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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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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等段漫染再醒來時, 身旁已空無一人。

若不是腰間隱隱的酸軟,她幾乎快要懷疑昨夜不過是自己一場夢。

雪枝過來伺候她穿衣, 默了默道:“世子妃可要換身領口嚴實些的衣裳?”

段漫染正要問原因,看到她的目光掃過自己的脖頸和鎖骨處。

……

段漫染臉龐頓時像被火燒般發燙,她強撐著鎮定:“將鏡子取來。”

雪枝取來一方鈿螺銅鏡。

鏡面被打磨得光亮清晰,段漫染一照,看見自己肌膚上的點點斑痕,如雪地裏開的紅梅。

“……”

只怕是領口再嚴實的衣裳也遮不住,段漫染只得讓雪枝取來狐絨圍脖,將它們遮得嚴嚴實實。

段漫染心中慶幸——幸好昨夜她大多時候蒙著臉,至少沒有讓林重亭將這些紅.痕留在臉上, 否則她真是沒臉見人。

.

林重亭近日早出晚歸,的確是忙得很。

不過這樣倒也好,段漫染每日睜眼時不見她人影,睡著後林重亭才又歸府,那夜留下無所適從的尬意, 不知不覺間也消弭許多。

晃眼過去大半月, 這日天色未亮, 段漫染睡得正香沈, 夢中一只略帶涼意的手輕觸上她的臉龐。

時值四月,正是臨安千樹萬樹雪白梨花開的時節,少年袖間沾染上幽微冷香。

段漫染原本勻凈的呼吸被這冷香侵襲, 她睜開眼, 看到林重亭正坐在床邊看著自己。

少女睡眼惺忪,並未察覺到她眸中深不可測的幽暗, 只看見林重亭周身玄衣鞶革, 神色間隱約幾分疲憊, 再加上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像是徹夜未歇,剛從外頭回府。

縱然知曉六扇門事多,段漫染還是止不住心疼:“怎麽忙成這樣子?”

“我無事。”少年勾起唇角,“不過是先回來看你一眼。”

聽她的意思,就是還有得忙?

段漫染也不知該說什麽好,縱然明知這是她的職責,還是忍不住道:“夫君……就非得當這六扇門統領不可?”

“嗯?”

林重亭偏了下頭,眸帶柔光看著少女。

“免免的意思是……反正你我二人不愁吃不愁穿,有的是田舍鋪子,你又何必成日裏這般忙碌,忙起來連熱水都喝不上一口不說,且兇險萬分,倒不如向聖上請辭,謀個閑職也不錯。”

段漫染其實早就有這樣的想法。

林重亭女扮男裝,就算是掩蓋得再好,也難保有一日不被人察覺,到時候可是欺君的大罪。

倒不如從朝堂歸隱,做一個無人問津的閑散世子,不也是逍遙自在?

只是段漫染自幼有先生啟蒙,自讀書識字後,就明白人各有志,況且林重亭身手了得,並非池中之物,未必甘願關起門來過小日子,才一直將這些思慮藏著。

原以為林重亭定會有她的理由,誰知少年伸手將她攬在懷中。

她並未辯駁,只輕聲道:“好。”

段漫染喜上眉梢,聽到林重亭又道:“只不過眼下我有非做不可的要事,免免再給我些時間可好?”

她能夠松口答應,段漫染已是喜出望外。

她沒有過問是什麽事,點頭道:“嗯,免免等著夫君。”

二人坐在床邊,又說了些閑話。

不一會兒,林重亭看了眼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今日若沒有旁的事,不要出府門。”

段漫染沒有多想,只當是六扇門辦案,外頭興許會有混亂。

她點頭:“好。”

誰知林重亭似還是不放心,又喚出兩名暗衛:“看好世子妃,若她有半分差池……”

這兩名暗衛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段漫染不忍心看她們聽訓,打斷了林重亭的話:“免免絕不會亂跑,夫君安心去忙就好。”

