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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初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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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初雪之下

從航校報道回來已是傍晚。

兩個小時的火車把唐仲櫻又從航校所在的另一個城市帶回了裏士滿。從火車上下來的那一刻,手機裏傳來了顧由發送的消息:

“到了嗎?”

他依舊和以前一樣,對時間的把握準確無誤。

“到了,學長。”唐仲櫻剛按下回覆鍵,一朵雪花恰好落在她的手機屏幕上。

這是裏士滿今年的第一場雪。唐仲櫻想了想,又在對話框裏回覆道:“下雪了。”

她沒有想到能和顧由成為同學,更沒有想到他們在十三歲時天真許下的願望都能成真。唐仲櫻拿著自己今天剛剛收到的飛行學員證,想起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剛辦完一場聲勢浩大的生日宴。當時她擁有一個不容小覷的“接班人”名頭,擁有一個體面又拿的出手的男朋友,擁有無數令人羨慕的生日禮物。而此時此刻,唐仲櫻穿了沒有牌子的衛衣和牛仔褲,沒有戴帽子,任憑雪花掉落在頭上。那些年的一切宛如一場夢,唯有裏士滿才是真實。

唐仲櫻叫了出租車回家。回到裏士滿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但她卻感覺不需要什麽時間來重新適應這個城市。和國內的日新月異不同,裏士滿的時間緩慢了許多,十幾年幾乎沒什麽改變。只是曾經老牌的餐廳倒閉了幾家,又有更多洋氣而時髦的商店開張。

“阿櫻,今天開上飛機了嗎?”

是外婆發來的消息。外婆用的是手寫,一條消息裏出現了好幾個錯別字,但唐仲櫻依然能看明白。外婆倔強地堅持要留在小鎮生活,唐仲櫻只好同意她的選擇,轉而請了一位保姆阿姨每天照顧外婆的生活。在回裏士滿之前,唐仲櫻給外婆買了人生中第一只手機。而在給外婆辦理電話卡的時候,唐仲櫻看見外婆顫顫巍巍的簽名:“葉嵐”。

她從小聽別人喊外婆,都是喊葉申媽媽或者阿櫻外婆。她從不曾知道外婆有一個如此好聽的名字,更不知道外婆和母親一樣都姓葉。

“外婆,你原來姓葉?”

“對。”

“媽媽是跟你姓的?”

“我帶大的孩子,當然跟我姓。你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外婆輕描淡寫地說道。

唐仲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母親繼承了外婆的姓,卻對唐仲櫻姓唐這件事頗為得意。在母親看來,這個姓是一枚通往唐家的通行證,是唐仲櫻血統的蓋章認定。然而姓唐又代表了什麽呢?姓唐,卻不被唐家認可,更是做實了私生女這一身份。因為這份執念,母親和她都陷入了命運的深淵,而來自父系家族的憐憫,竟成了唯一能夠解救她們的繩索。唐仲櫻曾以為自己抓住了那繩索,也曾為成為唐家所謂的“接班人”而心生驕傲。但事實遠沒有母親想象得那般簡單而順利。不帶感情的刻意接近,終究帶不來真正的愛與同情。

車子載著唐仲櫻來到了Richmond center。剛從車上下來,唐仲櫻立刻被等待了她許久的夥伴們圍住。

“祝賀阿櫻入學!”

蔡菡菡、金可芙和姚念異口同聲地說道。不等唐仲櫻回答,女孩們便簇擁著唐仲櫻走進商場,往太妃糖櫃臺走去。

“阿櫻,今天你入學,必須得請客。請我們吃太妃糖。必須一個人一罐。”蔡菡菡煞有介事地說道。

金可芙附和道:“給我買牛奶口味的。我今天上了一天的滑雪課,急需補充能量。”

作為snow club的帶頭人,唐仲櫻像小時候那樣豪邁地揮了揮手,說道:“當然我請客,想吃多少都行。”

在一旁的姚念卻笑道:“阿櫻,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請客吧。你回來之後,我都沒好好請你吃過東西。我開始在醫院上班了,有工資了,不用替我省錢。”

姚念說完便走向那櫃臺,大大方方地用英語點單。姚念的英文已經說得相當地道,不再是小時候那副羞澀難堪的樣子。

“我記得你們!”那位白人女店主興奮得差點喊出來:“你們以前經常來我這裏買太妃糖!”

唐仲櫻仔細端詳那店員,發現就是小時候總是接待她們的那一位,只不過現在看起來老了一些,眼角出現了許多細密的皺紋。

“你們打架很厲害。”

店主一邊仔細包裝太妃糖,一邊對女孩們豎起了大拇指。在把糖果遞給女孩們之後,她又笑著加了一罐,說道:“多一罐,我請你們吃。”

Snow club的女孩們抱著糖果,向店主道了謝。她們嘻嘻哈哈地邊走邊吃,朝唐仲櫻家走去。今晚有她們最喜愛的活動,那就是在唐仲櫻家的影音室看她們最愛的迪士尼電影。這房子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唐仲櫻手裏。父親拿爺爺的錢買下了這幢房子,而唐仲櫻又有母親攢下的錢從爺爺手中買回了它。唐仲櫻想,如果說這些年唐家對她還有一些養育之恩的話,那麽自己已經徹底與他們結算清楚,從此兩不相欠了。

