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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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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坦誠

回到紫宸殿時, 已近黃昏時分。

殿中傳了晚膳,備的皆是容璇喜歡的吃食。

侍女在旁布菜,祁涵瞧容璇手中象牙箸動得心不在焉,夾進小碟中的菜色也未用多少。

她面前的一小碗排骨藕湯, 半晌只喝了兩勺。

“可有什麽想用的吃食?點心也好。”

撞見帝王眸底的擔憂神色, 只是為了一頓晚膳,容璇一t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似乎還是第一次, 有人這般在意她有沒有好生用膳。

她盯著碗中湯羹, 道:“晚膳前吃了些甜食, 沒什麽胃口而已。”

不論有何事宜,她從來都會好好用飯的, 不會餓著自己。

祁涵心中稍安,只以眼神示意秦讓。

秦讓會意,著人吩咐下去,命膳房今晚多備些豐盛宵夜。

容璇低頭喝湯, 大約是許久未見故人, 舊事重提難免心緒不寧。

她原本小半日便能消化的情緒, 再不濟睡上一覺多能恢覆如常。

偏偏被眼前人這般小題大做地哄著、慣著,反倒是拖沓起來。

就好像,她也是被人珍視著的一樣。

夜色籠罩,殿外風急雨促,電閃雷鳴。

從前的容璇不喜歡雨天,尤其是在戶部當值時。因住得遠, 出行會麻煩許多。

偶爾遇上休沐,風雨大作時, 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窩於小屋中。

這是她為自己造出的一方桃源。

雷聲在天邊炸響,驚落雨簾無數。

滿室華貴, 置身於錦帳間,靠在郎君懷中,外間所有紛擾與她無尤。

他分明奪走了她的一切,卻又為她庇護了所有。

從前她所求的錦衣玉食,富貴榮華,他什麽都能捧給她。

或許終她一生,都未必能實現如此光景。

只是……容璇疲乏地合上眼眸。

所得終歸非所願。

……

連綿的秋雨止歇,紫宸殿明窗前,容璇凝神繪著一幅蘭花。

怎麽瞧都不夠滿意,她望向身側的郎君:“陛下覺得,在哪裏添一筆合適?”

她想將墨筆遞出,祁涵眸中蘊了笑意,執過她的手,將她半抱於懷中。

二人一同看畫,墨筆新潤了墨汁,祁涵悉心帶著她一筆一畫描繪。

原本形神具備的蘭花添上兩分神韻,花中君子的美名盡顯。

容璇一笑,格外滿意這幅畫作。

她比了比,就是落款處差一枚印章。

喃喃自語時,祁涵擱了筆笑道:“讓內廷司午後為你刻兩枚便是。”

他說著喚來秦讓,吩咐選些玉石來。

容璇眉眼彎彎,思忖著要將畫掛於何處。

“陛下,壽安宮的福寧姑姑求見。”

宮人在外通傳,祁涵頷首:“好。”

福寧姑姑替太後傳話,今晚請陛下去壽安宮中用晚膳。

她望了望一旁安靜收拾畫作的宸妃娘娘,待陛下答允後便先行告退。

用過些茶點,祁涵陪著容璇挑過篆刻的玉石,道:“晚膳先在此處用罷,等朕回來。”

容璇點頭,用銀簽取了一塊果脯。

自從送別夫子後,帝王與她好似各退了一步。

他不再問詢她的過往,她亦不去理會入宮之事。

往者不可諫,思之無益。

她望向窗外難得的藍天,暑熱退散,雲銷雨霽。

……

壽安宮內,晚膳自午後起便開始預備。

“兒臣給母後請安。”

“起來吧。”

入秋以後,天黑得早些。

殿內點起明亮燈火,侍女們傳菜布菜井然有序。雖是滿桌的珍饈佳肴,但僅僅只是這頓晚膳的點綴罷了。

祁涵笑了笑,想著若是她在,無論一會兒要談些什麽,總歸會先用飯。

侍女舀了一盅茯苓乳鴿湯,言太後道:“這一道飲食,從前惠敏太後在時格外鐘愛。”

