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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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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重雪

裴子菡到404病房門口時,病房裏崔鈺的主治醫師帶著學徒們,在給他講出院後的註意事項,她只好靠著門邊的奶白瓷面墻候著。

“您......是不是裴小姐?”幾位年輕的護士小姐姐東張西望、猶猶豫豫地走了過來,對戴著墨鏡的裴子菡禮貌地問道。

“是的。”裴子菡摘下墨鏡,甩了甩墜在頸肩上厚重濃密的長發。

護士小姐姐們的眼神立馬變得狂熱起來,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說道:“子菡子菡,我們都是你的‘小魚’......可以給我們簽個名嘛?”

“小魚”是裴子菡粉絲們自詡的稱號,裴子菡的微博超話名叫裴子菡的荷塘,粉絲們都戲稱她們是裴子菡荷塘裏一輩子都游不出去的小魚。

“可以。”碰見喜愛支持自己的粉絲,裴子菡的臉部線條明顯柔和了不少。

崔鈺背著黑色背包和主治醫師走出來,怔楞了一下。門邊的裴子菡,微低著頭,一邊頭發被她輕輕綰在耳後,身邊圍著幾個小護士。

“謝謝子菡!!你今天真漂亮!!”

等崔鈺回過神來,圍著裴子菡的小護士們已經拿著簽名本回了自己的崗位。

“走吧?我載你。”

裴子菡轉了轉手中的車鑰匙。

她今天穿了一條V領真絲掛脖小黑裙,脖頸處的真絲緞帶上嵌著鉑金太陽形狀的裝飾,腰間系著一條鉑金荊棘腰鏈。

小黑裙外又套了一件寬大溫暖的白絨皮草,微卷的頭發自然地落在肩上。黑色的過膝長靴令她看起來更為高挑。

藍色坦桑石被鑲鉆鉑金鳶尾花包裹的耳飾,在根根分明的黑發間晃動,仿佛在訴說主人的美艷動人。

另外一邊的燕枝和姜離兩個人收拾完了病房,經紀人繆霞給姜離打來了電話,說她要請一個圈內好友吃飯,就不上來了,讓姜離她們記得給裴子菡辦個出院手續。

“燕枝,子菡姐這次和疏月哥……看樣子有戲啊……”姜離收好irs的空禮盒和iPad,八卦道。

燕枝把挑剩下的衣服掛上移動伸縮衣服架推了出來,像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

“姜離,我真的懷疑你這個智商,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

兩人拌著嘴走到了護士臺,姜離出示相關的出院通知單,準備給裴子菡繳納剩餘的費用時,就看見裴子菡和崔鈺從404病房那邊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

“子……唔唔!”姜離的話還沒說出口,燕枝眼疾手快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姜離的嘴和燕枝沾滿口水的手掌才得到釋放。

“燕、燕枝!我剛剛……沒看錯吧?”姜離心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心和好奇心,還有一些拉錯郎的挫敗感。

“你兩只眼睛都沒看錯。”

燕枝接過護士遞過來收據,拖著她就要往裴子菡他們離開的方向走。

“哎、哎、哎!好燕枝,你就給我分析分析一下吧!我真的不懂。你看啊,疏月哥一直以來的行為就是在追求子菡姐嘛,而我們子菡姐一直都沒有接受他,今天答應了他的約飯難道不是疏月哥通過了她的考察嘛?”

燕枝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面前完全是腦袋空空的姜離,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額頭。

“那我就告訴你吧,徐疏月他壓根就不是我們裴姐的菜。他那個人表面看著溫文爾雅,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毒蛇!”

“啊!?有這麽誇張嗎?”姜離在腦中絞盡腦汁地回想徐疏月在她印象中風度翩翩的樣子,怎麽也無法把他和毒蛇這種形容聯系起來。

“唉。”

“姜離,你以後要是談戀愛,男朋友必須帶給我和裴姐考察,考察通過才能繼續下去,考察不通過立馬分手。”

“啊——?”姜離苦兮兮一張臉。

“那子菡姐和小崔導演又是怎麽一回事啊?”

