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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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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歸還

當姚念走進那幢大樓的時候,周圍的空氣仿佛陡然下降了好幾度。

沒有人知道她回國了,更沒有人知道她回國後的第一站就是這裏。原來這個地方這麽冷,姚念突然有些理解陳亮為何時時刻刻裏三層外三層地穿衣服了。在這樣陰森森的環境裏工作,的確是會不寒而栗的。

整個大樓異常安靜,各層樓的設施都還在。工位上還散落著一些沒來得及帶走的辦公產品,有幾個工位上的宣傳冊還打開著,似乎工位上的人不久之後就會回來。這一切都讓姚念感到一種忐忑與恐懼。她是從地圖導航上找到這個地方的,門口娛樂制作公司的牌子還在,整棟樓已經是人去樓空。

姚念從一樓走到三樓,三樓拐角處的那間辦公室門口上赫然掛著“董事長辦公室”的牌子。姚念鼓足勇氣推開門,門沒有上鎖,一下子就開了。房間內的布局倒是挺氣派的,只不過全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你也是來討薪的吧?”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

姚念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穿著灰色毛衣的年輕女孩。那女孩仿佛對這些突然闖入的人已經非常習慣了,便拿出一本巨大的紙質筆記本,說道:“在這上面留下姓名和聯系方式,等資金到了,按照順序支付。”

“什麽……什麽意思?”姚念問道。

女孩放下筆記本,反問道:“你不是來討薪的?你不是前員工?也沒有交集資款?”

姚念搖搖頭:“我是來找人的。”

女孩嘆了口氣,說道:“找誰?大家都走了。你不會是來追星的吧?你的消息也太閉塞了。公司早就倒了,內部早就一團糟。在徹底完蛋之前,董事長還號召大家集資,買一款金融產品。不集不知道,一集就徹底完蛋了。公司已經在走破產程序了,挨個兒去登記,到時候等清算吧。”

在找來之前,姚念沒想過陳亮破產這件事。聽到這話,姚念心裏忍不住想起大半年前在溫哥華遇見的陳亮。小時候見那個男人,雖然長得矮胖粗曠,但倒還是有幾分精氣神的。站在姚臻與姚念面前,有一種趾高氣揚的優越感。而上次在溫哥華見面,陳亮裹著厚厚的黑色羽絨服,宛如一個體弱多病的小老頭。

“那……你們董事長呢?”姚念問道。

女孩回答道:“你今天可真是來對了。董事長平時不見蹤影,就怕被要錢的人堵住。我原來也在這裏上班,被拖欠了好多工資。其他人都走了,他跟我說讓我留下來,在這裏負責招待,讓來的人登記信息。否則來要錢的人看見這裏一個人都沒有,會更生氣。他答應我,今天來把我的工資結清呢。你是來找他呀?”

姚念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從裏士滿回國已經有兩三周了,她心裏一直計劃著做兩件事。來看陳亮是其中一件。只不過她還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和陳亮說話,要不要告訴陳亮自己的身份。在她心裏,關於父母的命題是兩個死結。母親的那個結,她拆不開,因此只好果斷剪掉。而父親這個結,她還沒有想好如何處理。

在前一天晚上,姚念輾轉反側。陳亮千裏迢迢去裏士滿找她,她心裏那一點點惻隱之心竟然也動了一下。姚念想,也許這就是親子關系帶來的不公平。如果兩個人只是陌生人,你大可把對方拉黑刪除,老死不相往來。而一旦在關系中註入了血緣,一切就變得覆雜微妙起來。對親人的恨,總能因為一絲微不足道的善意註入而變得動搖起來。在徹底告別了母親之後,她迫切想要知道父親對於自己是什麽樣的態度。在他紛繁覆雜的舊日情史裏,姚臻無疑是最美麗而令人難忘的一個。但這個女兒姚念呢?這個長相平平,又毫無演藝才華的女兒姚念呢?

“你怎麽不說話,你是不是來找他的?”女孩又一次追問。

姚念只好點點頭。那女孩便笑道:“我剛才問你,你還不承認。你是來要錢的,還是之前投了簡歷來面試的?不好意思,現在面試一概取消了,公司都倒閉了,哪兒有要閑錢閑功夫培養歌手呀。我悄悄告訴你,陳總那套培養歌手的方式,還有陳總創作的風格,早就過時了。老土,現在的人誰還聽他那些東西。按我說,公司倒閉呀,一點也不奇怪。陳總還有好多花邊新聞呢,據說他之前有好多相好的女歌手,一個比一個漂亮,現在都不理他了,生怕他找過去借錢。他老婆呢,早早地離婚帶著孩子移民澳洲了,現在孩子都大了,也不理他這個爸爸……”

女孩說到興頭上,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等到陳亮刻意咳嗽了幾聲,女孩才趕緊停止八卦傳播,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她把那疊登記了姓名和聯系方式的筆記本遞給陳亮,說道:“老板,今天是我上班最後一天了。我已經在這裏幫你擋了一個多月的子彈了,是時候把工資結給我了吧?”

