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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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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立方

季廢興是個怪物。

一直以來, 林蔭都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而現在,她和怪物住在一起,即將躺在一張床上。

莊園的氣氛壓抑而沈重, 每一下呼吸都充斥著過於潮濕的水汽,每一個找不到陽光的角落都很陰暗, 仿佛藏匿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簡直就像是一個怪物的巢穴。

林蔭非常不喜歡這裏,這裏同她和夏然溫馨的家天差地別。每一處細節都在叫囂著這裏是另一個人的領地, 沒錯,這裏是她畢生敵人的巢穴。

她簡直想要嘔吐。

“喜歡這裏嗎?”

季廢興從浴室裏出來, 他的頭發還在滴水, 裹著一件松垮的浴袍。

和多年前,他給她下藥結束後,他自己清理完從浴室裏出來的那一幕一樣。

林蔭死死盯著他,從牙齒裏擠出一個“嗯”字。

“你說謊。”季廢興毫不費力地揭穿她的謊言,“你根本不喜歡這裏。”

林蔭沒有吭聲,她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對於季廢興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他也不喜歡。”

季廢興的下一句話果然很快跟了上來, 林蔭發出一聲嗤笑。

她真的覺得非常好笑,季廢興的緋聞不斷, 各色美艷的女子從他的身邊經過, 他的花邊新聞從來沒有斷過, 但是從來沒有人懷疑過, 他喜歡的其實不是女子。

“他當然不會喜歡。”

林蔭想到了夏然。

這麽多年, 她經常會想起夏然。

她想起的夏然, 不是病床上形銷骨立的病人, 而是她生動鮮活的丈夫。

他體貼、溫柔、帥氣。

林蔭的記憶是最肥沃的土壤,她把對於夏然的懷念種進土裏, 長出了千絲萬縷的回憶。

“我該把這邊怎麽改,才能讓他喜歡?”

季廢興居然有工夫聊這種閑天,這讓林蔭感覺有些意外。

她知道季廢興早已有了答案,她不明白為什麽季廢興還要特意問她一遍。

“你不管怎麽改,他都不會喜歡。”

林蔭毫不客氣地反擊。

季廢興沒有發火,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如果夏然還在,他應該也是會這麽回答我的。”

林蔭閉上了嘴。

她沒想到季廢興會這麽想,她確實很熟悉自己的丈夫。清楚如果是夏然遇到某種情況,他會用怎樣的語氣,怎樣的態度,做出怎樣的應答。

難道……

林蔭懷疑地掃過季廢興的側臉。

他把她帶到這裏,不是為了羞辱她、折磨她、殺了她?

“這麽多年,我遇見過長得像他的,性格像他的,但是都缺少了一抹神韻。”季廢興殘忍地笑了笑,“我本來想放過你的,畢竟夏然心疼你,但是很不幸,我找不到這一抹神韻的替代品了,所以,我只能來找你。”

多年前那種脊骨發涼的感覺又來了,林蔭感覺到不到心底的疼痛,多年的磋磨早讓她的心傷得千瘡百孔。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季廢興笑了:“我不會做什麽,你和夏讓塵,是我和夏然,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藕斷絲連了。”

林蔭沒有因為他的這句話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放松。

季廢興拿起床頭櫃倒扣著的相框。

林蔭很早就註意到了這個相框,但是她不想讓季廢興發現端倪,所以沒有動,不過她猜測,這應該是結婚照。

確實是結婚照,但是不是季廢興和葉蘇的。

照片上,夏然和林蔭靠得很近,他們緊緊挨在一起,笑容甜蜜溫馨。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誰也不能料想到後面還會發生這麽多的事。

季廢興的手指掃過玻璃框,目光依依不舍,眼底深處燃燒著瘋狂。

“夏然,”季廢興在自言自語,“我該怎麽做,你才會回來”

林蔭看到那張照片,傷痕累累的心上仿佛被一條細細的鞭子狠狠掃過,她聽見了呼嘯的風聲擦著她的耳朵打過去的動靜。

這麽多年,總有人有意無意詢問起她對夏然的死還傷不傷心。

或許因為她平日表現得過於冷淡,別人在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後都不再追問。

從來,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明白過她的哀思。

她痛苦到,每一晚,都會夢到夏然,每一次夜半驚醒,枕邊空空蕩蕩,只有不斷流淌的淚水,告訴她,夏然曾經在她的夢境中出現過。

林蔭看著季廢興,她都如此明晰地感覺到季廢興的悲傷,這樣不加掩飾的悲傷,他們都不能在人前顯露出來。

他們都在懷念同一個人,為了同一個人痛苦。

在明面上,他們一樣不能表現出來。在背地裏,他們有著相似的輾轉反側。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親密?

林蔭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這樣去想季廢興。

他們應該站在對立方,他們不該是同謀。

季廢興把相框重新倒扣在床頭櫃上,他壓住了林蔭,這一次,林蔭沒有掙紮。

“反抗啊!”季廢興很憤怒,“你應該像那一晚一樣,反抗我!”

