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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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到?家的時候, 許袂還沒醒，周曼儂只得把他拍醒。許袂揉著眼睛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被她牽回了家。
回到?家後，他還是困, 周曼儂讓他在主臥睡下, 自己去睡客房。
然而這?一晚, 她的失眠癥又有覆發的征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最後溜達到?了客廳。
周曼儂隨手?打開電視，也不知道要看什麽，就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發呆，許久沒有操作，熒幕進入屏保狀態, 幽藍色暗光照亮她一張呆滯的臉。
過了一會, 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 許袂走了出來。
他剛才沒換衣服就直接上床睡了, 這?會卻穿著妥帖幹凈的棉質睡衣, 發梢還有些微微的濕意，看來是淋浴過。在這?種居家時刻, 看起來非常年輕, 還像個大學生的樣子。
也許比那還更誇張一點。剛重?逢的時候，周曼儂也曾試圖在他身上尋找過去的影子, 到?後來, 她已經?完全習慣了他被歲月改造後的樣子，她也同樣變了很多, 沒有人永遠年少。
然而深夜的這?一刻，在酒精的餘威下卸去一切偽裝, 臉上是一片不設防的空白，看起來不再像是快三十歲的沈穩男人，被歲月打磨得鋒利強勢。
更像是十年前那個內斂清秀的少年，只是看起來冷淡，實則很好說話，偶爾生氣，也非常被容易哄好。絕對想象不到?後來會做出那樣的事——表情陰鷙地把她綁在床頭，向?她討要他覺得她欠他的東西。
他看見她坐在沙發上，也沒出聲，只是走過來，自然地緊挨她坐下。
周曼儂莫名?有點不自在，用腳踢一踢他，“你坐遠一點。”
“為什麽？”
“你讓我身邊的沙發陷下去了，我坐著不舒服。”
許袂有點懵，委屈地看她一眼，然後真的坐遠了一點。
周曼儂重?新拿起遙控器，毫無章法地按來按去，轉頭註意到?許袂低著頭，像小狗一樣在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這?種罕見有點滑稽的樣子，把她看楞了，“你幹嘛？”
許袂擡起臉來，怔怔地看著她，“我洗澡了，也漱口了，還是很難聞嗎？”
周曼儂微微一怔，久遠的回憶襲擊了她。
在所有的過去中，許袂唯獨會反覆想起在悅城的那段日子，他們?像兩棵無根植物那樣日夜纏繞在一起，在陌生的城市，茫茫人海中，像一對再平凡不過的愛侶。
他也只回憶這?一段，覺得是最純粹的，從中汲取被愛過的信心——他想，如果?她不是真喜歡他，那個時候他們?不可?能那麽開心。
他必須讓自己相信這?一點，否則就沒有任何盼頭了。
在悅城的某一天，兩個人一起去吃了頓人均五十塊的火鍋，點的是鴛鴦鍋，他吃不辣的清水鍋，她吃重?辣的紅油鍋。
周曼儂吃完辣，嘴唇紅得要命，店家給他們?送了免費的冰啤酒，她就喝那個解辣。
許袂那時就很有健康常識，說吃火鍋喝冷飲不好，太容易刺激腸胃。
周曼儂不聽，自己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半，剩下的一點不冰了，就讓他掃尾。
她知道他不會喝酒，就是故意的，很少量的一點酒不至於讓他醉倒，但也會令他頭暈目眩，變得和?平時不一樣。回去的路上她還說自己走不動，非要他背她。
她趴在他背上，腿一晃一晃的，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誇張地說：“你怎麽只喝了一點，酒味就這?麽重?啊。”
他腳步略微虛浮，給她晃得更頭暈，還是很努力地背著她走路，不承認自己醉了，“哪有，我只喝t?了一點，大部分都是你喝的。”
“可?是你好難聞，你好臭。”
“真的嗎？”如果?是清醒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是在逗他，不會放在心上，但因為喝了點酒，真情實感地在意傷心起來，“可?是酒是你讓我喝的啊。”
周曼儂伏在他肩頭，悶悶地笑?出聲來。
回到?酒店房間?，他要去洗澡，她像個樹袋熊似的手?腳並用地抱著他，親他，要和?他做，他就別扭起來，別開臉不讓她親，“不是說我很難聞嗎？”
“嗯……勉強還能忍受吧。”
