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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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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魚死網破

連澤君子端方, 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辱罵師門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來,而小滿年紀尚小,更想不出這引鷸蚌相爭的詭計。

可面前這小孩兒對登天閣的事了如指掌, 愛憎分明又不按常理出牌,長淮覺得並非是小滿憶起前世這麽簡單, 他不是連澤, 也是跟連澤息息相關的人, 不然難以解釋這種自然而然的親密。

“你到底是誰?”

“我……”

羅澤咬著嘴唇,打量著長淮的臉色,能感覺到長淮有些惱怒,可那種溫和不帶有敵意的,卻又非要你給一個解釋的詰問, 讓他感到, 即使坦白自己騙了他,即使理由荒誕不經, 也能得到理解。

羅澤吃了定心丹,實話道:“我的確不是連澤,我是連澤千年後的轉世, 我叫羅澤。”

長淮表情變得詫異:“千年後的轉世?”

羅澤點頭:“是的, 我是通過映水鏡來到這裏, 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去,你不用擔心, 小滿還會醒來。”

“映水鏡……”長淮眉頭輕輕皺起, 他在蓬萊幾十年,曾經聽說過這個寶貝。

似想通了什麽, 長淮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驚喜地捏了一下小滿的臉蛋:“你叫羅澤啊?千年以後你還記得我?”

那是自然, 你我本無緣,全靠你死氣白咧不拋棄不放棄。

羅澤在心裏叨叨,嘴巴卻齁甜:“當然會記得你,在未來的每一世,我都期待著和你相遇。”

長淮軟耳根,聽到這些話,竟是觸動了內心深處難以言喻的辛酸,他眸色偏淺,帶著某種寶石的光澤,微微一顫,便好似秋水生波,滿目泫然。

他哽了一下喉嚨,聲音沙啞:“也就是說……還有一千年時間,他們都說,你少了一枚魂火,很快就要魂飛魄散……”

羅澤聽到這些,乍然明白了長淮的辛酸,原來長淮追隨他千年,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他的短命,他是把每一世都當做最後一世,盼著他降生,又怕他死去,最後還是無可奈何送他到奈何橋岸,心驚擔顫陪著他輪回一次又一次。

面前這個幹凈又明亮的長淮,就是在這樣浩瀚的生離死別中,畫地為牢計較著一點點希望,漸漸變得滄桑又深沈。

羅澤有些心疼:“不要擔心,我們來日方長。”

即使這個來日方長裏,有那麽些聚少離多的磋磨和相見不識的等待,這死心眼的鳥兒啊,還是會飛回這裏啊。

就像山水總有重逢,千年時差也可以泯滅於一陣微風,兩人感動在各自的心事中,又彼此心疼,不禁擁在一起。明堂倒塌,樹枝亂搖,宏大的時空渺小的兩人,短暫地擁抱著早來的相遇,心跳與體溫都是真的,就像某個篤定而又溫暖的未來。

長淮沈浸在欣喜中,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你怎麽會回來這裏?”

“說來話長……”羅澤想了想,打算長話短說:“總而言之,是金不凡多了一簇魂火,也活到了千把年,他受夠了寄生在別人的軀殼裏,想要奪取扶桑木重塑肉|身,所以引我入映水鏡來解陣。”

提起魂火,長淮放開羅澤,轉頭看向扭打成一團的兩個小醜。

“扶桑魂火在金不凡那裏,難怪我在道途子身上沒有找見。”

在道途子身上沒有找見?

羅澤料到魂火丟失後長淮會去找道途子麻煩,卻又想象不出那是個什麽樣的場面,不過回想起道途子剛剛看見長淮的表情,指不定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情。

羅澤:“誰能想到陰差陽錯,道途子為了竊取扶桑木丟了魂火,金申得了魂火為金不凡安魂,這倆人都想要吞並對方,直到道途子死去,依然用天罡困龍陣鎮住扶桑木,為的就是提防金不凡。”

長淮:“這麽說,這個金不凡也是跟你一樣,是通過映水鏡來這裏?”

羅澤:“可以這麽說,當下的金不凡奪舍了無影禪師,利用他的影響力搞臭道途子的名聲,而千年之後的金不凡又通過映水鏡,將意識投射到無影禪師身上,來參加這次金頂大會。”

長淮:“只是意識?”

羅澤:“只是意識,醒來就像做了一個夢一樣。”

長淮眼神變得覆雜,目光鎖在被金不凡奪舍的無影禪師身上。

神聖的廟宇徹底淪為一片廢墟,漫山遍野的樹藤瘋狂扭動著,陸續有人突破劍陣來到通天宮,卻看到令人咂舌的一幕:本該坐在高堂之上的道途子化作樹皮怪人,被赤手空拳的無影禪師薅住頭發摁著揍,而無影禪師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鼻青臉腫滿臉抓痕,胡子也扯禿了。

