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第96章

林重亭昏迷不醒, 國事卻不能一日無人治理。

自臨安而來的密信絡繹不絕,堆積在靖州太守府書房的檀木桌上。

起初它們無人打理, 直到這一日,林重亭的暗衛跪倒在段漫染跟前:“這是朱將軍從臨安寄來的信,送信的人說,若世子無暇看,便將它交到世子妃手上。”

朱將軍會這般叮囑,想來亦是對林重亭的狀況有所知。

段漫染定定看著那封信,半晌後將它接過來展開。

信上言簡意賅。

被幽禁在宮中的聖上本月初三因病薨逝,由不滿周歲的幼帝繼位。

眼下皇城中群龍無首,難保有異心者蠢蠢欲動, 還請世子早日回京清肅。

段漫染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林重亭若是還能清醒地回去,又何至於在此地一留就是半月。

她思來想去,將這封信交給範潛看。

範潛頗有感慨:“幸而太守府已封鎖世子昏迷不醒的消息,外頭的人只當是她受了傷,否則只怕臨安城中當真是要變天, 便是有朱將軍也坐不住陣。”

段漫染閉了閉眼。

她竭力將如同潮水般的絕望壓下去, 只平靜地同範潛道:

“至少眼下, 這天下還不能亂, 我有件事,想替林……夫君她麻煩範大人。”

……

書房之中,段漫染拆開擺在書桌上的一封封密信。

信上有朝中機密, 也有細微瑣事, 若不是有範潛幫著出謀劃策,段漫染獨自一人, 是絕應付不過來的。

緊要事能拖就拖, 不重要的折子, 隨意打發了便是。

少女手執玉毫,筆端蘸滿了墨方才落字。

林重亭未曾成婚前,一手字寫得慘不忍睹,少年如今的字,都是從前在林府的書房中,段漫染手把手教出來的。

是以她模仿起林重亭的筆跡來,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兩個人要應付這麽多的折子,且不被人察覺出異樣,極其耗費心神。

這日,依舊是天色已暗,段漫染才停下筆。

她長籲一口氣,起身朝書房外走去。

廊下已點起燈籠,曛黃燭火暈開半丈,光影朦朧中如梨花般的潔白撲面而來。

竟然是下雪了?

段漫染擡起手,手掌接住一片飛花。

她垂下眼,看著晶瑩雪花在掌心化開:“我從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看到九月飛雪。”

“人生的境遇,確是難以預料。”範潛亦若有所思,“範某也從不曾想到,會有與世子妃共謀於事的時候,也從未料到……”

怕觸到少女的傷心事,範潛沒將剩下的話說出來。

他從未想到,從前針鋒相對的少年,竟會成為自己的救命恩人。

“世子妃!”

遠處傳來小杏的聲音,她的腳步很快,轉眼間到了兩人跟前。

小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以手扶著廊柱:“世子妃,世子她醒了。”

.

從太守府南邊的書房,到北邊後院林重亭歇息的寢屋,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段漫染一步也不敢停,少女裙擺翩飛,擾亂了飛雪。

雪花順著寒風直往領口處灌,刮在臉頰處如同細密的小刀子般,偶有幾片落到她纖密卷翹的上,如同淚珠凝結。

段漫染視線被雪花遮住了大半,卻來不及擡手拂去。

憧憧燈影被她拋到身後,如流光滑閃而過,恍惚間她似又回到那經夜不歇的夢中。

快些,再快一些,便可以追到夢裏那道逐漸模糊的身影。

眼瞧著腳步即將邁過門檻,倏忽一道黑影撞了過來。

段漫染來不及躲閃,額頭撞到對方肩上。

她身形一僵,楞楞看著眼前的人影。

蒼白如冷玉的臉龐,漆黑的眼眸,薄唇沒有血色。

林重亭的反應卻是比她更快一步,少年握緊她的手腕。

她斂下眼,似有無數話要說,最後化作輕嘆般的低聲:“為何不走?”

淡淡的嗓音,如同春日即將消弭的寒冰。

段漫染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少年落在她腕間的指尖是冰冷的,骨節卻分外硬朗,緊握著不曾松開半分。

不是鏡花水月,也不是夢中幻影。

段漫染咬緊下唇,任齒間落下的疼意蔓延開。

“林重亭……你要我留我就得留,你讓我走,我就非得走是不是?”少女顫著嗓音開口,“憑什麽全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憑什麽……”

話未說完,她已落入暌違許久的懷抱中。

多日臥床不醒,林重亭身上的冷香被藥的苦澀味覆蓋,藥味順勢朝少女纏過來。

林重亭竟兀地笑了出來,少年漆黑眼中浮現光彩。

“我說的,自然不算。”林重亭道,“免免,從今往後,都是你說了算可好。”

段漫染沒有吭聲。

脖頸間有暖息拂過,林重亭已自然而然地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

她這般靠下來,段漫染才察覺這些時日,林重亭整個人瘦了一大半,縱然緊靠著自己,也是輕飄飄的。

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夠隨庭院中的雪花一齊被寒風卷弄了去。

段漫染心中一慌,原本還懸於半空中的手回抱住她。

她唇瓣動了動,原本有許多話想說,卻只化成一句:“你餓不餓,可想吃什麽?”

