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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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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許袂雙手插在袋裏, 站在酒店走廊上對著一盆綠植發呆,身後遽然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打破了他短暫空白?的思緒。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吼聲?, 混合在一起?簡直像車禍現場。

許袂回過頭, 意識到宴會廳裏發生了一些不該發生的事。

他快步走進大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已經碎成一地玻璃碴子的香檳塔——旁邊的三個人身上。

兩?個男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團——準確地說,是一個正在被另一個毆打,而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那?個竟然是趙釗,一旁驚慌失措身穿秀禾服的女人,無疑便是今天的新娘伍月。

許袂第一反應是有瘋子闖了進來,他大步上前, 將?伍月往後拉。

伍月整個人仿佛失去應對能力般僵在原地, 轉頭看見許袂, 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

只聽?那?一拳一拳往趙釗臉上揮的男人暴怒叱罵道——

“負心漢, 陳世美, 我打你個負心漢陳世美,拋妻棄女你豬狗不如, 會有報應的知道嗎?!姓趙的, 你窮小子一個的時候我姐跟了你,她省吃儉用打零工供你讀師範的!你都?不算是發達了, 你個忘八兜裏有幾個鋼镚啊你就?養小三t?生野種, 我姐癌癥晚期的時候你逼她離婚,我外甥女你一點不管讓她輟學, 人死了還不到一年你大張旗鼓辦喜事,罵你豬狗都?侮辱了豬狗——”

本以為是個純粹鬧事的不速之客, 賓客們?都?驚慌失措,生怕被波及受傷,再一聽?這個鬧事者罵的話頗有隱情,仿佛就?在此時此地上演著一場八點檔連續劇。八卦是人類本能,於是所有人紛紛豎起?耳朵,沒人上前勸架也沒人叫安保,專心致志聽?這突然闖進的男人都?罵些什麽。

許袂也是其中一員,雖然他對趙釗挨打沒什麽特別感覺,本來也是打算去叫保安來阻止的,現在卻只是怔怔站著。

趙釗是最普通的中年男人,酒囊飯袋,本來就?喝酒喝得紅光滿面,正是春風得意不設防備之時,只有被按在地上揍的份,等回過神來想還手也來不及了。

何況他確實有幾分?心虛,嘴裏支吾著:“舅子,舅子,不是這麽回事,你聽?誰說的——”

竟然是真的,許袂倒吸一口?冷氣。

大腦飛速運轉之際,他感覺一只柔軟的手攀上了自己肩膀。

轉過頭,是花容失色的伍月,正滿眼絕望地看著他。

“不是這樣的,你不要信……”

許袂原本還有積極方向的猜測,現在也完全作廢了,結合一些過去隱隱感覺不對的細節,他腦中已然浮現出一個真相。

男人最後在趙釗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暫時放過了他,站起?身來,轉頭看向伍月。

伍月見那?陰鷙目光對準自己,不由得心生恐懼,往成年高大的兒?子身後躲藏。

男人倒是沒有對她發作,而是對著許袂笑了一下,隨後中氣十足地說話。

“就?是你啊,你是她的兒?子?了不起?,優等生是吧。那?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個搶人家老公的表子啊?給這忘八當?了十年的姘頭才上位還好意思擺酒。我姐病在床上的時候,這個女人就?一心盼著她死呢!然後就?可以這樣恬不知恥地宣告天下自己是趙太太。她這樣叫什麽,她這樣和?殺人犯有什麽區別?!搶人家老公,趁人家病的時候逼人家命。你知不知道?不知道我今天就?告訴你!”

到此為止,這場婚禮已經徹底被毀了。

縱然鬧事者在幾分?鐘後被保安驅逐出去,也無濟於事。新郎被打成了豬頭,新娘則情緒崩潰無法繼續支撐場面,但對賓客們?來講,倒不一定是這輩子參加過最糟的婚禮,畢竟這樣的好戲也實在不多見,足以作為很長?一段時間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伍月全身發抖,坐在酒店套房的床上,她不敢想象在今天之後她還有什麽面目見人。她並非完全是家庭主婦,平時為了盯牢男人,也經常去趙釗的小公司,主要是擺出老板娘的身份讓人知道,趙釗平日交際都?會帶著她。

今日來的人,大半她都?是認識的,知道內情的人有,但不多,也不會當?著她的面講。可現在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明面上把這些事揭開了傳開了,一切都?完了。

她也只是想像個人似的體面活著,怎麽就?這麽難呢?

伍月只覺前途一片灰暗,幾個小時前還以為是苦盡甘來。

她猛地擡起?頭,發現有一雙眼睛正在註視著她,那?是她最為厭惡的一種眼神,竟然來自她的親生兒?子。

完全不像是在看母親的眼神,少年臉上有一種全然置身事外的冷漠,似乎剛才被指著鼻子羞辱的人不包括他。沒有對自己血親無條件的信賴,也沒有遭受蒙騙的憤怒,甚至是初次見識成人世界醜惡的震蕩驚怖——這個年紀的孩子面對這種事應該有的正常反應,他通通沒有。

此刻他只是探究地,審視地,無動於衷地盯著她看,像在註視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伍月霎時間毛骨悚然汗毛倒立,她伸出一根食指指著他,“你那?是什麽眼神,你那?是什麽眼神!”

許袂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她。

伍月一直以為,她兒?子的眼睛和?父親一模一樣,但現在發現並不是,當?初和?她戀愛的那?個男人,並沒有這樣一雙陰冷漠然的眼睛。

她更加震怒了,站起?來,試圖找回為人母的尊嚴。

“你憑什麽那?麽看著我?你憑什麽?你到現在還不是花我的錢,你有什麽資格看不起?我?老趙說的沒錯,養你沒用,真是一個不記好的白?眼狼——”

伍月的話音驟然消失,她僵了幾秒鐘,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裏嗚咽起?來。

“許袂,你不能這麽對媽媽,我還不是為了你,我如果?不是為了你,我需要這麽吃這麽多苦嗎——媽媽吃的一切苦,都?是為了你,你怎麽能看不起?媽媽?”