“看上了人家唄!要不是人徐疏月也邀請了小崔導演,不然你以為她會去?”燕枝沒有再說下去,嵌著姜離的後領就給她拉走了。

燕枝幾乎是從裴子菡出道那會兒就是她的私人造型師了,對她的脾性也了解不少。以前剛成團,裴子菡每天都是最早來舞室最晚離開,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帶著整個女團和不中用的經紀公司度過了三年。

哪怕現在單飛進軍影視界,她也絲毫沒有放松過。自己組了工作室後,給自己請了最好的演技指導老師,每天的課程跟科班的演員還多。

就算平日裏裴子菡沒有過多提及她的家世,燕枝憑借著自己在娛樂圈浸染這些年,練就出來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她可能是跟家裏鬧掰了的大小姐。

而被拖著離開的姜離,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剛磕上cp即刻be,反而轉頭就磕上了新的cp。

離正午還不到三個小時,進出住院部的探親家屬卻不多,大概因為今天是工作日。幾平米的電梯中只有裴子菡和崔鈺兩個人站在裏面,透過墨鏡上框,鏡面電梯內壁上倒映的身形一覽無餘。

男人目測大約一米八七左右,左眼眼下兩厘米處有一點淚痣,睫毛很密,撲簌時像揮翅的燕尾蝶,五官組合在一起是那種漂亮若妖的長相。

豎高的衣領、筆挺的肩背,令裴子菡不由自主想到以前在她爺爺的書房,看過的詩集中有那麽一句: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咳。”

面對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視線,崔鈺藏在衣領裏的頸部肌肉都忍得繃緊起來,終於忍不住擡手遮面輕咳了聲。

以前這種對他感興趣不加掩飾的打量,從許多黏膩的眼神中發出時,他會覺得令人作嘔。

如今換作裴子菡,他只覺得緊張羞恥、不知所措。

人家都已經這麽暗示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來。

裴子菡遺憾地收回了肆意的目光。從這幾天不遠不近的相處中,她就發現崔鈺這個小導演還挺有意思,一面對她就像一株矜持的含羞草。

現在這株含羞草不讓人看了。

但含羞草不是對他最貼切的印象。第一次見到崔鈺,裴子菡就覺得他像自己以前撿回家的黑色德牧。只是她的那只德牧已經不在了。

電梯裏的樓層按鍵紅燈停在崔鈺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負一樓的停車場到了,裴子菡的目光也離開了的電梯鏡面壁。

-

停車場裏的燈光忽明忽暗,勉強看得清七彎八繞的過道。

“滴滴!”

裴子菡不緊不慢地按了按手中的車鑰匙,一輛黑色低調奢華的汽車在車群中閃著車燈。

車裏的風格簡約,臺面上沒有多餘的擺飾,唯一的掛飾,是一枚掛在後視鏡上的吊墜,橢形的吊墜中央鑲嵌著一張小黑狗的照片。

坐到副駕位的崔鈺,在封閉的空間裏嗅到微弱的果香和沈郁的黑加侖氣息,強勁蠻橫地裹挾著他。

不時,原本強勁的氣息反而變得溫暖,就像是身處在寒冬的松林,被t春日洗禮。

是那款L'Artisan Parfumeur Foud'Absinthe香水,很適合她。也讓崔鈺莫名覺得安心。

汽車引擎聲響起,車裏陷入一片寂靜,裴子菡隨手點開了車載播放器。一段優雅緩慢的古典鋼琴曲從播放器中流淌而出,伴著淡白的日光傾灑在駛過墨黑的柏油路上。

盡管氣氛安靜,但崔鈺還是主動出聲道:“Franz Liszt的鋼琴曲S.144 No.3。有人根據它的標題翻譯為嘆息,也有人因為它如浪潮一般的旋律譯為大海。不過我倒覺得譯為嘆息更為貼切,聽曲人跟隨旋律仿佛身乘小船飄在大海,這種閑逸令人忍不住嘆息。”

同時他也知道裴子菡在女團時發行的最後一首solo歌曲,靈感來自Franz Liszt的鋼琴曲之一《死之舞》。雖然那首歌的關註度被她單飛的消息壓了下去,但崔鈺卻反覆聽過不下數百遍。

