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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弒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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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弒母

姚念把行李箱推到房間的玄關處。她深吸了一口氣,望了一眼客廳裏捧著熱可可在喝的姚臻,輕輕說了一句:“走吧?”

姚臻看上去比上次疲憊了許多。她穿著姚念寬大的羽絨服,喝了一口熱可可,說道:“太淡了,不如以前家附近那個咖啡店做得好喝。”

“速溶的,你將就一下。”姚念在穿鞋,頭也不擡地回答道。

姚臻把杯子放下,問道:“那個……怎麽辦?”

“我說了,不用擔心。我有我自己的計劃和打算。”姚念的語氣不帶一絲驚慌。

姚臻是昨天晚上到的。當灰頭土臉的她出現在姚念公寓門口的時候,姚念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朝她淡淡說了句:“進來吧。”

姚臻內心忐忑無比,姚念倒是先開口說道:“他們來找過我了。”

姚臻低著頭,沒有說話。姚念接著說道:“你又去借錢了是吧?我查過了,他們那是一個地下錢莊,涉及洗錢。你說的那個男朋友Nick,你知道他的底細嗎?”

姚臻搖搖頭:“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想掙錢。”

姚念看了母親一眼,昔日神采奕奕美麗耀眼的母親已經是另一副模樣。姚臻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沒化妝,套著姚念的羽絨服瑟瑟發抖,腳上卻依舊固執地穿著那雙棕色的羊皮短靴。姚臻是這樣的,堅信鞋子才是一個女人真正的臉面。衣服包包都可以隨意,但鞋子絕不能馬虎。在姚臻看來,一個肯在鞋子上下血本的女人,絕對比在包包上花錢的女人要高階得多。因此即使四處躲債,她還是不忘穿著一雙精致小巧的短靴。至於那些平底的球鞋,她是看都不會看的。姚臻在外飄蕩了幾天,最終還是來到了女兒的這個公寓。

出乎姚臻的意料,姚念並沒有責備她。在她洗完澡換上睡衣之後,姚念突然提議道:“我們出去玩一趟吧。來加拿大這麽多年,還沒有真正出去長途旅行過。”

“去哪兒?”姚臻問道。

姚念回答道:“魁北克。我一直想去。”

“但是……”姚臻欲言又止。

姚念笑了一下,回答道:“錢的事,我自然有辦法。先別擔心了,我先帶你出去玩一圈。”

姚念的坦然與松弛讓姚臻疑惑。她難以想象,之前還因為這些事幾近崩潰的女兒,此刻竟然變得如此淡定。她想到了什麽,便走上前來,小聲問道:“念念,是不是你上次回國,阿櫻菡菡她們給了你不少好東西?我看出來了,你最近氣色很好,還戴了這麽貴的項鏈。她們肯定給了你不少。”

姚念帶著的項鏈是於姐之前給她買的。面對姚臻的試探,姚念並不接話,只是小聲催促道:“你快去睡覺吧。臥室讓給你睡,我睡沙發。”

姚臻懸著的心落了下去。她了解女兒的為人,做事牢靠,手腳麻利。和自己要尊處優的命格不一樣,姚臻覺得姚念就是個勞碌命,有福也不會享。而現在姚念看上去信心滿滿的樣子,錢自然是沒問題的,自己也就無需再憂慮什麽。姚臻心安理得地躺在姚念的床上,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等到她揉著惺忪睡眼走出臥室的時候,姚念已經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你怎麽整理得這麽幹凈,感覺把整個家都整理進箱子了,感覺你不打算回來了似的。”姚臻趕緊把杯子裏最後幾口熱可可喝完。

“是沒打算回來。”

“什麽?”姚臻問。

姚念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次打算再外面多玩一陣子,所以帶的東西多。”

“你終於學會享福了,”姚臻吐槽道:“不過我們為什麽要坐火車去?坐飛機多快。”

“坐火車還能看風景,我想一路看過去。”姚念笑道。

姚臻沒再說什麽,興致勃勃地和姚念一起前往火車站。從這裏到魁北克,一共要十一個小時,中間會在蒙特利爾轉一次車。姚臻不喜歡坐長途火車,但又不敢在這個時間點上再多提要求,畢竟此時姚念是她唯一的依靠,是能夠解救她的唯一可能。

姚念訂了火車上的隔間。白天變成了黑夜,兩個人各自躺在彼此的床鋪上。密閉的環境下,母女倆的話更是少得可憐。姚臻總覺得姚念這一次有點奇怪,但又想不出具體是哪裏奇怪。她只覺得姚念這次太過平靜。她來找她的時候,原本是不抱希望的。沒想到幾乎半年沒聯系的女兒居然二話不說就讓她進了門,這讓姚臻無比驚訝。

“房子也抵押進去了,我現在根本沒地方住。”姚臻望著窗外的風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姚念並不開口,只是輕飄飄地安慰了一句:“沒關系,車到山前必有路。”

姚臻轉過身來,緊緊握住姚念的手,哀求道:“念念,你現在是唯一一個可以幫我的人。你幫幫我。你叫阿櫻菡菡和可芙她們給你一點幫助,咱們差的這點錢,對她們來說九牛一毛。”

“她們也難…她們也有自己煩心的事。”姚念搖了搖頭。

姚臻反問道:“能比我們還難?”

