顧林書的居所,顧林書遠去淩雲州之後,這院落便一直空著。這麽多年沒有住人,除了院子角落裏苔蘚的痕跡重了些,別的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見蘇婉儀一直很用心。

安寧帶回來的行李劉嬤嬤只擡了兩個常用的箱籠在堂屋裏放著,這會兒白蔻和沈香正在整理,床上幔帳、枕頭、被子褥子都是新做的,漿洗得幹幹凈凈還帶著陽光的味道。房間窗明幾凈,屋角花瓶裏插著早上新剪下來的秋海棠和金桂,滿屋馥郁芳香。

安寧查看了一番,起身去青木居給蘇婉儀請安。

她順著甬道走進梅林,打算抄近路穿過花園去長房的院子。剛到荷塘邊,就看見一個青年正站在那處,伸長了脖子打量著湖面。他一手扶著身側的假山,一手握著一根長長的樹枝,他探出了身子想去夠湖面上的什麽東西,又害怕摔下去,正在那裏左右為難。

安寧停下了腳步。這人看年齡約莫十六七歲,面如冠玉,身上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文袍,袍子外面罩有一層透明的細紗。安寧想起了先前大姐姐的叮囑,方才還說若是見著外男要避一避,扭頭就遇上了。只是眼下花園四處開闊,最近的庭閣在湖心,此時那青年已經察覺到有人,扭頭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來。

雙方都已經看見了對方,安寧索性大大方方的上前。白蔻和沈香留在院子裏整理房間,她只帶了個使喚的小丫頭出來,而面前這青年則是孤身一人,不見身旁有隨侍。

見著安寧過來,他慌忙將手裏拿著的樹枝藏在了身後,整了整衣冠,面上有些羞赧的紅暈,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安寧福身行禮:“見過公子。”

青年回禮:“姑娘有禮了。”

安寧好奇的看著他在身後藏不住半濕的樹枝:“公子在這做什麽?”

青年臉上更紅,拿出了手裏的樹枝,訥訥道:“我的香囊掉進了湖裏。想要去撈起來,費了半天力氣,卻還是夠不到。”

安寧走到湖邊,路面和湖面用碎石砌了凹凸不平的堤岸,上下落差約莫有一尺。湖邊極難落腳,稍有不慎就會滑落進去。湖面上一個雪青色的香囊正靜靜地漂浮著。香囊距離岸邊倒是不算遠,但若在碎石路上用樹枝去夠,加上上下的落差又著實遠了些。

安寧扭頭看向青年:“你不會水?”

他點了點頭:“不會。”

安寧打量了一下岸邊就地落座,先是將衣袖挽起用衣帶縛住,然後開始脫鞋。那青年目瞪口呆地看著安寧做著這一切,直到她脫掉了鞋子,他才趕緊轉過身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安寧見他這般呆呆的模樣覺著好玩,喊了他一聲:“我要幫你去撈香囊,你不抓著我,一會兒我落進了湖裏怎麽辦?”

他聞言趕緊轉身,見她還穿著布襪才松了口氣:“你,你何必冒這樣的風險,我一會兒叫人來撈就是了。”

“你既然自己在這努力了半天也沒叫人,想來是不願意喊人來幫忙。”安寧跳下石階向他伸出了手,“鞋底太滑我才脫掉。樹枝給我,抓緊我。”

青年猶豫了片刻,將樹枝遞給了安寧,同時伸手牢牢握緊了她的手腕,嘴裏還在囑咐:“你小心。”

他倒是守禮得緊,抓著她的手腕避免接觸到她的肌膚。安寧一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接過樹枝,身體向著湖面前傾。青年在後面緊緊拽著她。她伸長了胳膊輕巧地劃過水面,樹枝掛住了香囊上的繩結,輕而易舉將其打撈了上來。

青年見狀往回用力,將她拉離了湖面。

安寧遞上濕漉漉的香囊:“給。”

青年接過香囊,視若珍寶地用手帕擦著上面的水,十分感激:“多謝姑娘!”

安寧扔了樹枝,坐著一邊穿鞋一邊詢問:“你叫什麽,為什麽在府裏?”

“在下名為朱思,是顧大人的學生,這幾日留在貴府是在進學。”朱思道,“只是不成想今日不小心,將香囊落進了湖裏。”他正色作揖,“多謝姑娘相助!”

安寧穿好了鞋輕巧站起身沖他一笑:“謝倒不必。今日的事還請公子不要外傳,這若是讓我的祖父或者大伯知曉,免不得要給我一頓責罵,又要訓斥我不守規矩。”

朱思道:“好。我一定謹記。”

安寧不欲與他多言,領著小丫頭趕去大伯母的院子,朱思在原地握著香囊,呆呆地看著安寧的背影。第一次見面安寧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卻並非因為她的美貌。京城裏什麽樣的貴女他沒見過?像她這般的卻是頭一次見,和她的鮮明活潑相比,京城的貴女們一個個刻板的如同木雕一般。

安寧邊走邊囑咐身邊的小丫頭:“方才的事情不許說出去。若是漏出去半個字,我打斷你的腿!再給你遠遠地發賣出去!”

小丫鬟害怕地應下:“我保證不說!”

這個時辰,蘇婉儀正在理事管家,青木居的院子裏規規矩矩站了十幾個等著回話的婆子。見著安寧,丫鬟趕緊去同蘇婉儀通報,然後請了她進門。

顧珂柔長得像母親,蘇婉儀看著更加溫婉嫻靜,頗有京城貴婦的風範。她穿著石榴紅織金的褙子,裏面露出暗紫色繡著花鳥紋的襦裙。看見安寧她未語先笑:“寧兒過來了?”

安寧規規矩矩地行禮:“大伯母安好,侄女兒給大伯母請安。”

蘇婉儀指著一旁的椅子道:“快坐。”她眼帶笑意地看著她,“回院子看了沒有,可有什麽不合心意的地方?”

安寧道:“大伯母安排地極為妥帖,侄女兒十分喜歡。”

安寧坐了不到一刻鐘,蘇婉儀就讓人喚來了顧文淵。她對安寧道:“我這會子脫不開身,你大姐姐又要去上古琴課,就讓文淵陪你一會兒吧。你想去哪兒逛逛,讓下面套車,文淵陪著你去。”

文淵不用念書陪安寧玩兒,自然是一百個願意,笑著同安寧行禮:“二姐姐。”

兩人辭別蘇婉儀出了正院,顧文淵問安寧:“二姐姐,你想去哪裏看看?”

安寧心頭一轉,問顧文淵:“文淵,在京城你可曾聽說一個叫伯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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