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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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九月初,正是草場最豐美的時候。齊膝深的綠草地像毛茸茸的毯子一般柔滑豐密,無邊無際地鋪陳。數條溪流泛著粼粼的波光在草原上流淌,沿著溪流兩岸許多白色的黃色的小花盛開著,在風中輕輕搖曳。

溪水平靜的水面泛起了層層波紋,遠處出現了一群少年少女的身影。他們穿著色澤鮮艷的衣飾,騎著快馬,正在草原上疾馳。隨著他們漸漸接近,馬蹄起落聲如同奔雷,馬蹄踏進溪水裏,頓時濺起無數碎玉飛花,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中仿如寶石閃閃發光。

群馬奔騰中,顧安寧騎著一匹白色的天馬一馬當先。她一甩長鞭,皮鞭在空中炸出一個響亮的鞭花。白馬雪蓮聽見鞭響再度提速,空中蕩出她清脆的笑聲。她穿著褐色的騎馬服,手腕腳腕處都用獸皮收緊,她手腕上戴著金色的鈴鐺串,輕靈的響著叮叮當當的聲音。她用五彩的絲帶紮了一頭細細的長辮,隨著馬兒的疾馳,長辮在她身後隨之躍動,身上火紅色的披風隨風飛舞,像一團靈動燃燒的火焰。

拓羅河部的世子額爾騎著一匹紅棕色的天馬緊緊咬在她之後。前方出現了層層飄揚的彩旗,那是賽馬的終點線。隨著越來越接近終點,額爾也加快了腳程越發地咬在安寧之後不放,慢慢地二人呈並駕齊驅之勢,向著終點處齊頭並進。

高遠的天空上有個黑點在盤旋,那是安寧的獵鷹海翼。它伸展著巨大的雙翅,緊緊跟隨著下方雪蓮奔跑的方向。眼看著下方的馬群靠近終點,海翼發出了一聲清啼。

安寧聽見鷹啼聲,扭頭看了眼身旁的額爾,前方終點線處的彩旗繩已經清晰可見,各部人的歡呼聲叫罵聲尖叫聲此起彼伏如海浪般遠遠襲來。再有片刻兩人便要沖線,她突然擡手,手中馬鞭甩過一個精準的弧度,準確無誤的打在對手馬匹的側臉上。額爾的馬兒狂奔中突然受襲吃痛,先是甩了甩頭降低了速度,然後人立而起發出暴怒的嘶鳴,這一下極為突然,若不是額爾反應快迅速拽緊了韁繩,就要將他掀下馬去。

安寧發出得逞的笑聲,趁機沖線。等額爾控制住馬兒,她已經在終點處站定。她身上纏繞著代表終點線的彩旗繩,輕柔的旗面和她的碎發在風中微微飄揚,她雙眼晶亮,調轉馬頭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額爾到了終點,翻身下馬,陰沈著臉將手裏的皮鞭和韁繩扔給了一旁的隨從。安寧挑釁地揚了揚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麽樣,額爾,你服不服?”

額爾怒道:“你方才若不耍詐,咱兩誰贏還不一定!”

安寧挑了挑眉毛:“你自己沒能耐控馬不行,怪得了誰?再說了,你自個兒離我太近才給了我可乘之機,你若離得遠遠地,我能耐你何?!”

額爾一時語塞,忍不住罵道:“你強詞奪理!”

安寧做了個鬼臉:“你輸不起!”

“誰輸不起?!”額爾一伸手,旁邊的侍從趕緊送上一個檀木盒子,他啪地打開,裏面放著一串串著五彩寶石的狼牙項鏈,他漲紅了臉舉起盒子,“拿走!”

安寧看了眼身旁的侍從,侍衛首領劉金虎上前取走了額爾手裏的盒子轉身奉給安寧:“縣君。”

安寧得意地掃了額爾一眼,對劉金虎道:“我們走!”

額爾陰沈著臉看著安寧一行人離去的背影,他的隨侍著急地上前道:“世子!你把大妃的狼牙項鏈給了她,回去如何同大首領交代?!”

額爾扭頭瞪向隨侍沒有回答,恨恨地拂袖而去。

十幾年過去,開陽城已經大變樣。一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座落在草原上。面向赤剎海草場的方向,高大厚重的城墻如同一面堅實的盾牌,沿著南北方向延伸,巨龍一般橫臥著將七座大城連為一體。

城墻上的石道可並行五輛馬車十分開闊,箭垛後隱約可見寒光閃爍,那是太陽映在其後士兵盔甲和武器上的反光。因著城墻的便利,石道同時成為了七城往來最便利的通道,其上行商小販、前來游歷的游客、往來走親戚的百姓絡繹不絕,呈現出一幅繁華向榮的景象。

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在等待驗證身份文書進城,守衛正在查驗時從城裏出來一隊手持長戟的士兵,將排隊的眾人驅趕到一旁避讓,亮出了進城的甬道。眾人紛紛伸長了脖子,看著緩緩而來的一行馬隊。

安寧騎著雪蓮走在隊伍中間,她繼承了父母的好相貌,膚若凝脂眼如秋水,嘴唇紅潤豐澤,少女初成,如同花骨朵般嬌美。此時海翼收攏了雙翼,站在她的胳膊上。海翼雖然還是半大的幼鳥,體型已經十分驚人,一雙褐色琉璃般的雙眸十分敏銳,脖子上的金色毛發標志著它金雕的身份,鋒利的長爪回扣,緊緊抓著安寧胳膊上的護臂,轉動著腦袋看著道路兩側敬畏的平民百姓。