她卻不喜,十餘年間鳳儀宮中都不曾見過此道湯羹。

如今雲開霧散,再品這盅茯苓乳鴿湯時,聞見熟悉的茯苓香氣,言太後心境已從容無波。

她講起過去的宮中事,陳貴妃蒙先帝盛寵,接連誕育子嗣。她的兄長在前朝平步青雲,陳氏一門炙手可熱。

上有惠敏太後壓制,下有陳貴妃恃寵而驕,坐穩中宮之位何其艱難。

在這深宮中,單憑先帝對嫡妻的幾分敬重遠遠不夠。

她事事都要妥帖謹慎,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言太後彼時最大的寬慰與指望,唯有自己的嫡子。

她守著兒子度日,為了涵兒,再如何爭鬥她都心甘情願。

皇帝從來純孝,亦能體悟她的艱辛不易,這一點無需多言。

“昔年陳貴妃再如何受寵,到底後宮還有旁人,尚算和睦。”言太後接過福寧遞來的溫熱巾帕拭手,“可眼下宮中,涵兒待宸妃是否有些專寵太過?”

她的兒子她最清楚,涵兒既一心一意維護宸妃,多的是主意。

她也不願為了外人傷及母子情分,況且宸妃出身品貌無可挑剔,請安往來亦恭順,她便未多費心力。

“母後,”燈火映照下,帝王神色平和,錦袍一角的雲龍紋蘊著金光,“只是兒臣以為,兒臣待瑾兒仍舊不夠好。”

帕子仍未轉涼,言太後錯愕之餘,不慎將其跌落於地。

福寧眼疾手快拾起,與秦讓一道領了殿內侍奉的宮人悄聲退下,又合上殿門。

她與這位儀元宮的總管相視一眼,總歸慶幸自己牢記了那日陛下的提點。

殿中陷入須臾的沈靜,仿佛自嫡子被冊立為太子後,母子二人再甚少有這般交心的談話。

前朝之事言太後有心無力,言家出了一位東宮儲君,自然傾力輔佐。

她居於後宮中,偶爾聽聞只言片語,都是令她寬慰的好消息。

涵兒親下江南賑災,流民無數,又有首輔掣肘,所有兇險涵兒在她面前只字未提。

先帝到鳳儀宮陪她用膳,告訴她涵兒整頓江南吏治,安撫災民,賑災事宜辦得出色漂亮,不日便可還朝。

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涵兒長於她膝下,很早便開始為她分憂,是她最大的驕傲。

“母後。”祁涵喚她。這些年母親在宮中的心酸曲折,他看在眼中。

“為人子者,自當是孝為先。父皇崩逝,兒臣定會好生奉養孝順母後。”

“至於瑾兒……她是兒臣認定的傾心之人。兒臣的後位,從始至終都只留予她,封妃不過權宜。”

“也請母親,能夠體諒兒子的心意。”

茶水漸涼,一室無聲。

……

月光照亮宮中小徑,圓潤的鵝卵石映出清輝。

秋日的夜裏有了幾分寒意,容璇攏了玉白色的鬥篷,望著攜一身清冷月光回殿的郎君:“陛下怎的才回來?”

“陪母後多說了會兒話。”他將人抱到膝上坐著,“母後憶起宮中舊事,不知不覺便多提了些。”

他的手微涼,容璇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

“那陛下可想用些宵夜?”

女郎眸色清亮,墨發柔順垂著。

她握了他的指節,眉眼間蘊一抹淺笑。

宵夜依宸妃娘娘的意思,備的是清湯的小餛飩。

皮薄得近乎透明,肉餡揉的恰到好處。

祁涵瞧她兀自吃得香甜,說不清是誰陪著誰用宵夜。

他失笑,又道:“這一碗餛飩,比之江南如何?”

