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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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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薛南玉天不亮就起身了, 那時子衿堪堪睡了過去。

也不知為何,昨日這孩子竟比往日折騰的厲害,子衿翻來覆去的, 又熱又躁。

她看著心疼,可也沒辦法替他煎熬, 只能一邊給他打著扇子, 一邊說些安慰之語, 說到最後都恨不得當即就將他肚中那小混蛋給拉出來揍一頓。

誰能料到最後讓他安靜下來的, 竟是一首搖籃曲。

其實他為數不多的記憶中, 也是曾有過滿滿的父愛的。

這首搖籃曲便是刻在記憶深處父愛的證明。

只是後來,那虞貴君得了母親的寵愛,祁良璟又聰慧早熟, 討得了母親的全部歡心,甚至有壓過她長姐的趨勢,父親這才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姐姐的身上。

她那時不懂, 只顧著爭愛奪寵,怕是在他父親的眼中,也如這肚中的惡童一般, 恨不得從未生下過她。

薛南玉黯然,如今她都如他們所願的滾了, 而且一滾就是四年,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她, 想過自己也曾經有過這麽一個孩子。

她俯下身子輕輕吻了一下子衿, 沒有將他驚醒, 輕手輕腳的出了門去。

王媼和葉婆子的屋子都還沒開始有動靜, 她索性也沒去打攪,橫豎這兩人也不怎麽出去。

經過隔壁院門口, 裏面也是黑燈瞎火的,但願今天這人禮貌了些,別再去攪了子衿的睡眠。

再看了一眼自家小院兒,薛南玉腳步輕快的往山林方向去。

鉆入林子的時候,東方一輪紅日已經隱隱看見了邊兒,薛南玉也沒在外圈多逗留,這幾日太陽都烈的很,別說是紅菇,怕是普通的菇類都長不起來。

只有山林茂密的地方或許才有點希望,早知道當初就留一筐下來給曬幹了,子衿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她先去紅菇上次的老窩處看了,有倒是有幾個,小且不肥碩。

怕後面摘不到,她還是挑了幾個大的摘了,然後繼續往山陰處走。

那裏常年光照少,又有大樹遮天,蓄水陰涼,該是紅菇喜歡的環境。

花了個把時辰翻越過去,路上摘了些野果充饑,竟十分的甜,怕回來時走岔了,又摘了半框,拿回去,子衿一定喜歡極了。

上天果然不負有心人,當她掀開一推枯草的時候,嘴角的笑簡直壓都壓不住。

“哦...哦...”她當即對著大山大叫了一聲,驚起了無數鳥獸。

不多廢話,開挖。

這處人跡罕至,又濕涼,不僅紅菇長勢良好,還有許多的奇珍異草。

將帶來的背簍塞滿了紅菇,薛南玉還是有些手癢,又挖了一些值錢好拿的藥草,用樹藤捆綁好,這才往回趕。

她算計好了,紅菇回去曬幹,這些煲湯清炒,也夠他吃一兩個月了,到時去北地前,再進山采一次就好了。

至於藥草什麽的,先不賣,曬幹了好儲存,雖說北上的銀兩湊夠了,但誰知道途中還會遇上什麽,到時候這些藥草就可以直接換錢,總不至於餓著了他和孩子。

這般一想,她回去的步伐都變得鏗鏘有力了。

她有夫郎,有兒子了。

蘇大全一早就說,是個小子。

柳玉請的大夫也說,是個小郎君。

柳玉初初還有些惋惜,說要是個小姑娘就好了。

切,重女輕男的家夥。

她還不願意給他呢。

然這輕快的腳步卻在東門遇上葉婆子時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麽在這?”她當下心漏跳了一拍。

葉婆子沒吭聲,倒是她身後的轎子裏探出來一個人頭,正是柳玉。

“你何時出的門,葉媼說...”

然這說什麽還沒說的全,薛南玉已將背簍和藥草都扔給了他。

“東西幫我拿著,我先回去。”

說罷就是用足了全力往回趕。

柳玉眼皮跳了跳,望向葉翁,“是誰給您老傳信,說我要見您的?”

葉婆子沈著臉,“不認識,反正就是你安排在旁邊守著的人。”

柳t玉心下狂跳,勉強擠了笑意,“那勞煩您老先跟回去看看,我稍後就到。”

葉婆子也不回應,扭頭就往薛南玉的方向追去。

柳玉提著一口氣,正打算吩咐貼身武侍,一對人馬卻從後面擦了上來,馬兒揚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

武侍正準備拔劍,被柳玉壓住,“先去澄院要緊。”

橫豎這些人進了他的地盤,待澄院事了,他再一個個的回來收拾也不晚。

可轎子剛擡起還沒走兩步,就聽到有人在問澄院所在。

柳玉掀開簾子,正是剛剛沖在最前面的那人。

長著一張青春洋溢的臉,可眉眼之間天生一股傲氣。

那小攤小販指了路,跟著她的貼隨隨即就是扔下了一袋子銀錢。

呵,還是個散財童子。

他讓人去攔了她的路。

“唰唰唰”,當即十餘把劍齊出,將他的武侍圍住。

那武侍看了他一眼,雖強裝鎮定,但到底露了一些怯意。

柳玉對她遙遙一笑,聊做安慰。

這些人身上的肅殺之氣,換個人去,早怕嚇軟了腿。

他微微一笑,朝著那小娘子道,“閣下可是要去清水巷,我給你帶路呀。”

薛琪騎在馬上看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偏生出了三分冷情,“你知道路?”

