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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適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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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適者生存

唐仲櫻的慈善首秀在她心神不寧的忐忑中結束。

唐叔榕的再次出現讓唐仲櫻陷入了難以言喻的驚慌。她原以為這個男孩和自己的母親一樣,已經在那場離奇的車禍裏喪生。他本該是一個被抹去的名字,年齡永遠停在十歲。只要把他藏在這個遙遠的福利院,那麽他便不會給唐家帶來任何負面影響。就像已經被抹去的葉申一樣。

“阿櫻,你今天表現不好。最後媒體記者問你問題,我看你都沒用心回答。問題就那麽幾個,我不是讓你提前準備過的嗎?”錢美濂坐在車裏,仍不忘用免洗消毒水一遍又一遍地在手上反覆擦拭。她有潔癖。去福利院裏轉了一圈,親密無間地擁抱了幾個臟兮兮的小孩之後,錢美濂恨不得把身上的皮膚也換一層。

唐仲櫻心不在焉地答應著,這種態度是錢美濂所不滿意的。錢美濂放下消毒液,正色問道:“怎麽回事?你狀態有點問題。阿櫻,在你身上我和你爺爺可是花了很多精力和心血的。現在我們年紀大了,你也長大了,是時候學著挑起大梁了。必須把事情都做好,不要給人落下把柄。”

聽到“落下把柄”這四個字,唐仲櫻的心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按照錢美濂的想法,把唐叔榕藏起來,也是為了避免落下把柄。一個這樣的家庭,有一個這樣的小孩,最容易讓人浮想聯翩添油加醋地編出許多故事來,是會被人當作茶餘飯後的下酒菜的。

唐仲櫻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奶奶,我今天看見他了。”

“誰?”

“叔榕。他躲在花園旁邊的蔬菜棚子下面。”唐仲櫻按住了自己怦怦跳動的心。

錢美濂停止了消毒液的反覆塗抹。她望著前方沈默了幾分鐘之後,才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是嗎?”

唐仲櫻回答道:“是。我一直以為他不在了。”

“他在或不在,有什麽區別?”錢美濂瞇著眼睛反問道:“這樣一個孩子,死了其實比活著更輕松。死了反而是解脫,活著是受罪。”

“沒有人見過他嗎?沒有人懷疑過他嗎?”唐仲櫻問道。

錢美濂搖搖頭:“秦家的人都死絕了。當年他們家破產之後,沒多久秦月就出事了。她父母沒過多久也生病死了。整個秦家自顧不暇呢,怎麽會有人在意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外孫。提到她我也生氣。我看她母親那一支,多多少少都帶點精神疾病。她媽媽、她外婆,都不太正常。她和你爸爸剛結婚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一點點小事情就又哭又笑的。我跟她說過好幾次,我說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把它看得比天還大。只要自己穩牢,結婚證在你手上,哪怕別人生一窩,能影響到你什麽?你得到的東西還是多,其他人有的只是你的九牛一毛。可惜啊,那女人聽不進去,搞了那麽一出,害人害己。”

奶奶的說法,和父親當年對母親的說辭有很大的出入。究竟是誰在說謊?唐仲櫻聽到這裏,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奶奶……秦月一開始,就已經知道我媽媽的存在嗎?”唐仲櫻不敢看錢美濂的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在錢美濂面前主動提起母親。

錢美濂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覺得呢?兩個女人選擇了同一個男人,證明她們兩個的段位差不多,別把另一方想得那麽天真傻氣。你知道她的存在,她肯定也知道你的存在。能不能維持平衡,就要看男人的手段和情商。你爸爸在這方面,還差一點。”

唐仲櫻這才意識到,就像廖元禮和自己攤牌,提出“互不幹涉”原則一樣,父親唐伊川或許早就與秦月攤過牌,說過類似的話。只不過秦月不像唐仲櫻,多人關系刺痛了她原本脆弱的神經,導致她的狀態一天一天地差下去,最終崩潰。

錢美濂看了一眼唐仲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時常在想,如果叔榕死了,伯槐沒死,那就好了。我們就多了一份希望,也就不會孤註一擲把寶全壓在你身上。阿櫻,說實話,你是幸運的。你的競爭者死的死,傻的傻,唯一一個留下來的阿弟,還是個無論怎麽樣都聽不進去話的閑雲野鶴。你帶著他來的時候,我就不大喜歡。小時候就太柔弱太內向了,男生女相,不是做大事的材料。原以為長大了能變好,沒想到還是這樣。你爺爺和我也早就放棄他了。其他人家的競爭,有多激烈你肯定想象不到。每個人爭著表現,爭著出頭,資源是要靠爭取的,哪裏會像我們這樣,雙手捧到你的面前。阿櫻,在我們家裏,完全沒有人和你競爭,這是多麽大的福氣。”

