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chapter16. 掘地三尺

關燈
嘉穗白了臉色。

“你說什麽,我不明白……”嘉穗眼睫輕顫, 端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你……不認得我了嗎。”話到了尾音, 微微帶了哭腔。

辜尨的眸子沈如一灣深潭:“我為何認得你?連自己的容貌都要舍棄的人, 大抵天底下已經沒有人能認得真正的你了吧。”

嘉穗脊背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眼前的這個男人竟一眼就認穿了她磨骨的事實。

辜尨冷冷道:“觀你面部骨骼和輪廓,明顯有人工雕琢的痕跡,我沒有興趣這個過程是怎樣的,但是你卻為何整成了她的模樣?”

“你不用與我說是巧合, 你既整成了她的樣貌,還穿了她慣常愛穿的衣服, 又來了這條必經之路等我, 顯然你隱在背後觀察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你居心叵測得這麽明顯,當我是傻子麽?”

嘉穗心下慌亂, 卻不輕易放棄。那日閻崶揭穿她的身份時,她也這樣慌過,但她仍舊憑借著機敏和大膽換取了閻崶的信任。

“辜……你怎麽可以這樣?”嘉穗的眼角滾下一顆淚來, “昨日還是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樣, 今日怎麽就要變卦。你若變心就罷了, 我走吧, 此後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辜尨眉頭緊皺,厭惡道:“你閉嘴。她從來不會以這樣的形貌與我說這樣的話。”他的姑娘向來不會委曲求全, 哪怕兩人有了嫌隙, 以她骨子裏的驕傲, 她斷不會作出這番欲擒故縱的姿態。眼前這個女人模仿得拙劣極了,只令他覺得作嘔。

他不關心這個女人到底仿成誰的模樣,但模仿他的姑娘,他絕對不能允許亦無法忍受。

他的姑娘獨一無二,怎容其他宵小模仿惦念?

“書玉在哪裏?”他的語氣涼得刺骨。這個居心叵測的女人整容成了書玉的模樣,竟還敢大剌剌地來到他的面前,那麽是不是意味著她認為她所模仿的原主絕對不會再出現了?

他不敢往深處想,心裏的慌亂和害怕令他的指尖微微發抖。

嘉穗垂下了頭,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既然你想要以這樣的方式分手,那我走了。”

辜尨當真是氣笑了。西府海棠還未開花,書玉還沒有答應與他在一處,眼前這位就已提到了“分手”,倒是給他面子。

“急什麽。”男人懶懶地開口,一個側身擋住了嘉穗的去路,“你還沒告訴我,她在哪裏。”

嘉穗驚了驚:“你想幹什麽?”眼前的男人依舊是西裝革履的精英模樣,可不知怎的,轉瞬間氣質陡然變了,這副痞氣無賴的樣子和黑三角裏頭的地痞簡直沒有什麽分別。

最令她心驚的是他周身突然生出的戾氣。這樣的戾氣,她只在殺人不眨眼的人身上看到過,且出現這戾氣時,必是要見血的。

“你覺得我想幹什麽?”辜尨淡道,“帶我去找她。如果你想耍什麽花招,那就真別怪我不客氣了。”

“你也許只看到了我的一面。”辜尨惡劣地牽了牽嘴角,“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私人實驗室裏存了多少化學試劑。哪怕你死了,分屍成碎塊裝在標本瓶裏,也不會有人發現異常。”

“想試一試麽?”他問得彬彬有禮,仿佛又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紳士。

嘉穗眼中瞬間閃過了無數道光,再開口,語氣裏已無半分旖旎:“我若帶你去,你若滅我口呢?”

辜尨笑了。這個女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你沒有別的選擇。”他點了一支煙,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如果我的要將你滅口,你又能奈我何?你不告訴我真實的地點,可以,我現在殺了你。你告訴我她在哪,我一高興,也許就這麽放過你了呢?”

“畢竟殺你這一只螻蟻,實在沒有什麽成就感。”

嘉穗權衡了利弊,點頭:“我告訴你地址。”

“不用麻煩,你在前面帶路。”辜尨抖了抖煙灰。

嘉穗臉色微微一變,這是不準備讓她獨善其身了啊。但她沒有別的選擇,鬼迷心竅是她此番最大的敗筆,她當牢牢記在心上。

“好。”她點頭。她很熟悉黑三角街區,只要在那裏她未必沒有機會從辜尨手裏走脫,且那個地方魚龍混雜,若能將辜尨折損在裏頭,那倒真是再好不過。

辜尨跟在嘉穗身後,七拐八彎地來到了黑三角。

他微微蹙眉。這個地方他是知道的,軍火交易的秘密地點,亦是毒品和人口買賣的地下交易場所,倫敦黑市的人體器官有一部分就源自這裏。

如果他的姑娘在這裏……他的臉色登時難看到了極點。

此時黃昏已盡,夜色無聲蔓延。黑三角街區逐漸覆蘇,那些在白日裏閉合的窗口開了起來,隱在門洞後的牛鬼蛇神陸續來到了天幕下。

嘉穗也沒有在夜間來過這裏,只覺得毛骨悚然。

“別磨蹭。”辜尨催促。

嘉穗咬咬牙,將他帶往了酒吧相反的方向,越發深入黑三角的腹地。

越往深處走,越非常人能入,辜尨被人攔住時便知嘉穗耍了詐。

“哪路的?”高大的光頭白人擋在辜尨面前,肌肉暴起的胳膊上紋著駭人的刺青。

嘉穗忙不疊地開口:“我是……布克酒吧的,這個人想在這裏犯事。”