許袂用力閉了一下眼,似是忍無可忍,不理睬她的哭泣,站起?身來大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

周曼儂又覺得她其實是不該回來的。

現在她回不了原來的家,行李還放在許袂的出租屋,第一要事應該是在瀧川給自己找個新住處,但她就?只是什麽都?不想做。

像從前不停接收醫院紛沓而至的賬單,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同時還要承受她所有的負面情緒,那?一種手忙腳亂又無可奈何。要做的事是那?麽多,那?麽多,而所能做的努力,就?好像在即將?被洪水淹沒的房子裏拼命往外舀水,全是無用功。

陡然間,周曼儂感到一種極度的灰心,她知道人性是很經不起?推敲的東西。叩心而問,她在知道周玲快死的時候,有沒有一秒鐘,一秒鐘地——其實是松了一口?氣?覺得終於可以解脫了。

她們?母女果?真是一個拖著一個的關?系,從前周玲經常罵她,說是她拖累的她,不然她早就?離婚了——周曼儂一直知道這是謊話,她根本愛那?個渣滓愛得要死。可是到了後來,她自己也很難不這麽想,如果?不是因為你,你們?,我的人生怎麽會這樣?

從人行天橋上經過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振動一聲?。

周曼儂一邊接起?電話,一邊站在橋上俯瞰著川流不息的車河。正是晚高峰時間段,這條寬闊的馬路現在顯得如此擁擠逼仄,兩?旁路燈漸次亮起?,高樓林立,把天空切割成生硬形狀,這城市是一個巨大的鋼鐵囚籠。

她聽?著那?頭的人說話,唇邊帶上一絲古怪的笑意。

“謝謝舅舅,媽媽知道會很欣慰的,還好有娘家人。”

周曼儂掛掉電話,舒出一口?氣,轉身從橋上快步走下,雙腳接觸地面的時候,聽?見有人喊了她一聲?。

“Manon!”

手提購物袋的女人妝容精致,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來,驚訝地看著她。

“這些日子你怎麽都?沒來上班?我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周曼儂此刻處於非理性狀態,如果?換一個時間碰上,她可能未必會這麽說,但這會她對一切都?深感厭倦,巴不得世界毀滅。

“哦,我不幹了。”

周曼儂這麽說了以後,忽然感到很輕松,在對方詫異的目光裏笑了一下,轉身就?走。

“等一等——”Chloe踩著高跟鞋追上來,拉住了周曼儂,“等一等,你先跟我去公司一趟,有些東西你總得交接完再走吧!”

二十分?鐘後。

Chloe推開一間教室的門,讓周曼儂先進。只見裏面開著燈,平時用作教學的圓桌前坐了個身穿職業裝的中年女性,桌上放著幾本書。

周曼儂疑問地看向帶她到這裏的女人。

Chloe解釋道:“這是Susie,我們?這裏新來的老師,從今天開始。她會給你上語言課。”

周曼儂荒謬地挑起?兩?根眉毛,“你在逗我嗎?”

Chloe轉過頭說:“Susie,你先出去一下,我要和?她先談一談。”

Susie出去後,Chloe直言道:“是老呂讓我這麽做的。”

周曼儂毫不詫異,“我猜到了,教英語——好像以前香港娛樂八卦的軼事,這年頭還流行這麽養情人嗎?”

“你不要誤會。”Chloe無奈道,“這是為了過語言考試,他是真的欣賞你,想送你出國接受最好的教育。他說,他對你絕無壞心,你大可以把他當?成一個純粹的天使?投資人,投資的是你的未來。他讓我轉達給你,之前某一天你們?通話的時候,他喝得太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胡話,如果?你怕他,接下來的幾個月裏,你都?不必見他。”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Chloe靜靜地看著她,“其實我剛才早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橋上,整個人看起?來很不對勁,我本來想沖上去喊t?你,結果?你就?自己下來了。”

周曼儂笑了,“怎麽,你不會以為我是要從橋上跳下去吧?放心,我有公德心,想死也會找個角落安靜地死。”

說說而已,周曼儂根本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她怎麽能死呢?她還沒有揚名立萬,還沒有打贏屬於她的勝仗,她絕不是會撲倒在命運的腳跟下就?這麽甘心認輸的人。

Chloe嘆了一口?氣,“把行李搬過來吧,我會為你準備宿舍,對了,工資照發,你每天只要上課就?行了。”

“調查過我啦?”

“你需要這個不是嗎?不然你現在就?可以走了。其實你真是太年輕了,很多人條件不知比你好多少,面對這樣的機遇也只會奮不顧身地抓住,那?才是聰明人的做法,我也一向以為你是個聰明女孩。說實話,我不懂你在怕什麽,你以為有人在拉你進火坑?你現在的生活才是火坑。”

Chloe頓了幾秒,想了想,哂笑道:“難不成,是因為愛情?別逗了。再活幾歲,你就?知道在現代社會,愛情是多麽cheap的玩意。”

周曼儂心想,愛情是多麽cheap的玩意,她不需要再活幾歲,她母親早已給她上過最生動的一課了。

對呀,她為什麽不直接掉頭就?走呢?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和?Chloe廢話?

周曼儂轉過身,看著落地玻璃外燈火輝煌的城市樓群,嘲笑著自己。即使?知道世上從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不付出代價的命運饋贈,她又能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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