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chapter39. 纏梅琴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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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第三進大殿外側, 穆雅博面色蒼白地坐在石階上,心跳如鼓。

他從小就從族中長輩口中知道了一些舊事,譬如地宮, 譬如這一脈族姓的使命,再譬如……那個許多年前突然從天而降的大人。

族內前輩對大人的來歷諱莫如深, 只告訴他們這些小輩:這位大人是如今這個姓氏下最純正的血脈,他的回歸正應驗著數百年前的那個預言——地宮見日, 龍脈重續。

當年他有幸被大人接到身邊教養,這大概是他這一支脈闔族的殊榮了。

大人對他很好, 從不限制他的行動, 甚至願意送他至西方留洋。他從來就猜不透大人的心思, 但他一向敬重大人的決定, 哪怕這個決定有多麽的駭人。

他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這短短時日在地宮經歷的一切了。

活人墳, 噬人甬,還有關在第十層裏頭的怪物——他雖心有準備, 可這一切還是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他以為只要跟著大人的步伐, 一切都是安全的, 可如今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親眼見到同胞親族命喪於可怖的怪物之口——那些所謂的怪物,也曾生而為人, 卻又被強制改造成了非人。

逐漸地, 他意識到,大人不是萬能的。或者說, 大人本性涼薄, 他會基於保護同宗子弟這一根深蒂固的觀念給予族內小輩庇護, 但他不會親自去救落難的同宗。

大人已將生命看得極淡,仿佛死亡也不過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而已。

“一個人坐在這裏想什麽?”

穆雅博一楞,擡眸便見到長身玉立的禮宮秀明:“大人,我……”

禮宮秀明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有情緒了?”

穆雅博面色微紅:“不敢。”

“不敢並不代表沒有。”禮宮秀明勾了勾唇角。

“雅博,你可知道我為何執意要帶我族下一任的幾位青年掌家候選人入地宮?”

穆雅博搖了搖頭。這正是他不明白的地方,族內每一個支姓培養出一個合格的掌家苗子極其不容易,而在入地宮後,已折了兩位支姓的掌家苗子。在接下來的二十年中,這兩脈支姓很有可能面臨內亂和後繼無人的境地。

禮宮秀明緩緩道:“我知道你們一代又一代都接受了什麽樣的洗腦,所以我想帶你們來看一看,你們這數百年來憧憬的並苦苦等待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我剛剛回到族內那年,我族沒落得不忍直視。族中長老皆抱著老舊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等待數百年前流傳下來的關於龍脈的預言。如今,我花了數十年時間,為闔族鋪了兩條道。”

“一條順應時勢,作亂世裏崛起的梟雄;一條逆行倒施,重返所謂的昔日榮耀。”

“第一條路,我早已鋪好了擺在你們面前,你們也應當看到了。北平政局將亂,南邊新勢力擡頭,待南北動亂,我埋下的線皆可收尾,你們盡可坐享漁翁之利。”

“至於這第二條路,馬上也快要成了。只是在鋪成第二條路之前,我覺得我有必要讓你們這些孩子來這裏親眼看一看,接下來我要為你們造的這個鼎盛春秋,你們敢接還是不敢接。”

地底沒有風,可穆雅博只覺得有如冷風拍面,脊柱不知何時早已冰涼。

原來闔族追尋了一代又一代的繁榮,是這樣的一個帶了骯臟的血腥氣的“鼎盛春秋”啊。

寂靜的地宮之中,突然傳來了渾厚的鐘聲。

鐘聲堪堪在頭頂炸響,穆雅博受驚般擡起了頭。

厚重的銅鐘不急不緩地敲了十二下,鐘聲回蕩在整個地底皇城,震得人耳目發澀。

禮宮秀明卻並不驚訝。他擡手往虛空中招了招,一只巨大的白毛雕鸮輕盈盈地落在了他的臂膀處。

他轉頭對穆雅博道:“時間到了,我們進殿吧,是時候給你引薦一下我們的老祖宗。”

***

鐘聲響起的剎那,書玉如受驚的兔子,縮回了正要推開門的手。

“誰在敲鐘?禮宮秀明麽?”她下意識開口問。

辜尨卻不給她逃脫的機會,當即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兩人一起推開了綠玉長案旁邊的那道小門。

小門沒有帶鎖,吱呀呀就這麽被推開了。

辜尨側身擋在了書玉身前,以防門內有什麽玄機。

書玉巴著辜尨的胳膊,微微探出了半個腦袋,好奇地環視門後的世界。

這是一間小室,裝潢雅致。木床籠了玫紅紗,桌案盛了青花盞,南面設了一扇閉合的紫菱木假窗,窗前橫著一張形狀古怪的古琴。

書玉暗暗驚嘆。這大概是偏殿主人的臥房?可臥房為何設在地底機關之下?

那古琴看上去像是少數民族部落的民俗古樂器。她心裏不禁更加確定——這座偏殿的主人,大概就是那位叫“梅”的南域巫女。

辜尨在這小室裏走了一圈,搖頭道:“沒有門,我再探探還有沒有別的隱藏的機關。”

大約因了信任的人就在身側,書玉放松了不少,細細地欣賞起小室內的陳設來。

她饒有興味地看向木床上的被褥。數百年過去,也不知這被褥如何保存,竟半點腐朽之態也無,精致的繡花紋樣恍如昨日將將繡上。

那花紋和繡法勾起了書玉的興趣。這是褚庫爾家族的繡法。

大清歷經數代,諸繡品中以褚庫爾家族的成品為尊,能用得上褚庫爾家族繡出來的貼身被褥,這位偏殿主人的身份不可謂不高。

書玉心中又下了一層判斷。當年梅與帝皇家的關系應是極好的,皇帝賞了她象征皇室身份的繡品,且還是這樣暧昧的貼身之物。

突然,被褥裏咕嚕嚕滾出了一對青花點鴛鴦紋樣的耳墜。

書玉楞了楞。被子裏怎的還藏了耳墜?