青石小巷中,餛飩車上木梆子的敲擊聲悠遠綿長。

他們二人坐於街畔,對著月光,等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

“陛下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已過去兩三年之久,那個寧靜的月夜,她幾乎都要忘卻。

郎君不語,顯然在等她的答案。

容璇便道:“餛飩的滋味,自然是差不多的。”

祁涵望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情緒尚未籠上心頭,女郎燦然笑道:“不過都是與陛下在一處,便無分別。”

江南那夜的晚風,終歸是吹入了郎君心底。

月華流轉,寢衣層層褪落。點綴於錦毯上,輕得好似一團雲。

女郎埋首於錦衾中,嬌吟聲溢於帳間。

一池風月攪散,花蕊尤含晶瑩露珠。

“守昭……祁守昭……”

擁人入懷,溫柔的吻落於櫻唇。

月色朦朧飄渺。

……

日上三竿,日光豐沛。

文源閣內,言婉鈺瞧自己的“夫子”在讀書間隙,破天荒做起了刺繡。

瞧她目光中盛滿了好奇,容璇無奈道:“弈棋,輸了一個人四子。”

她繡上兩針:“他要一枚香囊,本宮有什麽辦法。”

難得見她對著繡棚蹙眉模樣,言婉鈺笑了笑,原本也猜到了是要繡給誰的。故而哪怕宸妃娘娘手中繡樣打了結,她也只能仔細指點,不曾插手。

換了兩股絲線,容璇一面繡著,一面聽對側的女郎說著宮中近事。

“三日後便是秋獵,禦駕要往南苑。”

離京郊二十餘裏,為皇家狩獵園林。容璇聽聞裏面豢養各色珍禽,只是她官位不夠未曾去過。

前歲秋獵的魁首,容璇依稀記得就是謝明霽,畢竟聽他誇耀過一回。

秋獵盛事,能離宮換個地方散散心,言婉鈺倒是歡喜。

每回秋獵,都是平陽侯府兒郎大展身手的時機。

“姑母想在宮中靜養,此番並不前往南苑。”

容璇點頭,想來太後娘娘看了二十多年的南苑風光,也有些膩煩。

“姑母她……”言婉鈺想t起一事,先看了殿中侍奉的侍女一眼。

向菱乖覺,和夏蓮一同退下。

言婉鈺壓低些聲音:“三日前,表兄在壽安宮用晚膳。正殿屏退了侍從,也不知姑母與他都談了些什麽。”

那夜帝王歸來的確不算早,容璇有幾分印象。

“說是談些宮中往事。”

言婉鈺頷首,書閣中既無人,她倒還有幾句話想順道一提。

宸妃娘娘於學問上指教她良多,除了些後宅的事務,她也沒有什麽能教這位夫子的。

她道:“娘娘在後宮中,也該如姑母一般,適時培植些心腹。”

她沒有拐彎抹角,當年平陽侯府精心為姑母擇選了陪嫁丫鬟,醫術、算術,一應都是配齊的。

她瞧寧遠伯府也安排了侍女,只是未曾見宸妃娘娘重用過。

婉鈺是好意提醒,容璇笑著點頭:“我知道了。”

她給絲線系了結,又用剪子剪斷。

言婉鈺瞧著向菱向萍都是可用之人,向菱心細如發,行事穩重;向萍聰慧機敏,辦事麻利。

若是宸妃娘娘覺得寧遠伯府其他選來的人不頂用,也可以在宮中挑些伶俐之人。

她支頤望安然刺繡的女郎,不過宸妃娘娘萬事有表兄回護,不急於未雨綢繆也在情理之中。

有表兄撐腰,宮中上下何人敢不敬著明琬宮。

指尖又繡錯了一處,容璇挑出重繡。

所謂心腹,婉鈺勸告不無道理。

容璇笑笑,若自己想在宮中好生經營,自然不會這般隨性。

只是她於宮廷或許不過是個過客,若當真收了心腹之人,日後……

徒給她們添麻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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