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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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一整個晚上, 他們?不做任何事,就只是抱在一起睡覺,雖然?其實兩個人?都沒有真正睡著。

許袂因為發燒的緣故昏昏沈沈,頭疼欲裂, 快十二點的時?候才終於清醒一點,

他睜開眼睛, 低下頭去看周曼儂,凝視著她的臉,她臉上帶著已經幹涸的淚痕,鬢邊幾縷碎發亂七八糟地黏在臉上。

許袂用指腹在她眼瞼下方輕輕摩挲一下,又將她的碎發梳開,雖然?心疼,卻?又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他起身, 進衛生間用熱水打濕了一條毛巾, 動作溫柔地幫她擦臉。

擦到一半, 周曼儂假寐不下去了, 睜開眼睛, 神色清明地望著他。

許袂動作一滯,問她:“餓不餓?”

周曼儂有點不自在, “發燒的人?是你, 不要搞得我才是病人?一樣?。”

她忽地想起什麽來?,坐直起身, “今天好?像忘記餵貓了。”

“我餵過了。”許袂說, “早上你出去的時?候,我給寶寶加了t?貓糧, 換了水,貓砂也鏟過了。”

周曼儂一時?無言, 她都忘得一幹二凈,難為這個人?燒成這樣?還能記得這些。

聽說有些情侶分手後,會為在一起時?共同領養的寵物撫養權打得不可開交,如?果?是她,大抵是沒底氣和他爭這只貓的撫養權的。

許袂病怏怏地靠在床頭,“我本來?也忘了,只是早上看見貓還在的時?候很高興,覺得你應該還是喜歡它?的,不會隨隨便?便?就不要它?。”

周曼儂拿了耳溫槍,一邊幫他量體溫,一邊板著臉道?:“我也不會隨隨便?便?不要你,你怎麽想的,覺得我會把?一個高燒患者放在家裏一走了之——降到三十八度了,明天如?果?還沒退燒的話,我們?就去醫院。”

許袂目光一直地跟著她動作移動,扯開沒血色的唇笑了一聲。

看見她寬敞的領口往下掉,露出一點痕跡,他眸色一深,伸手將領口拉下來?一點,才想起自己幹了什麽好?事。

即使隔著一層睡衣的布料,也留下了一圈微微滲血的牙印。

他看著非常懊惱,下床從醫藥箱裏找出了藥膏,用手指沾了一點點,輕輕塗抹在那一處印記。他一邊幫她塗藥,一邊垂著眼不敢看她。

周曼儂瞥他一眼,“不好?意思什麽啊,更過分的事也不是沒做過。”

“對不起。”許袂幫她處理好?傷口,嗓音沙啞地喃喃道?,“自從再見到你,我總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明明發過誓不會再這樣?了。”

“什麽誓。”周曼儂問,“你什麽時?候發的誓?”

“買戒指的那天,我對自己發的誓。”許袂低聲說,“無論?你戴不戴上那枚戒指,在我心裏,你都已經是我的妻子了,我向?自己承諾過,要以?最好?的方式來?對待你。我們?能在一起的時?候,都要好?好?在一起。”

周曼儂心頭震動,不知道?像他這樣?不會說話的人?,是怎麽總能在關鍵時?刻說出最有殺傷力的話來?。

“能在一起的時?候,就要好?好?在一起。”周曼儂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笑了,“聽起來?,像是一段不會很長久的關系。”

許袂委屈地擡眸看她,“取決於你。”

周曼儂假裝聽不懂他真正的意思,“就是說,如?果?我想結束,也隨時?可以?結束嗎?”

“……不可以?。”許袂的臉一白,“你不可以?甩我兩次。”

他往後坐了一點,聲音低落下來?,尾音隱隱地顫抖著,眼裏又出現了那種空洞的恐懼,“如?果?你不打算永遠留下,那就現在走吧,寧可你現在走。”

現在想到被她遺下那一日,他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摧枯拉朽,仿佛靈魂從肉身被剝離的痛苦。

他不能再毫無防備地被她那樣?摧毀一次了。

周曼儂很快地說:“好?了,我不會走。”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看著他重覆了一遍:“許袂,我不會再走了。”

許袂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可信度,又或者,他在努力說服自己相信,因為他現在並不能做到從心底信任她。

周曼儂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隱痛,他以?前並不是這樣?患得患失的人?。

過了一會,許袂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他胡亂點點頭,再次以?一個完全?依賴的姿勢垂頭抱住她。

他的身體很熱,呼吸灼燙,淩亂地撲在她頸上,嗅著她身上的氣息,像在汲取賴以?生存的氧氣。

周曼儂任由他這麽抱了一會,忽而閑談般說起:“昨天晚上你睡著後,我在客廳看了一部電影。”

許袂應了一聲,以?為她會繼續講電影的內容,然而接下來她卻沒有再說什麽。

於是主動問道?:“什麽電影。”

周曼儂沈默一會,搖了搖頭,“沒什麽,就平平無奇的愛情片。”

萬幸的是不必去醫院,第二天,許袂就退燒了。

雖說成年人?一年發一兩次燒,反而是免疫系統正常的表現,但周曼儂還是以?此為由,對許袂的工作時?間提出了質疑。

“你真的有那麽忙嗎?”她懷疑地打量著他,“感覺好?像是我搬進來?以?後,你才變得這麽忙的,該不會是在故意躲著我吧。”

“怎麽可能。”許袂視線不自然?地游離著,最後還是不得不從實交代,他這段時?間之所以?早出晚歸,是為了過段時?間可以?請一個長假。

“長假,你為什麽要請長假?”

