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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骷髏驚魂夜(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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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骷髏驚魂夜(十九)

◎逃離與自由◎

第二天早上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周粥粥本來和律師預計姨婆一家會放棄起訴的, 畢竟遺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姨婆孫子一家並不占理。

然而大清早,周粥粥就從周佳佳那裏得知了一個噩耗:“表姐, 我聽說你爸媽去姨婆家說和了,你不會真的把小酒館讓出去吧?”

掛了電話,周粥粥就知道完了他們一示弱, 姨婆孫子一家勢必會乘勝追擊、獅子大開口,再想要和解就不可能了。

放在從前乃至於昨天, 周粥粥都會被氣哭, 像是從前每一次和他們吵架一樣。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樣了。

清晨小公寓裏瑪麗搖晃著尾巴, 惡龍媽媽正在煎牛排,她走過去,環抱住他的腰, 把臉貼在了他的背上。

這樣根本做不了早餐, 但安德烈大公沒有拒絕她的擁抱。

下午的時候, 周粥粥還要回一趟父母家,因為戶口本之類的證件還在那裏。她打算拿走戶口本和全部的證件, 把忘川市的房子委托律師賣掉,事情一結束就回到落日山谷, 這輩子都再也不回家鄉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一回應該是周粥粥最後一次去見父母了。

她翻出了枕頭下安德烈送給她殺鹿的刀。

安德烈大公問她需不需要他在場做個見證?

周粥粥拒絕了。

一方面是她想要單獨和父母談談,另外一方面是周三小姐在喜歡的人面前的自尊心:因為從前每一次回家都鬧得很難看, 她昨天晚上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已經足夠丟人了。她想要在他面前表現得成熟一點、富有魅力一些,而不是個哇哇大哭、滿臉眼淚的小女孩。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金黃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伸出了文明杖幫她推開了門:“去吧, 我的勇士小姐。”

……

去見他們之前, 周粥粥做好了心理建設。

她推開了家門,看見了周爸周媽。他們和從前一樣,見面就是數落。

“你這孩子,和親戚打官司丟不丟人?”

“周粥粥,我們養你這些年花了多少錢,你怎麽從來不肯我們的話?”

……

周粥粥沒有和從前一樣,因為他們言語的刺傷而像是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應激。

她知道自己的痛苦的根源是想要向父母索取愛,一旦她告訴自己不需要了,她就開始以一種全新的眼光去打量他們:他們只是塵世裏最普通的一對的夫妻,沒有大奸大惡,但是愛面子又虛榮,孩子恰好是他們最不在意的東西。

去掉了父母的濾鏡之後,他們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軟弱許多如果她不在乎他們,他們基本上沒有任何殺傷力。

大概是周粥粥突然平靜的態度讓這對父母感覺到了害怕。他們漸漸地不說了,周媽媽進了廚房做她喜歡吃的紅燒肉,周爸爸拿了瓶她小時候愛喝的牛奶給她。

周粥粥看著那瓶牛奶很久。

每次都是這樣的,她想要割舍的時候,他們又會表現出關心她的一面,讓她以為自己正在被愛著。

在家的煙火氣當中,她不可抑制地因為溫暖的假象產生了一絲動搖。

但是周粥粥的經驗告訴她,都是假的,她感覺到了一種窒息般的痛苦。她幾乎沒有辦法在這座熟悉的客廳裏繼續坐著了。

她和他們說了一聲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了門,她呼出了一口氣,仿佛把外面窒息的空氣也隔絕了起來。

她去櫃子邊翻找自己的證件和戶口本。

突然,她聽見了房間門被反鎖的聲音。周粥粥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是她過去搖晃了一下門鎖,發現真的上鎖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拍門:“爸爸,你開門!”

周爸爸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粥粥啊,我知道你也吃虧了。我和你媽媽商量好了,我們幫你出一部分錢,這官司就不打了啊。”

周媽媽說:“下午你姨婆過來,粥粥你就留下來我們一起吃頓飯。”

他們還說了些什麽,聲音在門後面模糊不清。

周粥粥突然想明白了,他們願意關心她,不是因為愛,只是讓她服軟的手段之一。也許是有一點愛她的,但很少,少得從來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認清這一點會讓她很痛苦。

從前他們就喜歡把她關在房間裏反省,當年的小粥粥飛不出去,她是一只掉出巢穴就只會死的幼鳥,只能在原地痛苦地哭泣;但現在她看著那把匕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只,只能緊緊抓著巢穴驚恐害怕的幼鳥了。

她可以報警,而且如果她沒有按時回家,安德烈也會過來找她。她早就有了無數種逃跑的辦法,只是之前她還奢望貪戀他們的愛。

她坐在了小床上,看著緊鎖的房門,心情是平靜的淒涼。

她把戶口本塞進包裏,突然,一塊金懷表骨碌碌地掉了出來。那是安德烈在一起後送給她的一塊金懷表。

周粥粥撿起來的事後,突然發現懷表後面有個夾層。

她好奇地撬開,以為是什麽求婚戒指之類的東西。

但是她打開一看。

裏面是一截手指骨。

骷髏先生把自己小拇指的骨頭送給了她。

周粥粥楞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心底裏的淒涼和痛苦消失了。因為她發現她得到了很好的愛。

不是掛在嘴上說說的愛和綁架,然後無數次用行動傷害她。愛一個人是藏在背包裏的小金豆,是可愛的骨頭先生藏在一塊可能永遠不會打開的懷表後面的小拇指骨頭。

她把金懷表貼在了自己的面頰上。

在利劍和狂風當中試圖找到一點真心來點燃火種,不如直接大步轉身離開,去一個春暖花開沒有嚴寒的地方。

骨頭上刻了一行小字:如果需要我,可以呼喚我的名字。

她好奇地對著裏面傻乎乎地、小小聲地叫:

安德烈、安德烈,親愛的安德烈!