她忍不住拿起來瞅了瞅。這耳墜用的是上好的天然材質,她只在北平大宗博物院內見過一顆綠豆大小的同材質紐扣,而此刻她手掌心裏的這個足有食指般大。

她輕嘆著將耳墜放回原位,再用被褥壓了壓。

千般金銀珠寶,皆是作了古的死物,哪怕再精致珍貴,也不及人間尋常人家的煙火氣息來得暖心。

她轉頭去看辜尨,只見他立在窗前,蹙眉低頭看那古琴,以及古琴下那個巨大的雕刻成了樹樁形狀的長條形琴托。

“這個琴怎麽了?”她走到他身側,也跟著看了起來。

他見她過來了,於是松了眉目,輕聲道:“你看看,這琴托像什麽?”

她不明所以,只得低頭再看去。長條形的琴托是用上好的沈香木造的,琴托通身既長且寬,如果當就作琴托,總覺得太大了些。

腦中忽地閃過一道靈光,她驚詫地擡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辜尨低低地笑了:“是啊,有沒有覺得這個琴托長得有些像棺木?”

說罷,他俯下身子,長臂一伸扣住琴托兩端,一個用力便將琴托的外殼沿著中軸線拆成了兩半。

老舊的古琴被大力沖得一歪,塵封了多年未發聲的琴弦“錚——”地一聲唱出了一道疾音。那音色淒淒慘慘,尾音綿長哀婉得直令書玉寒毛一顫。

在那綿長的尾音中,琴托裏的陳棺顯露了它的原型。

棺身雖經歲月磨礪顯了老態,可棺木的色澤卻因時光洗禮越發的深沈美麗。

棺木頂端,刻著一株妖嬈綻放的梅花。

***

眼前便是白玉雕鑄的地宮宮門,嘉穗卻疼得走不動路了。

閻崶終是在嘉穗的哀嚎聲中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想怎麽樣?”他一向薄唇冷目,此刻眼裏仿佛能噴出火來。

嘉穗不住地流淚:“我也不知道啊……為什麽肚子會這麽疼……”

她想了千百種可能,可是一樣都站不住腳。驀地她便有些後悔,也許她該乖乖跟在大人身邊,興許她和她的孩子都能平安無恙。

“閻崶……求你送我回大人身邊吧。”她哭得梨花帶雨,水眸祈求地看向閻崶。

可惜她忘了,如今她容貌盡毀,此番這樣的表情實在無法讓人生起半分憐惜之情。

江南忍不住笑了:“嘉穗格格,非得往閻王身邊湊的人是你吧。好言好語勸你快回家找你們大人,你死活也不聽,現在卻要求著我們把你送到大人身邊,你當我們猴耍麽?”

此番一行,他們須盡可能地避開禮宮秀明,怎麽可能為了個嘉穗平白無故上門送死?

江南真想好好問候一下地上這個腦袋擰成了麻花的女人:你臉到底有多大?

亞伯湊過來瞅了瞅,蹙眉道:“誒,這位大姐,你好像快生了啊。”

閻崶眉心一擰。

嘉穗捂住肚子,臉白得嚇人,語無倫次道:“你們不願見大人,那麽請把我送到穆雅博身邊可以嗎?求求你們……”

穆雅博?

三個男人皆是一楞。

江南率先反應了過來:“原來孩子的父親是那位穆先生。有趣有趣。”

嘉穗已顧不得其他,只直直看向閻崶:“我只求你最後這一件事,把我送到穆雅博身邊。此事過後,我絕對不會再糾纏於你。”

“我發誓,如違此誓。我嘉穗天打雷轟,不得好死!”

亞伯撓了撓頭:“這……就是你們中國人常說的‘對天起誓’?可是按理說我們在地底,你們的‘天’聽得見嗎?”

嘉穗一口老血險些哽在喉頭。

江南輕咳一聲,別過了頭。這個時候笑出聲,實在有些不大厚道。

短暫的沈默中,閻崶開了口:“穆雅博現在人在何處?”

嘉穗的眼裏重又燃起了希望的光。

正在此時,地宮內鐘聲大作。隆隆鐘聲穿透宮門,將幾人震得心神一滯。

嘉穗突然想起了什麽,激動地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宮門深處的某一點:“鐘聲……帶我去鐘聲響起的地方……”

***

地宮之上,驚蟄已過。

點梅小築內,賀氏兄弟雙眼布滿血絲,望著破碎的地宮入口兀自沈思。

驚蟄日一過,湖底那詭異的藍色梅花瞬間消褪得一幹二凈。

然而藍梅褪去後,攀在湖壁的藍色野花重又獲得了生機,粗壯的藤蔓和花葉迅速生長,將被炸開的地宮入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這時,有個下人走過來,對著夜十三耳語了幾句。

夜十三微微一楞,轉頭看向湖邊那對仿佛變成了石雕的孿生兄弟:“韓家來了新客,說是要找書玉。”

賀子池微微有了反應:“找書玉?”怎麽找到韓家來了?

夜十三聳了聳肩:“說是她的乳母,日夜兼程從青河鎮趕過來的。你們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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