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第 1 章

關燈
第01章 第 1 章

又是一個大通宵,薛南玉回永安巷的院子時,天色已經大亮。

走時,小井幾個笑話她窮講究,南風館明明都有給打手、龜娘準備宿的地方,雖只是十餘人擠在一起的大通鋪,但好歹省了租房的費用,一個月五兩銀子凈賺。

薛南玉也只是笑笑不解釋,阿肆推了小井一把,文縐縐的說了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她是幾個龜娘之中最有文化的,讀了《三字經》還有《千字文》,其餘幾個,那是連自己的大名都認不全的。

“燕雀兒,痣?”

小井只挑了幾個關鍵字聽,一臉的蕩笑,“還說你不曾偷看,連人身上哪兒有痣都曉得。”

南風館裏等級嚴明,燕雀兒只是丁級,最為末等的小倌兒,是以小井敢將玩笑開在他的身上。

“不是,不是!”阿肆瞬間臉憋得通紅,急於解釋,“根本不是這麽理解的。”

解釋到最後,有口難辨,只能一遍一遍的重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薛南玉就是趁她們最為混亂的時候逃離開的,臨出門時,還將昨晚在阮員外府上順來的一只燒雞塞給了白日守門的齊媼。

她租的小院兒就是齊媼家的,二兩銀子一個月,比得上大戶人家一等侍兒的月銀了。

小院兒不大,但貴在安靜、隱蔽,就在永安巷的最裏頭,邊上就是一條大河,大河寬得有幾十來丈,聽說對面就是豐城最為富裕的人家所在。

薛南玉曾沒事蹲在屋頂上眺望,反正是沒看到對面有人住的痕跡,這下對這個小院兒又滿意了幾分。

因為夜裏吃的多,薛南玉也不餓,洗了把臉倒頭就睡,可睡著睡著,偏偏尿意上頭,這下翻身打滾兒,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急急停下。

這個小院哪哪兒都好,就是沒茅房,忒不方便。

其實她沒租這個小院兒前,東西兩邊是沒隔開的,茅房都是共用。

但她住進來後,齊媼就叫工匠來在中間砌了一堵墻,原因當然是齊媼那個十來歲的孫子。

齊媼早上出門後,屋裏頭就剩了他們倆了,的確有些不合適。

薛南玉雖然覺得自己不至於對個沒成年的小孩子下得去手,但有兩次看見齊鳴紅著臉蛋等她回來後,覺得齊媼的砌墻行為不可謂不明智。

薛南玉憋著泡尿在墻根下來回走了幾圈,很是奇怪今天隔壁一點動靜都沒,難不成上街去了。

齊鳴在永安巷有個關系極好的發小,時常拿家裏吃不掉的青菜去集上賣,齊鳴會繡花,也經常繡些帕子跟著一塊兒去賣。

她嘗試叫了兩聲,那邊都沒回響。

難不成真不在家?

她開了齊媼在後頭給她留的小門,往外探了探頭,剛伸出去一腳,似有人經過的聲音,又飛快的縮了回來。

齊媼雖將茅廁給隔在最後頭,但難保不會撞上齊鳴,若是如廁的時候撞上,豈不更尷尬。

平日裏,她都是睡醒了才想著去上,齊媼只在南風館看個上午,中午便回來了,今日實在是被小井她們鬧得忘了,昨日又在阮府喝了太多茶水。

她心裏那個恨啊。

咬的下唇都快破了,實在憋不住,她只好回房拿了已經生了灰塵的恭桶出來,坐上去,那叫一個暢快淋漓。

她深呼出一口氣,準備回去再睡。

還是睡不著,這恭桶跟她在一個屋中,就是睡不著。

以前幾天幾夜趴在草窩裏,隨時隨地解決的時候也不少見,現在倒是越來越矯情了。

她嘆息了一聲,起床將恭桶拿到外頭,想了想,又拿著恭桶出了那小門。

雖被齊鳴撞見了會有些尷尬,但總比蹲茅廁被撞見好多了。

她拎著恭桶往茅廁走,一眼便看到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躺了一人。

看錯了,眼花了。

她如此告誡自己,視若無物,專心致志的繼續往茅房走。

將恭桶裏的汙物倒幹凈,她總算松了口氣。

齊鳴沒出來,她也沒尷尬。

她哼著不成曲的小調,往河堤處走,幾下就將恭桶清了個幹凈。

繼續哼著小調往回走,她特意不往右看,離那小門還有兩步,就兩步,可是這腳仿佛黏在了地面上。

“唉!”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將恭桶放下。

回頭走到那人身旁,腳往他腿上踢了兩下,“餵,死了沒。”

她用的力道也算不上輕,可那人卻一絲動靜都沒,反而因她踢得那兩腳,身子歪了歪,眼看著就要滾下河岸。

薛南玉眼疾手快的將人一把給撈了回來,本來遮了大半張臉的烏發瞬間往一邊兒散開,露出懷中人整張潔白如玉,透著光的臉。

薛南玉眼皮子跳了跳,這張臉,她算不上熟悉,但見過一次。

······

折騰了將近一個上午,薛南玉才有功夫停下來喘口氣。

由於不敢妄動,她又去請了個大夫過來,把了個脈,留了兩副藥,總管花了三兩銀子。

一個半月的房租,不可謂不貴。

看著紗帳裏隱隱約約露出來的人影,薛南玉咬牙給了。

齊媼回來的時候,薛南玉正認命的在院子裏扇扇子,煮湯藥。

說是受的內傷,要好好將養。

竟然花出去了銀子,薛南玉當然要好好的養,等養好了,再收報酬。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她也不需要他的湧泉,一百兩銀子即可。