“媽媽,你為什麽總是在同樣的地方犯錯跌倒?”姚念問道。

姚臻反駁道:“我不是犯錯,我只是運氣不好。我一直都運氣不好,就差一口氣。其他人做這個虛擬貨幣,都掙錢了。到了我這兒,突然就爆雷了。以前也是,為了和陳亮搏一搏,賭氣沒接受他的安排。要是接受就好了,也就不用和王家和在一起。王家和也是倒黴,誰能知道他會生癌癥?他倒是輕松了,死了什麽都不知道了。我呢?白白浪費了那麽多年好時光。”

母親把所有的不幸歸於“運氣不好”,這讓姚念心中生出了無限悲涼。也許在母親看來,她姚念也算是“運氣不好”中的一環。畢竟按照姚臻的計劃,應該生下來的是一個漂亮的金嗓子,是一個也能憑借外貌獲得許多實質財富的女孩。這條路縱然把姚臻帶向萬劫不覆的深淵,但她依然堅信這是一條最輕松最便捷的路。所有的劫難與苦痛,皆是因為“運氣不好”。

“蒙特利爾要到了嗎?”姚臻隨口問道。

姚念從自己的床鋪上翻身起來,回答道:“下下站就到了。”

說完之後,姚念輕輕地走到姚臻的床鋪旁邊。她沒有問母親的意願,徑自躺到了母親的旁邊。姚念沈默著,只管緊緊抱著姚臻。姚臻感到詫異。她與女兒自小就不怎麽親密,尤其是從國內來到裏士滿之後,與女兒的身體接觸幾乎就沒有了。對於這個女兒,姚臻心裏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她不怎麽愛她,但又不忍心徹底丟棄。她不想與女兒有過多的情感交流,哪怕是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場合,姚臻也不會牽女兒的手。此時此刻,姚念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姚臻感到的不是溫暖,而是震驚。

“媽媽,問你一個問題。我身上有什麽地方,是讓你覺得驕傲和滿意的嗎?”姚念突然問道。

姚臻楞在那裏。她絞盡腦汁思索了很久,還是無法得出一個答案。姚臻這才驀然意識到,從姚念出生開始,她幾乎沒有給出過任何褒獎。她不知道該如何誇讚這個女兒,畢竟她身上沒有任何她能誇下去的特質。

看到母親遲疑的神情,姚念心裏居然感到一陣釋然。她多年來的努力與隱忍,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得到母親的一句稱讚與肯定,這是她身為女兒的軟肋。姚念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還有一些女孩也和自己一樣,被親人忽視冷落,言語攻擊,卻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自己兢兢業業的生活和努力能夠使對方改觀,對方會在某天早晨幡然醒悟,然後感慨一聲:“我的女兒真不錯。”

而現在,姚念意識到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來自母親的輕視不會了斷,只會綿延不絕。她坐了起來,從自己的包裏拿出那條百靈鳥金項鏈,那條母親在丟棄她的那一晚因為良心不安而掛在她脖子上的項鏈。

姚念把項鏈又掛在了姚臻的脖子上。

“媽媽,還是你戴黃金好看。我太黑了,不襯黃金。”姚念淡然地說道。

姚臻摸著這條項鏈,這是之前陳亮送給她的,她又給了姚念。說起來,這還是自己送給姚念為數不多的首飾之一。火車停靠在站臺,許多人紛紛下車買食物。

“媽媽,要喝熱可可嗎?我幫你去買。”姚念問道。

姚臻奔波了好幾天,本就疲憊不堪,火車的顛簸更是增添了許多困意。她躺在床鋪上,只輕輕“嗯”了一聲。幾分鐘之後,她終於聽見隔間的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姚念下了火車,和她一起從車上下來的,還有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她往後看了一眼,火車緩緩啟動了,駛向下一個目的地。她盯著姚臻所在的車廂發了一會呆,隨即拖著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站臺。姚臻猜測得沒錯,姚念的確沒打算回到那個小小的公寓。她奔向機場,去往一個期待了很久的地方。

像是許多年前,母親將她丟棄一樣,這一次,她對母親做了相同的事。

她把母親丟棄了。姚念傷痕累累的心裏感到一陣異常輕松。

這一天,她終於在自己心裏殺死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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