.

太守府的廚娘動作麻利,很快盛滿菜饌的盤盞如流水般端進屋子裏來。

林重亭剛剛醒來,不宜見油腥,她的晚膳,不過是瓷碗裏熱氣騰騰的青菜粥。

旁的湯菜,皆是為段漫染準備。

今日落雪,後廚特意備了羊肉湯,成塊羊肉和蘿蔔盛在砂鍋裏,再放到小爐子上煨著,香氣順著白霧咕嘟咕嘟散開。

段漫染忙了一整日,聞見香氣已是食指大動。

她埋著頭,慢條斯理地吃了一碗羊肉湯,方才覺得饑腸轆轆的腹中重新有了暖意。

放下湯勺擡起頭,視線便與林重亭相撞。

段漫染抿了抿唇:“你……要不要也嘗嘗味道?”

林重亭看著她,點了點頭。

少女拿瓷勺撇開湯上的油腥,舀起半勺湯。

她將勺子放到唇邊吹了吹,確認不燙之後,將它朝林重亭舉過去。

林重亭就著她的手,飲了半勺湯。

太守府這位廚娘,顯然是做羊肉湯的好手,湯中沒有半分膻味,反而是蘿蔔的清甜,以及胡椒的微辛。

辛辣在舌尖蔓延開,林重亭沈寂許久的身體,逐漸活了過來。

她的意識也恢覆了清醒和冷靜。

所以當段漫染接著又一勺湯餵過來時,林重亭並沒有動。

她對上少女微微疑惑的眼神,一字一句開口:“免免,你不必為了憐憫或報答我,勉強自己留在我身邊。”

“我今日這般模樣,不過是自作自受,都是應得的……”

瓷勺落入碗中,發出清脆一聲響。

段漫染默不作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林重亭下意識要將她拉住,擡起的手卻又放下,虛握成拳。

她垂下眼,甚至沒有去看段漫染。

直至少女纖細的身影靠過來。

段漫染沒有如林重亭想象中那般離開,而是越靠越近,直到將雙手搭在少年肩上。

“憐憫,報答?”

她眼中盈盈淚光閃爍,“林重亭,我對你的心意,從來都是這般不值一提嗎?”

不等林重亭開口,段漫染負氣般朝她吻去。

蜻蜓點水般一啄後,段漫染道:“那這樣呢,是報答還是憐憫?”

見林重亭不語,段漫染又用力吻過去。

少女鮮少有這般主動的時候,她的吻胡亂不得章法,甚至有幾分生澀。

林重亭瞳孔猝不及防收緊。

起初她還想將她推開,但很快,林重亭如溺水之人放棄掙紮,放縱自己沈溺。

她擡起手,攬住少女的腰,像往日般循著經驗,反守為攻。

段漫染反而無法推開她。

直到林重亭親夠了,她抱著她開口:“免免,是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說了算。”

段漫染道,“我是你拜過天地,明媒正娶的娘子,你若當真想要我離開你,那就寫一封休書,讓官府作證休了我。”

休了她?

林重亭自是不可能。

若她拿了休書,說不定又要有多少臨安城的貴家子求娶。

一朝一日,自己要是死了,攔不住她另尋新歡。

但眼下林重亭還活著,便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與旁人相親相愛。

少年方才那一絲清醒自持,頃刻間化作虛無,只剩下無盡的執拗。

她用力抱住她,緊得段漫染快喘不過氣來。

“免免,我給過你機會的,今日是你自己不走,從今往後你也休想離開,除非……”

除非到她死那一刻。

.

林重亭醒來後,當夜便讓屬下做好準備,天亮後啟程回臨安。

她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只有在此之前,鏟除這些作祟不軌之輩,叫他們到地底下一起陪葬,林重亭才能安心離去。

若放在往常,段漫染定會勸她,先養好身子也不遲。

但這些時日,批閱太多自臨安而來的折子,見識過朝中的魑魅魍魎,她明白少年為何會著急。

便是在回程的馬車裏,林重亭也在看這些奏折。

她提筆乏力,便由段漫染回信。

日子久了,不用林重亭提點,段漫染也知該如何回覆折子上的麻煩事,在信紙上與朝臣周旋。

林重亭誇讚她:“免免聰明知變通,勝過朝中大半蠹蟲。”

段漫染微赧:“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還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林重亭定定看著她:“免免,你一直都很厲害,從來沒有做得不好。”

段漫染起初只當是她隨口一誇。

但日子久了,她發現林重亭這番話別有深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