最終由於無影禪師沒頭發抓不著把柄,道途子占了劣勢,在暴力摧殘下幾乎斷掉脖子,睜著眼怒氣沖沖看著金不凡,懸著一口氣撐住天罡困龍陣。

羅澤找準機會拉著長淮跳到坎位,這一跳,乾坤劇變,無影禪師所立之處立刻化為死地,黑風驟起,呼啦啦向地底刮去。

無影禪師渾身力氣一卸而盡,倒在地上。

天罡之力如同百川歸海,澎湃地匯聚於一處,堅固的地磚寸寸碎裂,發出密集的破裂聲,黑暗與塵埃交織著化為一片混沌,卻依稀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那聲音起初啼如山貓,漸漸如同狂風中的厲鬼。

金不凡緩緩揚起他那張桀驁的臉,沒有絲毫畏懼或是懊惱,倒像是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坐在死地輕蔑地看向並立在坎位的兩人,笑的渾身顫抖,眼淚直流。

“我剛剛聽到了什麽?來日方長?哈哈哈哈,好個來日方長,這是我聽到過最好的笑話了。”

黑風烈烈卷起他的僧袍,他猙獰的笑容像是地獄中的惡鬼:“你知不知道,連澤每一世都夭折,最多活不過二十出頭,每一世!就你面前這個湊熱鬧的小孩兒,我記得他,長得那麽像連澤那個可憐蟲,結果不到十歲就死了。你想跟他來日方長,哈哈哈哈,笑話,笑話。”

幸福的祥雲轟然潰散,長淮面色蒼白。

“你說什麽!”

“我說什麽,你聽不懂?畢方啊畢方,你寧肯被困幾十年也不願認我為主,卻甘心為別人鞍前馬後,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就是你忤逆我的下場。”

他伸出手指指向羅澤,惡狠狠道:“我再跟你說一遍,你聽清楚了,他,連澤,有命無運,世世短折橫死,閻王放過話,他輪回不過十世就得魂飛魄散,你猜怎麽著,這就是他第十世,離了映水鏡,他明天就得死!你們這一對苦命鴛鴦,就要走到盡頭啦,哈哈哈……”

“你放屁。”羅澤罵道,心裏卻慌了神。

閻王?

閻王什麽時候說過自己輪回不過十世?他怎麽不知道有這回事?

金不凡竟有這能耐能打聽到地府的事!

還有還有,這無影禪師耳朵這麽靈便麽?剛那麽多悄悄話……

大意了大意了。

羅澤感到身邊的人正握緊拳頭,趕緊拉住他的胳膊:“別理他,他也就是死到臨頭,逞個嘴能惡心別人而已。”

長淮的呼吸聲變得沈重,皮膚也熱得發燙,羅澤仰頭,卻看見他那雙明亮的眸子,已蒙上濃重的陰影。

羅澤心中陡然生出不祥的預感,他這是要做什麽?

不可以……

羅澤一把抱住他:“長淮!不是這樣的,長淮!和你在一起,縱使不圓滿,也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

長淮沈痛地閉上眼,看向羅澤的目光絞著心痛:“你知道嗎,送你回登天閣,是我生平最後悔的事。”

世事更疊,星移鬥轉,時間洪流呼嘯而過,不可一世的登天閣也迎來了末日,連澤的死,早已是百年前的舊事,可是長淮,卻永遠困在那一天。

他載著他的愛人回到長留故地,沒曾想再見已是半死殘軀。

長淮周身漲滿火紅的烈焰,就像金烏掙脫黑暗,紅光照徹天地,羅澤的手探進那火焰,觸碰到他葳蕤軟羽。

他拉不住他,只能無力地喊道:“這不是你的錯,連澤不會怪你,是他自己迂腐天真,才會錯信小人。”

“可我會怪我自己。”長淮突然垂下頭,暮霭沈沈。

“連澤是太極貴人,命由福星所罩,如果沒有誤入後山救下我,他本該是這個世上最逍遙快意的人,他天縱奇才,行事磊落又重情重義,又本該悠然徜徉於仙道,成為四海之中新的傳奇,不會眾叛親離被同僚唾棄,不會遭仙門迫害受盡欺淩,更不會丟了魂火,躺在暗無天日的牢籠中發臭發爛,他不該經歷這些苦難,不該世世代代背負這樣的厄運。”

羅澤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阻攔,絞盡腦汁想讓他放棄。

“可連澤已經死了!你還有小滿,你想想小滿,他舍不得你,他不想你離開。”

“正是為了小滿,也是為了你。”

長淮最後看了他一眼,揚起翅膀化作一團烈火,向死地撲去,金不凡已淹沒進黑暗風中,卻突然發出刺耳的嘶喊,好似被鑿子刺穿頭骨,靈魂被生生撕裂。

尖利的狂叫聲在殘垣斷壁中回響,沒人看見那一團混沌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那苦主生不如死死去活來,恨不得早登極樂以得解脫。

漸漸的,一切又歸於平靜,天罡之力將一切深埋,地上仿佛出現了一個黑洞,連同慘叫聲,連同陰沈沈的風,連同長淮。

只有一縷紅光逃逸出來,落在羅澤面前,那是一片羽毛,托著微弱的光芒,輕輕一碰,便沒進身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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