林重亭沒再說什麽,目光帶著告誡掃過兩名暗衛,又將段漫染鬢角的發絲別到耳後,這才出門。

少年來去匆匆,若不是鼻息間還殘存著她身上的冷香,段漫染幾乎要以為這是自己將醒未醒時的一場夢。

心中略有幾分悵然若失,她躺回枕上,又蓋上錦被睡回籠覺。

再睡了兩個多時辰,段漫染才起床梳洗用膳。

往日用過早膳過後,她閑來無事,大多是看書練字,或者寫幾首閑詩,今日春.色晴好,陽光明媚,她沒有將自己困在書房裏,而是坐在廊下的欄桿邊上曬太陽。

這個時節的日頭不算熾熱,也並不冷清,正好驅散經冬寒意。

許是得到林重亭的承諾,段漫染心情甚是輕快。

她擡起眸,目光掃過院中的石桌石凳,以及靠墻的幾棵樹——這般的庭院布置,著實是不夠有意趣。

待林重亭從六扇門卸職,閑下來後,定要將這園子重新開辟一番,種上一些花花草草,或是單獨劈出一方田地,似農家般種些綠菜小蔥,也不失為樂趣。

段漫染正在腦海中暢意勾畫著將來的恬靜閑適,有小丫鬟從游廊匆匆走來,福身後道:“世子妃,門房那頭傳話,有宮裏來的人召見您。”

聽到是宮裏來的人,段漫染自是不能失了禮節,她站起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候在正門外的,是一位老嬤嬤和兩位宮女。

見著段漫染,領頭那位老嬤嬤行禮道:“老身見過世子妃。”

段漫染覺得這位老嬤嬤有些眼熟,應是在宮中的宴席上見過,她頷首,客氣問道:“不知這位嬤嬤有什麽事?”

老嬤嬤面無表情:“回世子妃的話,老身奉皇貴妃之命,特來召您入宮。”

皇貴妃?

段漫染一楞,想到如今宮中只有一位皇貴妃,那便是七皇子的生母元氏。

只是別說是她,就連整座林府和段家,與元家的幹系也並不多,自己連話都不曾同皇貴妃說上半句,為何要突然請她入宮?

似看出段漫染的猶豫,那位老嬤嬤的口氣放緩了些:“世子妃大可放心,我們娘娘是請您去做客的。”

段漫染沒有答話,她想起林重亭早間讓她不要出門的叮囑。

不過外頭再亂,應當也亂不到宮裏去。

況且皇貴妃要見她,段漫染豈有推脫之理:“勞煩嬤嬤稍等片刻,我先回屋換身衣裳。”

老嬤嬤點頭:“世子妃快去快回,老身就在這兒等著您。”

.

段漫染換上亮堂的繡蝶灑金赤色裙,坐上馬車進了宮中。

待下馬車,入宮門後,又有宮人擡著轎攆專程來接她。

這般興師動眾,搞得她更是一頭霧水,只好一言不發,直到進了皇貴妃的鳴鸞宮,有宮人進屋通報,少頃,身著常服的皇貴妃便迎了出來。

雖說已為聖上誕下一兒一女,年近四十的皇貴妃面上卻不見半絲細紋,舉手投足間俱是養尊處優的雍容。

她戴著護甲的手牽過段漫染的手,免了她的行禮,語氣百般親昵:“世子妃不必多慮,本宮請你入宮,不過是因前些時日偶得幾幅名家畫作,想邀人來鑒賞,想來想去,滿臨安的女子,怕只有世子妃有這般才情。”

原來如此,段漫染誠惶誠恐:“皇貴妃過譽了,妾身也不過是略懂一二,豈敢賣弄。”

“世子妃何必謙虛。”皇貴妃笑吟吟道,“除了你,怕是再找不到旁人了。”

雖說是請她鑒畫,皇貴妃卻並沒有著急讓人將畫擺出來,而是先讓段漫染落座喝茶,同她閑聊了些時日——無非都是家長裏短,並不重要的事。

她問一句,段漫染便老老實實答一句,也不明白這八竿子打不著的皇貴妃為何突然這麽關心自己。

直到再找不到話頭,皇貴妃才扭頭示意宮人將那些畫呈上來展開。

頭回能夠一次瞧見這麽多的名家字畫,段漫染目光不覺被吸引。

她一改先前的謹小慎微,每卷字畫都悉心解釋給皇貴妃:“此乃謝大山人的賞秋圖,看上去雖筆墨寥寥,實則刻畫頗深,這幅張添的頑童鬥草圖,妾身還以為早已失傳,沒想到能夠得見真跡……”