“我不會的。”林蔭冷冷看著季廢興,她學東西一向來很快,她學會了季廢興當年那種漠然的眼神,“我只當自己已經死了,你樂意和一個死人上.床,隨你的便。”

季廢興的笑意淡去了。

他冷的像是一塊冰。

“我知道你叫我過來的打算是什麽,你想讓我當我丈夫的替身,這不可能,你永遠別想在我身上找到屬於他的那一部分。”

季廢興直勾勾地盯著她。

有一瞬間,林蔭真的以為季廢興會殺了她。

可是季廢興沒有。

季廢興親過了林蔭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親一寸,他都會停下來,質問她。

“夏然親過這裏嗎?”

他是想要通過她,和另一個人親近。

林蔭咬緊了自己的嘴唇,季廢興每問她一次,她都會回答一個“是”。

季廢興是個很有技巧的男人。

雖然他不喜歡女人,但是多年來和女人虛與委蛇的經驗,讓他練就了一套讓人意.亂.情.迷的手段。

林蔭甚至有一瞬間恍惚,將身上的季廢興誤認成了夏然。

頻率越來越快,是離岸捕魚的船終於尋找到了燈塔,透過茫茫霧氣,那一點晶瑩的光,隨時將要熄滅,卻又永遠存在。

抵達時,他們同時呢喃了相同的名字。

“夏然。”

是啊,夏然是他們共同的燈塔。

即使驚濤駭浪,即使夜深如水,他的存在,對他們來說,都有著安心的藥效。

暖流湧入體內,林蔭掙紮了一下。

她的眼前有恍惚的影子,和眼前的面容交疊在一起,現在那陣幻覺散去,她看清了身上的季廢興。

沒忍住,淚水就這樣湧了出來。

季廢興難得的,居然抱著她一起去清洗。

蒸騰的熱水充滿了浴缸,他似乎從沒有幹過這種事,動作很生疏。

林蔭被他弄得很不舒服,想要推開他。

“我自己來。”

但是季廢興阻止了她的動作,他的態度很堅定。

林蔭覺得這個很荒謬。

“我會吃避.孕.藥,絕對不會懷上你的孩子的。”林蔭告訴他,“也不用把對夏然的愧疚放在我身上,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但是,季廢興擁住了她。

“不,你們不是。”季廢興說話時,熱氣撲在林蔭的耳邊,“你和他真的很像,很像,你是我遇到過,最像他的人。”

林蔭沒想到季廢興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知道,季廢興徹徹底底瘋了。

他居然會把自己認成夏然。

如果她真的和夏然這麽相像,為什麽她每次照到鏡子,都沒能緩解半分對於夏然的痛苦呢?

季廢興緊緊從身後抱住她的的脖子,她以為,他會抓著她,一起沈在浴缸底部,活活淹死在臟汙的熱水中。

但是她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

季廢興不會,當他在林蔭身上發現屬於夏然的那一部分之後,他就再也不可能傷害她了。

她,居然能借助夏然,成為季廢興的弱點。

真是可笑。

林蔭笑了一聲,她的笑聲短促,痛苦而悲哀。

“這麽開心嗎?”

季廢興把頭搭在她的頸側,他朝她露出了脆弱的脖頸,這是他希望能夠對夏然做出的姿勢。

林蔭嗯了一聲,她確實成了一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還有一件事,你應該會更加開心。”

季廢興說:“我決定,要和你結婚。”

林蔭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開心嗎?”

季廢興親了一下林蔭的頸側,那裏有他留下的痕跡。

林蔭咬著牙,她沒有回答。

一旦她和季廢興舉辦了婚禮,她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麽看她,怎麽看死去的夏然。

她知道網上那些荒謬的新聞,宣傳著她和季廢興有著不軌的行為。

婚禮是會坐實這一點的。

但是,林蔭似乎知道季廢興為什麽會這麽做。

季氏集團經歷過了這麽多年,看似穩固,實則不然。這個集團的鼎盛時期是在淩先眠那個時期,但是就算是淩先眠,有個同性的愛人,都不得不頂著巨大的輿論壓力。

雖然同性婚姻合法了,但是這個畢竟是少數,一些老派的掌權者更喜歡有異性伴侶的合作對象。

畢竟同性伴侶意味著出格,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生意送到一個隨時可能異想天開的定時炸彈手裏。

這也是季廢興一直沒有承認夏然的原因。

即使他現在權勢滔天,那也只是現在。

一旦這個消息洩漏出去,集團很快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他到時候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都說不定。

與其讓他們有朝一日懷疑到夏然的身上,還不如早早把他撇清,死死按在受害者的身份裏。

一個妻子出軌,慘遭拋棄的丈夫,無論如何,都是會獲得公眾憐憫的。

林蔭已經傷害夏然太多了,她奪取了夏然的生命,奪取了夏然的愛,她做不到,就連他死後的名節都不管不顧。

沒有等到她的答案,季廢興喃喃地又問了她一遍。

“你會開心嗎?”他問,“夏然。”

最後兩個字是尖刀,剜入林蔭的心臟。

是啊,這場婚禮不屬於季廢興和林蔭,而屬於季廢興和夏然。

她的同意與否,有什麽意義嗎?她根本沒有反抗的權利。

林蔭閉上眼,水汽蒸騰,像是葬禮那天的霧。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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