陳亮一邊咳嗽,一邊掏出手機來給女孩轉賬。

“其他人都沒轉,只給你發了。”陳亮轉完賬,不忘加上一句。他比上一次看起來更憔悴,臉變成了一種恐怖的豬肝色,身上依舊是裹著黑色羽絨服,手裏還拿著一個用塑料袋套著的早餐煎餅。

在姚念眼裏,眼前這個陳亮和小時候所見的判若兩人。她還記得為數不多的幾次,和陳亮、姚臻一起出門。兩人初心是想讓姚念開心,帶著姚念玩耍,但總是走著走著就吵起架來,陳年往事中的種種委屈被姚臻要出來翻來覆去地重溫。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下,姚念也變得脆弱而不安。她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讓陳亮也提不起游玩的興趣。某一次從游樂場出來,他們一起進了一家價格頗為昂貴的手工藝品商店。姚臻饒有興致地挑了幾樣,陳亮付完錢之後,又轉向了姚念。

“念念,你也選一個吧。”

陳亮的慷慨並沒有讓姚念的委屈消失。工藝品店能看出是精致的,但卻沒有姚念喜歡的東西。她還是個小女孩,喜歡各種軟乎乎的可以抱在手裏的毛絨玩具,而不是這些精致得需要精心對待的瓷器工藝品。見姚念遲遲沒有做出選擇,陳亮便自作主張,給姚念選了一個彩色的瓷娃娃。娃娃做得相當精巧,穿彩色的民族服飾。陳亮付了錢,把娃娃塞到姚念手裏。姚念僵硬地握著冰涼的瓷瓷娃娃,並不像平日裏抱著毛絨玩具那般開心。

“她好像不是很喜歡。”陳亮看了姚念一眼,無奈地對姚臻說道。

姚臻也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孩子有點不聰明,不知道什麽東西值錢。”

回憶起這個瓷娃娃,姚念的心裏總是湧上來一陣悲涼。這是她親生父親給予她不多的愛,而這點愛讓她感到的不是暖心,而是惶恐。

“你是,來面試的?不好意思,我眼睛最近也不大好,看誰都模模糊糊的。”旁邊陳亮的聲音把姚念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姚念站在陳亮面前,盡管他們幾個月前剛剛在裏士滿見過短暫的一面,但眼下這個虛弱而疲憊的男人似乎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了。

姚念慌忙搖了搖手,說道:“剛才那位女士跟我解釋了,說這裏已經快要關門了……”

“什麽關門,別聽她瞎說,只是暫時的苦難,肯定能克服!我還有很多寫好的歌沒拿出來,等我找到合適的人,就把這些歌都給她唱。我懂這個行業,一個人唱紅了,就能養活整個公司。”姚念的話還未說完,陳亮便打斷道。他說幾句話,便要大喘氣幾口,興致勃勃地描繪著自己的商業藍圖,聽得姚念心驚膽戰。

“你的這個病,嚴重嗎?”姚念問道。

陳亮沒有理姚念的問題,只是在他隨身背著的皮包裏翻找。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副眼鏡。他帶上眼鏡,朝姚念走過來,仔細地盯著姚念看了許久,最終說道:“哎,看你的樣子,好像不行。不過沒關系,試著唱一下吧。長相不行,聲音好也可以。”

“你的病嚴重嗎?到底是什麽病呢?有沒有人照顧你?”姚念又問。

一直絮絮叨叨的陳亮突然安靜下來,他佝僂著背,朝窗外看了看,過了許久才說道:“什麽病,我也不知道什麽病。不過沒關系,總會好的。等我的病好了,這公司也就差不多能起死回生了。我不是欠別人錢,我只是暫時運轉困難。真想不通,我給她們花了那麽多錢,也捧紅了不少人,這個時候問她們借點錢,怎麽都不幫我呢?”

“你現在一個人住嗎?”姚念問。

陳亮點點頭:“一個人住。房子前幾天剛被法院通知要法拍,讓我騰地方,我還不知道要搬到哪裏去。之前花了最後一點錢去了趟國外,找我其中一個女兒,給她買了禮物,但她和她媽媽也不理我。還有一個女兒,我從小沒見過幾次。這一次去溫哥華沒有找到,我去她家找她,結果鄰居告訴我已經搬走了,我都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活著。不過沒關系,只要我病好了,我的公司也能重新做起來,東山再起,她們就會回來找我……”

姚念心裏的悲涼愈來愈濃烈。這個曾經在音樂圈裏叱咤風雲的男人,此時卻是像祥林嫂一般的存在。陳亮正說著,手裏拿著的煎餅不小心掉了一塊。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塊煎餅,確保上面沒有沾染上太多灰塵之後,滿不在乎地塞進了嘴裏。姚念不忍看下去,只將手中一個深藍色的布袋子放到陳亮落滿灰塵的辦公桌上。袋子裏裝著那個許多年前他送給她的瓷娃娃。

她不知道這位生物學上的父親是否記得這個娃娃。然而事不過三,她沒有要和他再次相見的打算。她想做的,是僅僅讓他知道,她還活著。

姚念飛一般地跑出這幢像陳亮一樣日暮西山的大樓。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她告訴自己,第一件事已經完成,現在要去做更重要的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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