許袂更不高興了，掙脫她要去洗澡，“誰讓你勉強了，誰要你忍受了。”
周曼儂終於大笑?出聲，覺得他特別可?愛，她快樂地親他的臉，像揉搓一只小熊。
許袂終於知道她是在欺負他，“我以後酒量會變好的。”
“不要，”周曼儂板起臉，“你永遠不要學會喝酒，永遠不要變，我最討厭愛喝酒的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摩挲著他的嘴唇，“我要你永遠是個男孩子。”
周曼儂討厭愛喝酒的人，還是因為家庭的緣故，小時候趙釗在外面喝醉了酒回來，就會找茬和?周玲吵架，周玲也會喝酒，喝醉了就罵她。
小時候她就覺得，酒是一種會讓人變得面目可憎的東西。
十年過去了，他不再是男孩子，而口口聲聲說討厭愛喝酒的人的她，有一段時間?卻沈迷著酒精。
周曼儂扯開唇角勉強笑?了一下，“你身上沒有味道……而且後來，變得很難聞的人是我。”
許袂目光幽深地看著她，她以為他醉得不清醒了，但現在看起來又好像沒有，“為什麽這?麽說，你變成愛喝酒的人了嗎？”
這?個人還是超級敏銳，一點點蛛絲馬跡都能被他揪到?，周曼儂轉過臉，不回答這?個問題，繼續用遙控器左點點右點點。
國內的電視系統現在變得很覆雜，周曼儂不習慣用這?個，弄了半天也弄不清楚，切來切去，發現很多片子都不能看。
“要會員的。”許袂靠在一邊看她折騰了半天，才忽地出聲道，拿起手?機幫她掃碼下單了一個視頻app的會員。
“你平時都不看電視嗎？”
“不看。”
“不看電視，為什麽還要買電視？”
“就是覺得家裏應該要有一個吧，房子也是，覺得應該要有一個，所以買了。”
“這?房子買了多久了？”
“大學剛畢業的時候買的，有五年了吧。”
剛畢業就能依仗個人能力，全款買下這?樣的一套豪宅，這?當然是同齡人中千分之一的水平，周曼儂也能感覺到?，他有一點點想聽她表揚他的意思。
她於是像哄小孩一樣誇讚道：“哇——你好厲害，好會賺錢。”
許袂垂下眼，低低笑?了一聲，“小時候，我第一次從鄉下到?城裏，也很向?往那些住在高樓大廈裏的人，那時候就有一個願望，將來長大要賺錢買這?樣的好房子，和?奶奶一起住，所以一有錢就買了。”
“後來房價漲了蠻多的，你不虧啊。”
雖然說著夢想成真的話，許袂的情緒卻並不高昂，往後靠在沙發背墊上，喃喃道：“……可?是後來真的買到?了房子，也不覺得有多麽開心，我有時候甚至很後悔買這?麽大的房子，讓它天天提醒我，這?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
周曼儂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是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裝修得也不好看。”許袂擡頭看著天花板上垂落下巨大的法式水晶吊燈，層層疊疊的花瓣，整間?房子的裝修風格如出一轍，都是這?種冷冰冰的高級華麗風，“那個設計師到?底在想什麽，這?是給人住的地方嗎？這?個燈又是什麽鬼，我老是怕它哪一天突然砸下來。”
周曼儂噗呲一聲笑?出來，她覺得今晚的許袂很反常，他本是少言寡語的人，在她面前話會多一些，但從來不會這?樣碎碎念，喝醉了他也是安靜的。
她轉頭凝神看了他一會，伸出手?去摸他的額頭，摸了又摸，還是有些不確定，捧著他的臉把自己的額頭印了上去，努力感知著他這?一刻的體溫。
近在咫尺的距離裏，他的呼吸又熱又燙地直接噴灑在她的臉上，他實在是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黑沈沈的，眼尾的形狀明?明?鋒利，但當他這?樣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的時候，看起來總像是有些無法化解的悲傷。
過了一會，周曼儂松開他，“你是喝醉了，還是有點發燒啊，好像有一點點熱。”
“不知道，但是挺難受的。”在她抽離的那瞬間?，許袂抓住她的手?躺了下去，腦袋就枕在她的腿上，手?也不肯放松。
他小聲地說，“你讓我這?樣好了……這?樣我就很舒服了。”
周曼儂低下頭看著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柔軟潮濕的頭發，“好吧。”
她想說點什麽讓他高興起來，絞盡腦汁道：“你真的好厲害，剛畢業就能賺那麽多錢了，我那個時候還在當吃土的窮留學生呢，奶奶在天上知道孫子這?麽出息，也會很高興的。”