嬌柔的少女和兇悍的獵鷹兩相對比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看著這個身騎白馬帶著金雕滿身貴氣的美麗少女,城門處所有人不自禁的變得拘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方才還喧鬧如同菜市場的城門口,只能聽見馬蹄起落聲,直到安寧一行人離開很遠,士兵們撤去了城門處的封禁,眾人才仿佛如夢初醒一般,慢慢地恢覆了交談,低聲議論著方才驚鴻一瞥的寧國貴女。

夕陽西沈,暮色漸起,天空變成了灰藍色。廣袤無垠的赤剎海草場上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各部落的青年男女們穿著節日的衣裳在篝火旁圍坐,有人在彈琴、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翩翩起舞。

這幾日是秋狩節,一年中草場上最熱鬧的時候。安寧脫去了寧國貴女的服飾,換上了外部人的節日長袍:重工刺繡的華麗緞服邊緣滾著白色的狐皮,腳上穿著一雙小羊皮靴。她也學著外部人女子用特制的咖色細粉塗黑了皮膚,掩去了原本白皙的面容。她學著她們戴著層層疊疊的長項鏈,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那串五彩寶石的狼牙項鏈,歲月日久,月白色的狼牙已經玉化,在火光下閃著瑩潤的光澤。

安寧興奮地拉著丫鬟白蔻和沈香在人群中穿梭,最後尋了個空地席地而坐,看著眼前的青年男女們手牽著手合著音樂和拍子跳著歡快的舞蹈。沈香坐到安寧身旁同她一起打著節拍看熱鬧,白蔻有些害怕,左右看了看俯到安寧耳邊:“姑娘,這裏都是外部人……”

安寧不願聽她多說,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快看,要角力了!”

跳舞的青年男女們散開,露出了中間的空場。兩個裸著上半身的壯漢上前,互相行了個傳統的禮節後,便低頭撞到一起開始角力,場地裏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加油聲。

安寧被現場的氣氛感染,站起身在場邊又叫又跳,揮舞著拳頭大聲喊著加油。

她雖然穿著外部女子的傳統服飾又塗黑了面容,但與生俱來的的氣質讓她看上去與場間眾人截然不同,再加上她戴著的那條狼牙項鏈,原本坐在一旁喝悶酒的額爾一眼便認出了她。見她也跑來湊秋狩的熱鬧,當下冷哼了一聲,重重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察哈爾部的世子多樂順著額爾的視線看過去,也一眼便認出了興奮地安寧,他放下手裏的酒杯笑了笑:“額爾,聽說你下午賽馬輸給她了?”

額爾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若非她耍詐,我怎麽會輸!不願同她多計較罷了!”

多樂打量著額爾的神情,斜著肩膀靠過去低聲問:“你是不是對她有意思?”

額爾一驚扭頭看向多樂:“你不要胡說!”

多樂慢慢後撤些許,戲謔地看著他:“沒有最好。若是有,哥哥我勸你早點收了那份心。她顧安寧是誰?祖父是內閣次輔、天子太師!外祖父是寧國三公之一的保國公,父親是被咱們稱為羅剎的輔國將軍!她自己也有縣君的封號,她這身份,便是尋常的大寧宗室都未必能高攀得上,何況寧人眼裏次一等的我部族人?咱們雖然有個世子的封號,在她面前不過如草芥一般。場間這些女子,你若喜歡誰便能擁有誰,莫要生了多餘的心思癡心妄想!”

額爾看著場間熊熊燃燒的篝火,緊緊抿著唇沒有言語。

布日固部世子阿泰聽見兩人的話,湊了過來:“我倒是聽說,少布對她有意思,有意請王向寧國朝廷上書,迎娶她為世子妃。”

額爾一驚:“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

阿泰眨了眨眼睛:“上次套野馬,她不是也去湊熱鬧了?便是那次少布相中了她,回去同大妃烏日更嚷嚷了好幾日,吵著要娶她回來。大妃便同王講了這件事,王十分樂意促成這樁婚事。”

他們幾個只是附屬部族的世子,少布是金帳王庭的王子,未來的草原王,身份大不同,安寧若是嫁給他便是以後的大妃,日後的孩子有王庭的王位繼承權,考慮到這一層,怕是寧國皇室也不會反對這樁婚事。

額爾有些急了,霍然站起身:“不可!”

多樂挑了挑眉毛:“你急什麽?”

“她不可以嫁給少布!”額爾緊緊握著拳頭,隔著場間遠遠看著那處活潑的安寧,只覺得自己馬上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心裏非常慌亂。

“她不嫁給少布,難道嫁給你?”多樂哼了一聲,“這是你我說了能算的?!”

“她……”額爾看著安寧,視線落到她胸前的狼牙項鏈上,腦子一熱,“她同我早已情定!自然不可再嫁給少布!”

“噗!”阿泰剛入口的一口酒頓時噴了出去,擡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額爾,“你在說什麽鬼話?!”

話一出口,額爾瞬間心裏轉過了無數念頭,幹脆把話咬死:“你們看看她戴著什麽項鏈?那是我母妃的遺物,我族的規矩你們都知道,這般珍貴的東西若非情定,我如何能贈與她?”

阿泰用袖子擦著臉上的酒漬,扭頭仔細查看了會兒安寧面前的項鏈,看著額爾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好好好。”多樂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拿起一杯酒對額爾道,“兄弟,哥哥我在這裏恭喜你了!”

額爾沒有接這杯敬酒,撇下諸人橫穿過草場徑直走到安寧面前。安寧被他擋住視線正要發火,看清是他,得意地笑了笑,用小手指勾起面前的狼牙項鏈故意舉到他面前,眨眨眼問他:“如何,我戴這項鏈,好不好看?”

額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旁邊走:“你同我來,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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