賺足了一百兩,她就撤。

如今他睡著的床榻之下,還有三十二兩四十文,本來是有四十一兩四十文的,可昨日她交了齊媼後面三個月的租金,今日請大夫又花費了三兩。

她眼神覆雜的往屋裏看去,也不知道齊媼的租金能不能退。

豐城她來了還不足半年呢,這個小院兒也是她這三年來最為喜歡的小院了。

“薛娘子,你這是?”齊媼一回來,連屋子都沒進,就聞著藥味兒往她這t邊來了。

“你病了?”雖要的租金有些狠,到底是樸實無華的老太太,臉上有著明晃晃的擔憂,“你這孩子,病了怎麽不早說。”

“今兒就留在屋子裏休息一天,我吃過飯後便回去一趟,替你告假。”

“不是,不是我。”薛南玉來不及阻止,老太太已經是一扭身,回了自家院子。

薛南玉望著空曠的門庭,一時也有些糾結,到底是歇呢,還是不歇。

這決定還沒定的下來,就聽隔壁一聲尖叫,“幺兒,幺兒,你快醒醒。”

薛南玉連忙起身,將面前的藥罐都差點撞翻了,手燙出好大一塊,此時卻聽到墻那邊傳來齊鳴的聲音,雖低若蚊蟲,聽不見具體內容,但好歹是虛驚一場。

薛南玉打了涼水,將手放進去冰了片刻,再拿出來,還有些紅,但好歹不嚴重,不然又得花銀子了。

藥熬的快要好的時候,齊媼端著飯菜送了過來,就是簡單一個炒青菜,不過飯上面放了好大一個雞腿。

“你這孩子,就是不會照顧自己。”齊媼有些喋喋不休,“就像我家幺兒,我不過是半日不在家,他便將自己給生生的餓暈了。”

薛南玉將視線從雞腿移到齊媼臉上,一臉的恍然大悟,“剛剛,原是小郎君暈了。”

齊媼放下飯碗,“可不是。”

“也虧得你帶的這燒雞,飯都沒煮好,便是半個下了肚,如今是頭也不暈了,肚也不餓了。”

她這話剛說完,墻那頭就傳來齊鳴的聲音,“婆婆。”

尾音拉的很長,隔著墻都能感覺到那份羞澀。

齊媼眼尾都在笑,“好好好,不說了。”

“薛娘子,你吃完了,碗就放這兒,我待會兒再拿回去洗。”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我待會兒去給你告假,可要給你順帶什麽回來?”

這次薛南玉倒來得及開口了。

她拒絕道,“不用了,婆婆,我晚上還是得去。”

“子衿今晚要去張府,我得陪著。”

齊媼一楞,尾音同樣拉長,“子衿公子啊。”

她嘴唇抿了幾次,最後嘆息了一聲道,“薛娘子啊,雖說這龜娘的活兒是老身介紹你去幹的,但有句話老身還是要說在前頭的。”

薛南玉見她一臉正經相,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婆婆請講。”

齊媼臉色難看,“這豐城總共有多少兔兒館,大大小小,都算上去的話,七八十家不在話外吧。”

豐城隸屬蘇州府,又是南慶最為重要的港口,每日裏人來人往的,這兔兒館的生意極好,七八十家都是少的。

見薛南玉點頭,她又道,“咱南風館,可能算的上這個?”

薛南玉見她豎著個大拇指,又點了點頭。

南風館若非客似雲來,哪能有這麽大手筆,連個龜娘每月都有五兩銀子,她之前在碼頭扛沙袋,累死累活的,一個月也沒賺到過三兩銀子。

齊媼繼續道,“都說咱東家背後關系硬,南風館這麽些年來,才能獨占鰲頭。”

她話鋒一轉,“可沒好的哥兒,任由東家的關系再硬,也留不住客吧。”

是這個道理,薛南玉只好又點了點頭。

“我們這家南風館,是風光,可裏頭有多少人是沖著子衿公子來的,那些個都是什麽人,那是一擲千金也不帶眨眼的主兒啊。”

一句話,鋪墊了這麽長,薛南玉總算猜到了她要說什麽。

果不然,齊媼的下面一句就是,“薛娘子啊,子衿公子對我們來說,那就是高不可攀的月亮,你...”

薛南玉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話,“婆婆不用擔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怎麽敢肖想子衿公子,不過是昨兒風小弟親自拜托我的,豈能打了他的臉面。”

風小弟是館裏面配給子衿的貼身小廝,平日裏那些貴客想見子衿公子,都得巴結他,算是比她們這些人都高了一頭。

“這樣啊。”齊媼看著她,眼中懷疑未散。

“真的。”薛南玉的眼神再真摯不過。

見她拿起飯碗扒飯,齊媼也不好再啰嗦,起身離開。

人走了,薛南玉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氣,這齊媼哪哪兒都好,就是有些絮叨。

她將飯碗放下,起身將已經熬好了的藥給撇出來,熬得久了些,一碗的藥量剩了不足半碗。

算了,湊合著用吧。

她輕輕推開屋門,踏進去的腳步緩了緩。

人,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