“嗯——”許袂模糊地應了一聲，他似乎仍然猶豫著克制著什麽，但因為情緒不同往常，最終放任自己，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了，“所以，你現在知道了，會不會有一點後悔，如果?那時候你不走，幾年後我也有能力讓你出國留學，我們?本來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周曼儂沈默了。
如果?是別的男人問這?樣的問題，周曼儂會覺得不舒服，但許袂沒有一點質問和?炫耀的意思，他的語氣裏有的僅是壓抑過後仍然深重?的酸楚。
即使連他也說過，也承認，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到?頭來，還是會無限不甘地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一時沒有答話，許袂就自嘲地笑?了一下，“當然了，我知道你是不會後悔的，你是沒有必要後悔的。”
周曼儂是不後悔，再重?來一次……再重?來一次，她還會那麽做嗎？現在的她和?十年前的眼界自是不同了，路是一點一點走寬的，人年少的時候會覺得眼前的路很狹隘，只有那麽一條路可?走。
但她的確不後悔，因為她不能否認自己走過的路，她不能因為時過境遷，就忘記理解當初那個絕望惶惑的自己。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其實我也不需要你真的後悔。”許袂擡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聲音低下來，聽起來有一點輕微的哽咽，“我只是害怕，害怕這?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只有我有過那些美好的想法。高三的時候，我真的想過很多關?於我們?未來的事，很多很多。”
他是真的想過很多，人生只有一個十八歲，站在那個年齡上，因為什麽都沒有，反而一切都是可?展望的，光是想象也自顧自地感覺幸福。十八歲像一層翻越不過去的大山，而他站在山後方，以為只要爬過了那個山頭，自己什麽都會擁有。
但是當他真的爬過去了，才發現什麽都沒有。他抓不住她，就像一直以來，抓不住人生中任何一個微小的妄想。總是落空，永遠落空，十八歲的時候要和?她永遠在一起的願望，八歲的時候要買大房子和?奶奶一起住的願望，最後通通都沒有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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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他還是困, 周曼儂讓他在主臥睡下, 自己去睡客房。
然而這?一晚, 她的失眠癥又有覆發的征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最後溜達到?了客廳。
周曼儂隨手?打開電視，也不知道要看什麽，就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發呆，許久沒有操作，熒幕進入屏保狀態, 幽藍色暗光照亮她一張呆滯的臉。
過了一會, 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 許袂走了出來。
他剛才沒換衣服就直接上床睡了, 這?會卻穿著妥帖幹凈的棉質睡衣, 發梢還有些微微的濕意，看來是淋浴過。在這?種居家時刻, 看起來非常年輕, 還像個大學生的樣子。
也許比那還更誇張一點。剛重?逢的時候，周曼儂也曾試圖在他身上尋找過去的影子, 到?後來, 她已經?完全習慣了他被歲月改造後的樣子，她也同樣變了很多, 沒有人永遠年少。
然而深夜的這?一刻，在酒精的餘威下卸去一切偽裝, 臉上是一片不設防的空白，看起來不再像是快三十歲的沈穩男人，被歲月打磨得鋒利強勢。
更像是十年前那個內斂清秀的少年，只是看起來冷淡，實則很好說話，偶爾生氣，也非常被容易哄好。絕對想象不到?後來會做出那樣的事——表情陰鷙地把她綁在床頭，向?她討要他覺得她欠他的東西。
他看見她坐在沙發上，也沒出聲，只是走過來，自然地緊挨她坐下。
周曼儂莫名?有點不自在，用腳踢一踢他，“你坐遠一點。”
“為什麽？”
“你讓我身邊的沙發陷下去了，我坐著不舒服。”
許袂有點懵，委屈地看她一眼，然後真的坐遠了一點。
周曼儂重?新拿起遙控器，毫無章法地按來按去，轉頭註意到?許袂低著頭，像小狗一樣在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這?種罕見有點滑稽的樣子，把她看楞了，“你幹嘛？”