光頭的眉頭皺了皺,望著辜尨的眼裏露了幾分兇光。他向身後作了個手勢,三兩個打手模樣的人圍了過來。

“來黑三角鬧事?”光頭輕蔑地笑了笑。

辜尨也笑了,他低聲報出了一個名字。光頭一楞,繼而看向他的目光變了味道。

嘉穗在一旁萬分焦灼。她聽不懂剛剛辜尨說的一長串行話是什麽意思,她只隱約覺得今日自己怕是不能善了了。

辜尨卻是失了耐性,他亮出了袖間刀:“你們老板從我身上贏了不少金子,不準備行我個方便麽?那我只好自己摸路了。”越是魚龍混雜的地方,越是信奉強者為尊,講一百句道理不如打一架來得有用。他耗不起時間,他的姑娘還在等她。

光頭扭頭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一句話。他的同伴點了點頭,往一旁的酒吧走去。

不一會兒,酒吧裏走出了個帶著軟帽的幹瘦老頭。

那老頭盯著辜尨看了半晌,繼而咧嘴笑了:“7988,歡迎來到我的黑三角。我大概是全倫敦最幸運的人了,我是第一個看到你臉的人吧?”語罷轉頭對那光頭道,“戴維,這是客人,別壞了規矩。”

嘉穗不動聲色地往後退。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黑三角的主人問。

辜尨收起了袖間刀:“我要找一個人,我的女人。”

老頭點了點頭:“今日的貨還未動,她應該安然無恙。”他吩咐手下,“今日驗貨的時間推遲。”

“是。”

“帶上人手,幫7988先生找人。”

***

書玉抱著胳膊蜷縮在角落裏。這裏應該是一個廢棄的酒窖,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木桶味和酒釀酵母的味道。

那個侍酒女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應是想要她的命。

這裏地處偏僻,少有人來,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酒窖裏有人。她極有可能困在這裏大半月,活生生被餓死,也有可能在未來兩三天的大降溫中被凍死。這裏晝夜溫差極大,白日裏她穿得並不厚,此刻已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她想了無數種辦法,企圖攀到天花板的出口,奈何皆失敗了。最慘烈的一次她從頂上滾落了下來,砸在了帶了釘子的鐵架上,小腿被生銹的鐵釘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

這裏沒有消毒藥劑,甚至連清水都沒有。她的傷口若發炎化膿,只怕更是一道催命符。

寒冷、饑餓、傷痛,還有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眼下的情況真是不能更糟糕了。

她只能盡可能地保存體力和體溫,抑制住傷口的出血量,並思考逃生的辦法。又想了幾個方案,卻一一被自己推翻,她不禁心情煩躁。

為什麽那個女人想要她的命?她在倫敦並無仇家,日常接觸的都是友善的老師同學,她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何時與何人結了仇。

突然,她的腦海中冒出了閻崶的臉。

那個女人與閻崶應是有關聯的。不過閻崶既然是外公信任的學生,那麽他自然不會有殺她的念頭,卻為何他身邊的人對她如此不友善?

先是隱在門內不願露面的女人,再是破落酒吧前的侍酒女,閻崶到底是怎麽和這些人攪和在一起的?

書玉恨恨地咬牙。倘若她能活著出去,一定要避閻崶遠遠的。

她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學業順利、朋友貼心、師長愛護、同門和睦,甚至在愛情上亦開出了小小的花骨朵,卻叫閻崶一句“照顧”給粉碎了個透。

去他的照顧。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裏待了多久,只覺得渾身冰冷,額頭發燙。她估摸出了最壞的可能:傷口發炎了。

年輕的姑娘將自己抱成一團,委屈地落下了一滴眼淚。她想念家裏的兩個老頭,自己可能要見不到他們了,老人家該傷心了。她又無法控制地想念辜尨,她喜歡的男孩子啊,大概這輩子也見不到了。

誰知她剛在心裏頭描摹他的臉,頭頂上的出口卻有了動靜。

她擡頭,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刺得直流淚。外面竟已到了天明啊……

出口探進了一個人,那人背著光,急急地躍了下來。

她呆楞楞地看著自己日思夜想的容顏,只覺得大概自己起了幻覺。

“我死了嗎?”她呆呆地問。天堂裏神佛慈悲,讓她最後看一眼她愛的人。

下一瞬,她覺得自己被裹進了一個幹燥而溫暖的懷抱。

頭頂上,男人的聲音又急又氣:“死什麽?我不準。”

“譚書玉,你聽好了。以後不要離開我視線,不準到處亂跑,去哪都得先給我報備。聽明白了嗎?”那道聲音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

好兇。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腦海裏混沌地冒出一個念頭:天堂裏的辜尨一點也不溫柔。

她卻偎依著這個一點也不溫柔的懷抱,安心地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