每一幅字畫,段漫染都能講出它的出處,包括作者是何人,又在何年何月作此畫,當真比翰林院的學士還要考究。

見段漫染喜愛之情溢於言表,皇貴妃挑眉笑道:“世子妃若是喜歡這些字畫,過些時日,本宮差人將它們送到貴府便是。”

段漫染咋舌,忙搖頭道:“這些字畫如此貴重,妾身不能要。”

“世子妃自是擔得起,畢竟你有一位好夫君。”

皇貴妃似是話中有話,原本還著迷於字畫間的段漫染陡然清醒了幾分。

她這才察覺,窗外的天色竟不知何時已暗了下去,怕是再過上半個時辰就要黑下來。

寢殿之中,除了自己和皇貴妃外,其餘宮女嬤嬤十幾人,從始至終皆一言不發,竟是死一般的沈寂。

段漫染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她藏起心頭的不安,面上依舊恭敬:“時辰不早了,妾身該回府才是,還請皇貴妃見諒。”

“世子妃何必著急。”皇貴妃也逐漸收起笑意,透露出上位者的威嚴來,“待用過晚膳再走也不遲。”

說著,她揚聲道:“來人,傳膳。”

段漫染聽出來,她看似是在留客,實則根本就是不願放自己走,先前所謂閑聊鑒畫,也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鳴鸞宮中宮人魚貫而出,行走間腳步沈穩,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皇貴妃此刻也不再掩飾,她坐在梨花椅上喝茶,打量段漫染的眼神,像是在估算貨架上的貨物能值多少錢。

段漫染後背生出冷汗,悄然握緊袖中那只召喚暗衛的玉哨。

雪葉和雪柳打扮成丫鬟,同她一起入宮,正在門外等著。

只不過這到底是在皇宮裏,不宜輕舉妄動,段漫染沒有吹響玉哨,試圖與皇貴妃周旋:“不知妾身或是……夫君何時惹惱了皇貴妃,妾身甘願賠罪。”

“得罪?”皇貴妃柔柔一笑,“世子妃多慮了,本宮和你是一條船上的蚱蜢,並不想傷你半分,你聽話些,乖乖留在這兒,本宮自是不會虧待你,否則……就休怪這宮中的人下手不知輕重。”

看來她這是打算先禮後兵了。

無論如何,段漫染覺得自己應該趁早離開鳴鸞宮。

她不便吹響玉哨,以免兩名暗衛進屋起了沖突,那可就是對皇家的大不敬。

但雪葉和雪柳就在門外,若她沖出去,有兩人護著她,怕是這些人也不能奈她如何。

段漫染這般琢磨著,依舊是唯唯諾諾的口吻:“妾身問心無愧,皇貴妃何必這般強人所……”

剩下的難字尚未說出口,段漫染轉過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朝門口跑去,且大聲喊道:“雪葉雪柳,救我!”

許是被她軟糯好欺的模樣蒙住,一屋子的宮人皆是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她跑到門口。

眼瞧著段漫染就要逃出生天,誰知此時正好有宮女端著膳食進來。

段漫染眼瞳猝不及防一顫,沒來得及閃開,只覺得有什麽全數灑到自己身上,燙得她手背上的肌膚火辣辣的疼——砂鍋中的乳鴿湯煨了整整半日,才從竈上端過來。

段漫染頭回吃這樣的苦頭,霎時間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蠢東西——”皇貴妃摔碎手中茶盞,站起來厲聲斥道,“誰教你這樣做事的,半分章法也沒有?”

小宮女嚇得不輕,頓時跪倒在地,一個勁兒地磕頭:“娘娘恕罪,娘娘恕罪,世子妃恕罪——”

門檻前的地上散布著破碎的瓷片,小宮女的額頭流出刺眼的血。

段漫染看在眼底,沒忍心再往外逃,她彎腰將小宮女扶起來:“是妾身自己不小心,娘娘不必責怪她……”

話音未落,自宮中的北面,傳來雄渾鐘響,一聲接著一聲,沈悶有力,撞擊在耳膜當中。

段漫染動作一僵,只覺得這鐘聲分外異常——臨安城的鐘聲,向來只分兩種,一是鼓樓上報時的鐘響,二是城外山寺的鐘聲。

眼下這兩者都不是……

她未曾反應過來,卻見四周所有人,包括皇貴妃皆齊刷刷跪倒在地。

片刻前還氣焰囂張的皇貴妃,此刻已泣不成聲:“是聖上……聖上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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