唐仲櫻把房子重新整理裝修了一遍,打通了母親的房間,使它和原本的書房連成更大的書房。

而唐季杉的房間,唐仲櫻沒有動。她留著他的房間,期待有一天他能回來。弟弟離開後杳無音信,但她總相信他會回來。她答應過母親和外婆,會好好照顧弟弟,因此無時無刻不牢記承諾。唐仲櫻想,若有天能和唐季杉重逢,那一定是在裏士滿,畢竟裏士滿是支撐他們度過一切苦難歲月的精神樂園。

“阿櫻,今天的雪下得真大。”蔡菡菡指了指窗外。

“我記得有一年,媽媽們在阿櫻家打牌,也下了這麽大的雪。阿櫻媽媽給我們煮了芝麻餡的湯圓吃。”金可芙回憶道。

“我也記得。那一天她們打牌打到好晚,大家都在阿櫻家睡著了。”姚念點點頭。

唐仲櫻看著窗外的雪,感到有些恍惚。十三年前和十三年後,仿佛是同一個地方,仿佛是同一群人,但有些東西已經完全不同,那便是她們對某一件事情已經不再抱有期待。她們不再期待被某一個男人所肯定,也不再期待被某一個家庭所接納,更不被某一個被稱為“父親”的角色所救贖。

“快來吃我哥哥種的草莓。他新研發的品種,草莓吃上去有菠蘿的味道。”蔡菡菡興高采烈地把草莓端了上來。

金可芙也想起了什麽,從手提包裏拿出一盒醬牛肉,興致勃勃地招呼道:“吃吧,我自己學著做的。應該還不錯,謝則寧已經幫我試過了。”

女孩們快樂地分享食物,就像十三歲時那樣親密無間。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讓唐仲櫻想起了那些年白雪紛飛的裏士滿。她和snow club的姐妹們在這片遠離是非的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樂園,她們沒有父親陪伴,卻也自得其樂。唐仲櫻突然意識到,所謂的私生女,無非是因為和父親綁定得太過牢固。在那些年裏,母親們都對父親寄寓了太多的期待。她們期待男人的一句承認,仿佛只有這麽一句承認,才能讓自己的女兒擺脫“私生女”的身份。

“你們會想起爸爸嗎?”唐仲櫻突然問道。

幾個女孩沈默了許久之後,竟然全都點了點頭。

“會想起他,因為他是爸爸,所以想忘也忘不掉。想起他,就像想起某一個老熟人一樣。但沒有他,我們也能過得很好。並不是非要有爸爸,我們才能活下去。也不是非要有爸爸,我們才能做堂堂正正的人。”蔡菡菡回答道。

唐仲櫻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曾經以為要想擺脫私生女的身份,只有徹底切斷和母親的連結,努力融入父親的家庭才可以。她未曾想到的是,所謂私生,不過是沒有得到父親官方的認可而已。對於她和母親來說,她就是母親堂堂正正生下來的女兒。那來自父系家族的認可,唐仲櫻覺得不要也罷。

她望著窗外的院子,突然看見一只小小的鳥兒,似乎被什麽繩索給絆住了腳,正在雪地上撲棱。

“好像是被什麽絆住腳了,掙脫不開。”蔡菡菡也走過來,瞇著眼睛看了許久。

那白色的小鳥踉踉蹌蹌地在雪地上蹦跳著,令女孩們擔心起來。

姚念問道:“要不要下去幫它一下?”

唐仲櫻盯著白色小鳥看了許久,輕輕說道:“先讓它自己試試。”

四個女孩從二樓的窗口緊緊註視著那在雪中掙紮的小鳥。它跳躍,又跌下,又跳躍,再跌下。直到幾個女孩都以為它要放棄時,它居然掙脫了纏繞在腳上的繩索飛了起來。幾個女孩在房間裏互相擊掌,為它的堅持和努力而雀躍。

“阿櫻,樓下好像有人在敲門。”姚念拍了拍唐仲櫻的肩膀。

唐仲櫻急匆匆地下樓,發現郵遞員站在門口。

“有您的一封信。”

郵遞員把信遞給唐仲櫻。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聖誕卡片,是她最愛的粉紅色。聖誕卡片上沒有寫字,只畫了一株櫻花樹和一株水杉。

唐仲櫻忍不住落下淚來。是弟弟寄來的,他知道她回來了,只有他才知道他們之間的暗號。郵遞員拿出簽字筆,對唐仲櫻說道:“我需要和您確認一下姓名。”

“我姓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在那簽名處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新名字,與她飛行的學員證上一樣的新名字:

“葉仲櫻“。

樓上傳來女孩子們的笑聲,她打開後院的門,走入雪花紛飛的世界。雪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明早整個裏士滿都會變成白色的世界。在這片眾生平等的白色裏,她感到自己曾經背負的十字架一點點從她的身體裏剝離。她在雪中成了純白的精靈,不再背負任何原罪。

“媽媽,我很想你。”她喃喃自語,在雪地裏擁抱自己。她堅信,因為曾和母親共享過心跳,所以擁抱自己就是擁抱母親。

她想,或許這是一個母親沒有設想過的結局,但卻是所有結局裏她最喜歡的一個。若有另一個世界,母親一定在點頭微笑。她相信她們有這默契。

她緩緩上樓,推開影音室的門。

“阿櫻,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電影都快結束了。快看下一部,反正明天是休息天,今天晚點睡覺。”女孩們笑著吵嚷著。

今夜屬於Snow club。

初雪之下,是坦然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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