許袂擡起臉來，怔怔地看著她，“我洗澡了，也漱口了，還是很難聞嗎？”
周曼儂微微一怔，久遠的回憶襲擊了她。
在所有的過去中，許袂唯獨會反覆想起在悅城的那段日子，他們?像兩棵無根植物那樣日夜纏繞在一起，在陌生的城市，茫茫人海中，像一對再平凡不過的愛侶。
他也只回憶這?一段，覺得是最純粹的，從中汲取被愛過的信心——他想，如果?她不是真喜歡他，那個時候他們?不可?能那麽開心。
他必須讓自己相信這?一點，否則就沒有任何盼頭了。
在悅城的某一天，兩個人一起去吃了頓人均五十塊的火鍋，點的是鴛鴦鍋，他吃不辣的清水鍋，她吃重?辣的紅油鍋。
周曼儂吃完辣，嘴唇紅得要命，店家給他們?送了免費的冰啤酒，她就喝那個解辣。
許袂那時就很有健康常識，說吃火鍋喝冷飲不好，太容易刺激腸胃。
周曼儂不聽，自己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半，剩下的一點不冰了，就讓他掃尾。
她知道他不會喝酒，就是故意的，很少量的一點酒不至於讓他醉倒，但也會令他頭暈目眩，變得和?平時不一樣。回去的路上她還說自己走不動，非要他背她。
她趴在他背上，腿一晃一晃的，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誇張地說：“你怎麽只喝了一點，酒味就這?麽重?啊。”
他腳步略微虛浮，給她晃得更頭暈，還是很努力地背著她走路，不承認自己醉了，“哪有，我只喝t?了一點，大部分都是你喝的。”
“可?是你好難聞，你好臭。”
“真的嗎？”如果?是清醒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是在逗他，不會放在心上，但因為喝了點酒，真情實感地在意傷心起來，“可?是酒是你讓我喝的啊。”
周曼儂伏在他肩頭，悶悶地笑?出聲來。
回到?酒店房間?，他要去洗澡，她像個樹袋熊似的手?腳並用地抱著他，親他，要和?他做，他就別扭起來，別開臉不讓她親，“不是說我很難聞嗎？”
“嗯……勉強還能忍受吧。”
許袂更不高興了，掙脫她要去洗澡，“誰讓你勉強了，誰要你忍受了。”
周曼儂終於大笑?出聲，覺得他特別可?愛，她快樂地親他的臉，像揉搓一只小熊。
許袂終於知道她是在欺負他，“我以後酒量會變好的。”
“不要，”周曼儂板起臉，“你永遠不要學會喝酒，永遠不要變，我最討厭愛喝酒的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摩挲著他的嘴唇，“我要你永遠是個男孩子。”
周曼儂討厭愛喝酒的人，還是因為家庭的緣故，小時候趙釗在外面喝醉了酒回來，就會找茬和?周玲吵架，周玲也會喝酒，喝醉了就罵她。
小時候她就覺得，酒是一種會讓人變得面目可憎的東西。
十年過去了，他不再是男孩子，而口口聲聲說討厭愛喝酒的人的她，有一段時間?卻沈迷著酒精。
周曼儂扯開唇角勉強笑?了一下，“你身上沒有味道……而且後來，變得很難聞的人是我。”
許袂目光幽深地看著她，她以為他醉得不清醒了，但現在看起來又好像沒有，“為什麽這?麽說，你變成愛喝酒的人了嗎？”
這?個人還是超級敏銳，一點點蛛絲馬跡都能被他揪到?，周曼儂轉過臉，不回答這?個問題，繼續用遙控器左點點右點點。
國內的電視系統現在變得很覆雜，周曼儂不習慣用這?個，弄了半天也弄不清楚，切來切去，發現很多片子都不能看。
“要會員的。”許袂靠在一邊看她折騰了半天，才忽地出聲道，拿起手?機幫她掃碼下單了一個視頻app的會員。
“你平時都不看電視嗎？”
“不看。”
“不看電視，為什麽還要買電視？”
“就是覺得家裏應該要有一個吧，房子也是，覺得應該要有一個，所以買了。”
“這?房子買了多久了？”
“大學剛畢業的時候買的，有五年了吧。”
剛畢業就能依仗個人能力，全款買下這?樣的一套豪宅，這?當然是同齡人中千分之一的水平，周曼儂也能感覺到?，他有一點點想聽她表揚他的意思。
她於是像哄小孩一樣誇讚道：“哇——你好厲害，好會賺錢。”
許袂垂下眼，低低笑?了一聲，“小時候，我第一次從鄉下到?城裏，也很向?往那些住在高樓大廈裏的人，那時候就有一個願望，將來長大要賺錢買這?樣的好房子，和?奶奶一起住，所以一有錢就買了。”
“後來房價漲了蠻多的，你不虧啊。”
雖然說著夢想成真的話，許袂的情緒卻並不高昂，往後靠在沙發背墊上，喃喃道：“……可?是後來真的買到?了房子，也不覺得有多麽開心，我有時候甚至很後悔買這?麽大的房子，讓它天天提醒我，這?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