話音落下,一陣颶風襲來,窗戶被猛地吹開。

24層的窗戶上,盤旋的烏鴉飛了進來,落在她的床頭、衣櫃還有小床上。

他沒有出現,但是她知道他在。

周粥粥以為自己的殺鹿也許是和父母坐下來徹夜長談,最後在他們的悔恨淚水當中瀟灑地離開;也許是一次聲嘶力竭的大吵一架,和從前一樣哭泣和狼狽。

但並沒有,真正的告別是沒有聲音的。

就像是只有想求生的人才會在泥潭裏掙紮。

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箱。裝走了自己童年時代、少女時代所有的回憶。

她聽見了家裏的廚房裏炒菜的聲音,父母在商量著請姨婆一家來吃飯的聲音。家裏溫暖舒適,一切都是那樣熟悉。

但她知道,該走了。

她合上了行李箱,把懷表塞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裏,貼在了自己的心上。

周粥粥推開了窗戶,凜冽的風就蜂湧了進來。

她看見了對面二十層高樓上熟悉的黑色文明杖,她直接爬上了窗臺,他就朝著她伸出了手,她回頭看了一眼,湧進去的風猛地吹開了房門,不太結實的門鎖都因為劇烈的風而打開。

客廳裏父母驚愕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

再見了,周三小姐的少女時代。

她轉過頭,幹凈利落地提起行李箱朝著安德烈跳了過去。

夜風呼呼地吹亂她的頭發,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是那樣的自由。

他們來到了窗邊,臉因為驚愕和不可思議而變形。

他們的形象又慢慢地在夜空裏縮小,變成了高樓大廈裏小小的一扇亮起的窗戶。

漸漸地被甩在了身後,成了萬家燈火裏的一縷塵埃。

……

後來周粥粥再也沒有回過忘川市。

一直到很多年後她接到了父母重病的消息。她來到了父母的病房,這時候他們再也沒有嘗試過傷害她了,他們感覺到了後悔和痛苦,央求唯一的女兒回到他們的身邊。

然而周粥粥也只是過來替他們請了護工和保姆,定時支付他們的薪水,並且委托了周佳佳的父母照顧他們。

然而不是出於對他們的愛,而僅僅是義務。因為時隔二十年之後,父母的形象都在她的腦海裏模糊了,周粥粥甚至會感覺到驚奇:她的少女時代,竟然會被一對不愛她的父母折磨得差點瘋掉。

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官司非常順利,周粥粥請的律師十分厲害,最後姨婆孫子一家敗訴後就放棄繼承小酒館了,沒有繼續上訴。

一切塵埃落定,坐上了回落日山谷的火車,周粥粥問安德烈大公是不是也有過殺死雄鹿的經歷?

但大公說不記得了。因為他早就經歷了完整的一生,又以另外一種生命的形式活了一千年。在這樣長的維度裏,童年只是短短的一段。

她問他會不會覺得活人很幼稚?

周粥粥換位思考了一下。

他們的人生的節奏是不同步的,他早就過完了一生,而她還在活人的世界裏浮沈掙紮,無疑在他眼中她是幼稚、不夠理智的。

安德烈大公承認了。

她問他那他到底愛她哪一點?

火車上的包廂裏,安德烈大公糾正她:

“這不是愛,我只是富有同情心地撿回來了一條小惡龍。”

他矢口否認,堅稱自己只是有一點喜歡她。他怎麽會愛一只喜歡把自己弄得臟兮兮,前兩天還滿臉眼淚的小破龍呢?

他只是,富有而慷慨!

周粥粥狐疑地看著他,但她手裏還有那塊藏著骨頭的金色懷表,她才不信呢!

周粥粥在火車上仔細思考了愛與不愛的問題。

她深思了許久之後告訴安德烈大公:

“安德烈,我可能真的有點膚淺。”

她發現自己喜歡安德烈大公真的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好色又貪財,而且很享受他的關心和愛護,她是很喜歡骷髏先生的,她想要珍惜這份愛,就像是那塊金色懷表一樣揣在胸口。

但是關於愛他,她感覺很模糊。

她遲疑地比劃了一個小手指頭:“大概只有這麽多的愛吧。”

安德烈大公看了看她指頭那一點點的距離不比一個指甲蓋大。

號稱自己只是一點點喜歡她的大公都快碎了。

他捏緊了自己的文明杖,表情有點猙獰。

他知道她是喜歡美麗的皮囊的她從來不遮掩這一點。他覺得對面那只可惡的小惡龍繼續說那些讓他變成骨頭碎片的話,他可能會控制不住把她抓過來,狠狠地教訓她,讓她再也說不出來讓他傷心的話!

但周粥粥認真想了想:

“安德烈,愛不愛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難分辨了,你等我80年。”

“80年後,我也不過是一具骷髏,到時候,我就可以做你的骷髏新娘。”

她還很年輕,分不清皮囊之愛、還是刻骨的愛情。

但是世界上的一切皮囊都會腐爛,美麗和壯闊都會化為泥土。

當□□腐爛在泥土裏,成為了一具空空如也的骨架子,她就可以和他沒有任何區別了。他們可以親密地相擁,不分你我。

“我可以用一生來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們肩並肩地靠在一起看了一會火車窗外的風景。

漸漸地,骨架子大公動了動,他伸出了手,把她擁進了懷裏,靠在了心口的位置。

窗外,落日山谷高聳的斷崖出現了遙遠的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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