崔鈺的嗓音比較低,說短短的幾個英文單詞時沙啞中帶著幾分慵懶。

而他的話語隨著曲調撞進裴子菡的心裏,令她驚訝了一瞬,沒想到這株含羞草跟自己的品味不僅相似,連對音樂鑒賞的感受都很一致。

“小崔導演的藝術涉獵廣泛,我很期待今天在夷豐山上跟你合作的第一場戲,”在等紅綠燈的間隙,裴子菡轉過頭,勾起的眼尾滿是戲謔,“我記得劇本裏山上的第一場戲是男主角霍柏送別女主角鐘馥,給了她一個離別吻。那小崔導演做示範是要深吻還是淺啄呢?”

深......吻?淺......啄?

崔鈺人一下子就懵了,臉上燙紅得能夠冒煙,話都說不出來。

“哈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裴子菡見狀悶笑不止。

果然是一逗就臉紅的含羞草。

多年不見,她說話比以前更讓崔鈺手足無措。

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裴子菡的那年冬天。

-

冬日裏的暖陽像炸毛的小貓,周圍籠罩著淺黃的光暈。昨夜下了一場大雪,能夠行走的路上和空地都積了厚厚的雪。

正值寒假,江臺市一所大型私人福利院裏,因為各種各樣原因成為孤兒的孩童們,在偌大的院子裏成群結隊地玩耍。

院子裏兒童游樂設施幹凈齊全,男孩們在上面嬉戲打鬧笑作一團,女孩們互相展示著捐贈得來的毛絨玩具。

只有一個年齡稍大一些的男孩,一個人捧著個漆都刮蹭掉的老式相機,坐在花壇邊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男孩是只有十二歲的崔鈺。

他穿著福利院定制的洗得發舊的灰色羽絨服,身上卻比別的男孩整潔許多。

冬風料峭,他的兩只手瘦得指骨清晰可見,露在外面被凍得通紅。

“啪!”

一個圓實的雪球不知從何處飛來,砸在他的頭上,細碎的冰雪落進他的脖頸裏,冰得他一顫。

“哈哈哈哈哈......崔鈺真傻!都不知道躲開!”

“他有病,躲不開!崔鈺是個病秧子,走路一步三喘像個老頭子!”

崔鈺一直覺得童言無忌這個詞不能為一些人的惡毒話語開脫,好像安上了童言無忌,即使說出來的話如同鋒利的小刀紮在別人心上,也能被理解、被原諒。

原本坐在花壇邊上的男孩沒有什麽表情,他只覺得吵鬧,便起身想要離他們遠一點。那群相對健全的男孩們見他站起來,不知道是誰起哄繼續用雪球砸他。

男孩被一個個突如其來的雪球砸了個趔趄,正面撲倒在地,冷風忽的灌進了他的喉嚨,惹得他急喘不停,又換來一陣哄笑。那些始作俑者開始模仿他摔在地上喘不上氣的樣子,換取群眾接二連三的哄笑。

男孩手中的老式相機從手中飛出去後,在厚厚的雪地上滾了幾圈,才堪堪停在一雙掛著白絨球的紅棉鞋前。

少女穿著白絨毛邊的繡梅冬式長旗袍,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精致雕花木簪束在側邊,水澄澄的眸子好奇地看著摔在地上的崔鈺,額上添的野生眉微蹙著。

她彎下身撿起相機,沖那群始作俑者舉著,平靜的語氣裏又帶著恐嚇:“餵,你們這些壞家夥的行為我可都拍下來了,我限你們三十分鐘內去找院長寫認錯書認錯。”

“不然……等我把剛剛拍到的親自送給院長,可就不是寫認錯書那麽簡單了哦。”

“你……”

男孩中有人想要逞逞威風,卻被另外一個眼神精明的男孩扯了扯衣服,制止住了。

等那群始作俑者個個都心不甘情不願地慢慢離開,女孩才彎下身將相機放回崔鈺的手中。

溫和的暖光從她身後照了過來,透過細密的發絲映入崔鈺的眼中,使他什麽也聽不見,只看見那女孩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

“哢嚓。”

少女眉眼飛揚,每根發絲都透露著她的桀驁不馴,勾起的嘴角,全部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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