周曼儂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是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裝修得也不好看。”許袂擡頭看著天花板上垂落下巨大的法式水晶吊燈，層層疊疊的花瓣，整間?房子的裝修風格如出一轍，都是這?種冷冰冰的高級華麗風，“那個設計師到?底在想什麽，這?是給人住的地方嗎？這?個燈又是什麽鬼，我老是怕它哪一天突然砸下來。”
周曼儂噗呲一聲笑?出來，她覺得今晚的許袂很反常，他本是少言寡語的人，在她面前話會多一些，但從來不會這?樣碎碎念，喝醉了他也是安靜的。
她轉頭凝神看了他一會，伸出手?去摸他的額頭，摸了又摸，還是有些不確定，捧著他的臉把自己的額頭印了上去，努力感知著他這?一刻的體溫。
近在咫尺的距離裏，他的呼吸又熱又燙地直接噴灑在她的臉上，他實在是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黑沈沈的，眼尾的形狀明?明?鋒利，但當他這?樣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的時候，看起來總像是有些無法化解的悲傷。
過了一會，周曼儂松開他，“你是喝醉了，還是有點發燒啊，好像有一點點熱。”
“不知道，但是挺難受的。”在她抽離的那瞬間?，許袂抓住她的手?躺了下去，腦袋就枕在她的腿上，手?也不肯放松。
他小聲地說，“你讓我這?樣好了……這?樣我就很舒服了。”
周曼儂低下頭看著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柔軟潮濕的頭發，“好吧。”
她想說點什麽讓他高興起來，絞盡腦汁道：“你真的好厲害，剛畢業就能賺那麽多錢了，我那個時候還在當吃土的窮留學生呢，奶奶在天上知道孫子這?麽出息，也會很高興的。”
“嗯——”許袂模糊地應了一聲，他似乎仍然猶豫著克制著什麽，但因為情緒不同往常，最終放任自己，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了，“所以，你現在知道了，會不會有一點後悔，如果?那時候你不走，幾年後我也有能力讓你出國留學，我們?本來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周曼儂沈默了。
如果?是別的男人問這?樣的問題，周曼儂會覺得不舒服，但許袂沒有一點質問和?炫耀的意思，他的語氣裏有的僅是壓抑過後仍然深重?的酸楚。
即使連他也說過，也承認，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到?頭來，還是會無限不甘地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一時沒有答話，許袂就自嘲地笑?了一下，“當然了，我知道你是不會後悔的，你是沒有必要後悔的。”
周曼儂是不後悔，再重?來一次……再重?來一次，她還會那麽做嗎？現在的她和?十年前的眼界自是不同了，路是一點一點走寬的，人年少的時候會覺得眼前的路很狹隘，只有那麽一條路可?走。
但她的確不後悔，因為她不能否認自己走過的路，她不能因為時過境遷，就忘記理解當初那個絕望惶惑的自己。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其實我也不需要你真的後悔。”許袂擡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聲音低下來，聽起來有一點輕微的哽咽，“我只是害怕，害怕這?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只有我有過那些美好的想法。高三的時候，我真的想過很多關?於我們?未來的事，很多很多。”
他是真的想過很多，人生只有一個十八歲，站在那個年齡上，因為什麽都沒有，反而一切都是可?展望的，光是想象也自顧自地感覺幸福。十八歲像一層翻越不過去的大山，而他站在山後方，以為只要爬過了那個山頭，自己什麽都會擁有。
但是當他真的爬過去了，才發現什麽都沒有。他抓不住她，就像一直以來，抓不住人生中任何一個微小的妄想。總是落空，永遠落空，十八歲的時候要和?她永遠在一起的願望，八歲的時候要買大房子和?奶奶一起住的願望，最後通通都沒有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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