“為了和你出門。”

“去哪裏?”

“你說了算。”

周曼儂明白了,他是想和她一起出去旅游。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

“……想給你驚喜。”

周曼儂笑了一聲,“好?,知道?了,不過我去過的地方已經很多了,所以?這一回由你決定,我們?要去哪裏玩吧。”

許袂想了想,“那要不,去海邊吧,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除了海,沒有別的想看的?”

“沒有,去哪裏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是一臉認真,似乎沒有在說情話的自知之明。

許袂調整了工作時?間,每天晚上比之前早回來?,兩人?可以?一起靠在沙發上看一部電影,再一起相擁著入眠。

非常純潔的那種,幾乎提前過渡到了老夫老妻的狀態。

這可不是周曼儂想象中的同居生活,她也不知道?他預備把?他們?的“初夜”留到什麽時?候,隱約的她能明白他的想法?,是希望和她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雖然?她不是很理解,也只能配合。

這天晚上兩人?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一部名叫《爆裂鼓手》的電影。

看著看著,周曼儂感到呼吸困難,伴隨著影片中激烈的鼓點節奏,心臟撲通撲通跳動得異常難受。她對這種感覺實在太熟悉了,又是一次驚恐發作的前兆。

剛到國外的時?候,周曼儂很少想到許袂,她忙著學習,忙著打工,忙著把?過去拋之腦後。撐過最黑暗的日子,終於有畫廊願意幫她舉辦個展,她卻?在那個時?候,畫不出畫了。

只剩三個月開展,她還有一半的畫沒畫出來?。一次次失敗的自我推銷,一次次被外行毫不留情地否定,一次次為了被看見做著與創作本身無關的努力。

這條路走到盡頭,終於快見到曙光,她卻?在那個時?候,畫不出來?畫了。

那時?候,周曼儂租了郊區的一棟舊倉庫來?當工作室,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個藝術家的派頭。那間舊倉庫也有一個閣樓,也有一個天窗。有一段時?間,她看見畫紙就想吐,像影視劇裏的落魄畫家那樣?用酒精麻痹自己,喝完酒後潦倒地躺在地上,從天窗裏望出去,她連一粒星星都看不見。

她也可以?放棄遙不可及的夢想,放棄從渾濁的天窗裏尋找星星。

可如?果?註定過著平凡的人?生,當初她又是為了什麽孤註一擲,踐踏真心,輕擲掉人?生中唯一一段愛?

她必須,她只能——再堅持一點點,再痛苦一點點,把?自己的靈魂在地獄裏燒成灰燼,拼勁全?力去握住那支筆。

畫展最後還是成功舉辦,大受好?評,周曼儂的事業自此有了一個極好?的開端,但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患上了急性焦慮癥。

如?果?不是藝術家,她無需反覆地把?自己的痛苦拿出來?咀嚼回味,但天註定她要做這一行,她只能燃燒自己來?創作。

周曼儂的觀影口味也變得有些異於常人?,有時?候陷入創作瓶頸,她會刻意找一些獵奇向?的重口味電影來?刺激自己,很多很小眾的cult片她都看過,那些大尺度畫面雖然?容易讓一般人?反胃,對她來?說卻?在安全?的接納範疇。

她反而很少看一些“正常”的電影,這種電影才更有可能變成她驚恐發作的誘因,上一部讓她無法?控制應激的電影,是《秋日奏鳴曲》,她看完後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個晚上。

晚間情侶的放松電影總不能選太重口味的。即使和許袂在一起,周曼儂也有意掩藏著自己不那麽正常的部分,就像現在,她也真的不願再讓他看見她的狼狽不堪。

雖然?她已經有生不如?死的感覺,完全?無法?自控地進入這種狀態,只能用最後的力氣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快步躲進衛生間裏把?門反鎖上,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捂著胸口急促地呼吸。

下一秒響起了拍門聲,許袂在門板後焦急喊她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快消失,一分鐘後,衛生間的門被打開,周曼儂還沒緩過勁來?,她知道?自己的樣?子並不好?看,下意識地蜷縮到墻角,卻?在下一秒被人?緊緊抱住。

許袂似乎沒有太驚慌失t?措,顯然?對於這種狀況並非沒有準備,他拿了一個塑料袋蒙住她的口鼻,讓她吸自己呼出來?的二氧化碳,這樣?能緩解急性焦慮發作時?的呼吸性堿中毒。

他一手把?持著她的腿彎,一手從肋下穿過,就這麽抱著她,掌心順著她的脊背輕柔地摩挲著,按摩著,拍哄著。

“吸氣,呼氣,慢慢地呼吸……”

“沒事的,你會好?起來?。”

“我愛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冷靜,穩定,溫柔,確鑿無疑,就像這個懷抱,不容置喙地霸占了她的一切感官知覺,仿佛就要以?這樣?的姿態,將過往糾纏不休的傷痛從她的靈魂中排擠出去。

她在他的懷抱中漸漸穩定下來?,擡起頭想要去看他的臉,卻?被他用力按在胸前。

“許袂?”她喊他的名字。

“嗯。”

輕微的鼻音出賣了他的狀態。

就像她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狼狽,他也不願讓她看見此刻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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