柳玉笑道,“我當然知道,我家就住在那裏呀。”

薛琪斟酌片刻,一擡手,所有的劍齊齊收起,動作整齊劃一。

這般訓練有素的行止,讓柳玉也楞了一瞬,心裏有了幾分悔意。

這些人,倒像是軍營裏出來的。

他不會惹上了什麽不該惹的人物吧。

薛琪才不管他怎麽想,肅著臉道,“帶路!”

他若是敢路上耍花招,她就一劍結束了他。

旁邊副將寧小茹當然了解她的想法,搖了搖頭,彎下腰跟那小郎君溫聲道,“你自管帶路,等到了地兒,我們必有重謝。”

然也不知是她哪句話說錯了,這人唰的一下放下簾子,然後裏頭傳來一句,“去澄院。”

薛琪見她吃癟,冷笑一聲,等轎子經過,跟了上去。

寧小茹也只能自嘲一笑,灰頭土臉的跟在後頭。

······

還未靠近小院,風中已經傳來了一絲血腥味,在這陽光暴曬之下,更為濃烈。

明明已經走到了門口,薛南玉卻再無往前一步的勇氣。

她隔著門喊了喊,“子衿?”

沒有人應答。

不要嚇自己,一定沒事的,他只是在休息,沒聽見罷了。

她聲音再高了點兒,“子衿?”

“子衿...”

然而除了煩躁的知了聲,什麽回應都沒有。

後面的葉婆子已經跟了上來,看了她一眼,黑著臉推開門。

看清裏面的場景,薛南玉驀地雙眼睜大,酸澀與痛苦一瞬間將她整個包圍。

葉婆子沒時間理會她的傷心,直往屋子裏沖。

回來時才看到她開始挪動,似個僵屍一般,動作生硬的跪在景郎君身邊。

“子衿,子衿,我回來了。”

她低著頭靠近他,想將他抱起來,可是都是血,他的身上,身下,都是血。

沿著主屋的門檻,一路延伸過來。

一個人的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怎麽會這麽多,流不盡似的。

她顫抖著手要去捂他的肚子,到底是誰,要這麽喪盡天良。

不管是誰,她都要她死,立刻就去死。

葉婆子蹲在她身邊,要去摸子衿。

她瘋了似的將她推開,怒吼道,“你要幹嘛?”

葉婆子皺了皺眉,沒理會她的瘋癲,“還活著。”

薛南玉一臉迷茫,見她指著子衿道,“還有氣。”

薛南玉立馬就轉身爬回去,小心翼翼的放在子衿的鼻尖,氣息雖微弱,但還活著,真的還活著。

她喜極而泣,又轉過去求葉婆子,“求求你,快去找個大夫過來,求求你了。”

葉婆子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院子。

她回到子衿的身旁,欲將他抱回屋子,哪知道才動了他,他便醒了。

“南玉,你回來了?”

雖是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但眼睛卻格外的亮。

薛南玉抵著他的額頭,輕輕應了聲,“嗯,我回來了。”

“我給你采了很多紅菇,還給你帶了好多野果,我自己嘗了,很甜,你一定很喜歡。”

子衿瞇著眼笑,“好。”

薛南玉擡頭,“那我現在先帶你回屋子裏去,若碰疼了你,你就跟我說。”

“不用了。”他壓住她的手。

薛南玉卻不聽,“這兒馬上快曬到太陽了,聽話。”

“南玉。”這句話還未說完,便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薛南玉一下子就慌了神,“好,聽你的,都聽你的。”

子衿仰著頭笑了笑,“我現在一定很醜吧。”

薛南玉眼淚糊了眼,卻還假裝無事一般,笑著哄道,“不醜。”

她挽著袖子替他擦掉嘴角的血,卻是越擦越多,她想笑,偏偏聲音哽咽,“不醜,一點兒也不醜,我的子衿是這天下最美的。”

子衿開懷而笑,他稍稍緩了一口氣才道,“我叫景淮,你以後別叫我子衿了,我其實不喜歡這個名字。”

薛南玉點點頭,“好,淮兒,我以後就只叫你淮兒。”

“真好聽啊。”子衿喟嘆一聲。

“淮兒,淮兒,你喜歡聽,我就一直這麽叫你,淮兒。”

“嗯,我喜歡...”子衿嘴角一直往上揚。

見他眼皮微微闔上,她帶著些驚恐,“淮兒乖,不要睡,大夫馬上就到了。”

子衿又勉強的睜開眼看她。

“真好。”

“我就怕再也見不著你,所以我一直爬,一直爬,想著爬到門邊守著,你回來後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微微擡起手,想著再撫觸一下她的臉。

可是就這麽點事,他都做不到了。

在他的手垂下去之前,薛南玉一把抓住,將他貼到自己的臉上。

子衿綻開一抹最燦爛的笑容。

“南玉,我想吃福民街的那家餛飩了。”

薛南玉眼中含淚,“我去給你買,我現在就去給你買。”

子衿噗噗的笑,“傻子,這大白天的,去哪兒買。”

她的一滴淚終於滴下,正滴在他的眉心中央。

他臉上閃過一抹心疼,“不要哭,南玉。”

“我會心疼的。”

薛南玉拼命的想綻開笑容,可事不遂人願,反倒是眼淚如泉湧一樣,子衿拼盡全力的想替她擦拭,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他難過的放棄了。

明明是想給她最好的幸福的,可是,做不到了呢。

他苦笑道,“南玉,我怕是要失約了。”

薛南玉搖著頭,“不行,你不能失約。”

“我現在就帶你北上,我們現在就走。”

子衿雖笑著,眼淚卻忍不住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

“對不起,我的南玉,我也不想失約,可是我太累了,太累太累了。”

“你將我忘了吧。”

最後一瞬,他突然睜大了眼看向遠方。

“爹爹,娘親,淮兒,淮兒......”

一滴淚從眼角留下。

他真的好不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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