錢美濂說完,便閉上眼睛休息,只把這一段耐人尋味的話留給唐仲櫻自己去琢磨理解。唐仲櫻望著車窗外轉瞬即逝的風景,想起了那次帶著弟弟在車後座聽爺爺奶奶兩個人對話。那時候她才十三歲,剛剛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八個月的小鎮生活,來自周圍人的冷臉和白眼,徹底擊碎了她僅剩的一點幻想。爺爺的出現是她看見的一線生機,是她重回裏士滿的希望。那時的她並未對成為“接班人”有什麽特別的興趣,她只是想帶著弟弟離開小鎮,回到一個舒適的環境,一個能夠繼續吃到太妃糖與牛排的地方。對於那個十三歲的唐仲櫻來說,奶奶口中的“福氣”,並非是她用盡童年智慧的最終目的。

唐仲櫻回到家,恭恭敬敬地和錢美濂道了午安。錢美濂午睡的習慣雷打不動,而唐仲櫻卻憂心忡忡地跑向了唐季杉的房間。她發現了秘密,急需尋找一個能夠分享秘密的人。而唐季杉是她心裏認證過的、唯一可靠又知根知底的親人。父母不在了,外婆遙遠而無奈,爺爺奶奶與自己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微妙的距離,唯有唐季杉是她信賴的依靠。

“阿弟!我跟你說個事情!”唐仲櫻一進門,便壓低聲音朝唐季杉說道。話音剛落,唐仲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整個房間收拾得幹凈整潔,甚至不留下什麽額外的東西。在房間的正中央,放著兩個巨大無比的行李箱。

“阿弟,你要幹嘛?”唐仲櫻問道。

唐季杉坐在床上,笑道:“我要走了。”

“去哪兒?”

“回學校。”

“你房間都搬空了。回學校為什麽要帶這麽多東西?”唐仲櫻一臉驚訝。

唐季杉回答道:“很快就要畢業了,畢業之後馬上就開始實習。可能很長時間不回來,我索性就把東西都帶走。”

“什麽時候走?”

唐季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說道:“快了,還有三個半小時就要起飛了。我就是在家等你,等和你說完話,我就要走了。”

“阿弟,你不要走!我不許你走!”唐仲櫻挽留道。她在從小女孩變成大女孩的過程中經歷過無數驚心動魄的時刻,但都靠著勇氣和智慧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她對自己有著強烈的信心,然而此時此刻,唐仲櫻感到自己的信心搖搖欲墜,她需要有人握住那幾乎快要碎裂的心。

唐季杉站起來,把頭上的帽子戴到唐仲櫻頭上。

“姐姐,不要害怕。你想做成的事情,都會做到的。”唐季杉依舊用手輕輕地把唐仲櫻前額的頭發整理好。

唐仲櫻急切地說道:“阿弟,你不要走。你知道嗎,我今天去了福利院。你記得媽媽出事那天我們見的男孩子嗎?他沒有死,他還活著,被藏在我去做慈善的那家福利院裏。爺爺奶奶一直都是知情的!還有爸爸,爸爸也對媽媽說謊了。她一直都知道媽媽的存在,也知道我們的存在。車禍不是意外,是她策劃實施的!”

唐仲櫻說得帶出了哭腔。母親從小教育她,不可以獨自哭泣,哭是最沒用的情緒。眼淚是一種殺傷力極強的武器,但使用的頻率必須要少,在一個人面前使用的次數不能超過三次。唐仲櫻因此幾乎不掉眼淚,但現在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在唐季杉面前落下淚來。

唐季杉用手扶住唐仲櫻的肩膀,把她輕輕地攬進懷裏。以往都習慣做弟弟的唐季杉,此刻像哥哥一樣柔聲安慰道:“姐姐,你先聽我說。我不喜歡這裏,因為我很早就意識到這是一個競技場,游戲規則就是優勝劣汰。在爺爺奶奶眼裏,連爸爸都是淘汰掉的失敗者,我就更不必說了。而你,你是唯一一個晉級的選手,是未來的接班人。這是你靠實力獲得的。如果你喜歡,你就留下來做繼承人。如果你不喜歡……”

說到這裏,唐季杉停頓了一下。他捧起唐仲櫻的臉,緩緩說道:“如果不喜歡,姐姐就跟我一起走。”

唐仲櫻楞住了。她從未想過那個從小只會害怕得在自己身後發抖的弟弟會變得如此灑脫。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她無數奢侈品,她漂亮豪華的房間,編號是她生日的私人飛機,以及完美得無懈可擊的唐家接班人的名頭,都是她在“適者生存”的游戲規則中得到的晉級禮物。唐季杉可以瀟灑離開,不帶一絲眷戀,但唐仲櫻卻無法親手將自己的晉級之路就此封鎖。

唐季杉笑了一下,拉過了那兩只收拾好的行李箱。

“如果你有一天想走了,你就來找我。我會等你的。”

唐季杉說完,拉著兩只箱子離開了房間。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唐仲櫻感到一陣空虛。她心臟裏某一個部分開始變得空空蕩蕩。她擡頭望去,只見唐季杉的書桌上還放著那個他們當年從裏士滿帶回來的裝太妃糖的米老鼠罐子。她走過去,發現罐子裏新裝上了滿滿的太妃糖。而在那糖罐的蓋子上,貼著唐季杉留下來的小紙條。紙條上是唐季杉的字跡:

“姐姐,覺得太苦的時候,就吃點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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