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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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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無聲的告別

陳亮的突然來訪讓姚念陷入了一種巨大的不安中。他缺席了她以往的人生,卻又在她二十五歲這一年出現。她不明白陳亮出現的真實意圖,但又對這位自己生物學上的父親懷有一絲好奇。

在送來了高級的有機水果和新款香奈兒包之後,陳亮沒有再來。能夠知道姚念住處,又能聯系上陳亮的人,當然只有姚臻。她害怕一個電話會葬送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因此姚念思來想去,依然沒有撥通母親的電話。

周六,姚念如約去見姜琳達。姜琳達已經出院,能夠拄拐行走。為了表示感激,姜琳達堅持要請姚念吃飯。姚念推辭了幾次,但陳亮的出現讓她改變了主意。姚念想,既然無法通過母親知道陳亮的來意,不如從姜琳達入手。作為陳亮的另一個女兒,她總能多多少少知道些什麽。

姜琳達把地點定在Richmond center附近的粵菜館。她一看見從樓梯走上二樓的姚念,便立刻朝她揮手:“姚念姐姐,快來,我在這裏!”

姚念走進包廂,被姜琳達請客的陣仗嚇了一跳。盡管只有兩個人,姜琳達還是在訂了一個大包廂。這包廂的寬敞程度,要請二十來個人也綽綽有餘。而在那餐桌上,早已擺好了冰桶,裏面放著幾支白葡萄酒。

“快坐,我已經點好菜了,不夠再加!對了,喝哪種酒?”姜琳達拿著開瓶器,熱情地問道。

姚念擺了擺手,說道:“琳達,我不喝酒。”

姜琳達大手一揮,說道:“不喝酒也行,喝點無酒精的飲料!沒有你的照顧,我估計我的腿沒有這麽快能好。反正今天我就是要把你招待好。”

姚念擡頭望了一眼包廂,輕聲說道:“謝謝你,不過你這也太破費了。其實請我吃飯,吃什麽都行的。我主要不是為了飯,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你這也花了太多錢了,你還是個學生,不要花這麽多。”

姜琳達把開瓶器放下,給姚念倒了一杯飲料,說道:“你越是這樣,我越喜歡你。越喜歡你,就越想感謝你。你不用擔心錢的事,我爸爸最近來看我了,又給了我很多零花錢。”

聽到這裏,姚念的心震顫了一下。陳亮的確來了裏士滿,她的猜測沒有錯。按照姜琳達的說法,陳亮每年都會來看望姜琳達。而這一次,他探望的對象竟然多了一個遺忘已久的姚念。

“說起我爸爸,他這一次還真的老了很多。他說最近身體不好,病好了之後晚上老做噩夢。他跟我說,經常鬧鬼壓床這種事。”姜琳達一邊喝了一口杯中的氣泡酒,一邊說道。

姚念輕輕地握住姜琳達的手腕,勸阻道:“你還沒有成年,不要喝酒。”

姜琳達滿不在乎地回答道:“那你可勸晚了,我已經喝了很多年了。媽媽去了別的城市,爸爸在國內,沒有人會管我。”

“你爸爸的事兒,還挺離奇。”姚念把話題又拉回了陳亮身上。

姜琳達笑了起來:“你對這故事感興趣?他跟我說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他在胡扯。他還特意在國內找了個算命的大師,那大師說他欠的子女債太多,是命裏的報應,讓他好好對待每一個小孩。得把這些債一筆一筆還清了,他的運勢才會好。他一直很信命理風水這些事,我是不信。”

“他不是……一直對你們幾個挺好的嗎?”

“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其他小孩?我跟我媽媽說了這個事,她也覺得很正常。她說年輕時欠下的東西,到了一定年齡就該還了,誰也跑不掉。她說爸爸以前是頂頂愛玩的一個人,到這幾年身體不好了才安穩下來。而且人的年紀大了,就越來越怕這些。他跟我講的時候神神叨叨的,把我嚇得夠嗆。”姜琳達把手一攤,那表情像極了母親姜雁。

姚念這下明白了。在陳亮眼裏,她是一筆年輕時欠下的風流債。她心裏原本尚存一些期待,期待著父親是出於思念與愛才來尋找她。而現在那一點期待漸漸破碎,她不得不承認,在母親眼裏,她是一個累贅;在父親眼裏,她是一場夢魘。

姚念心不在焉地和姜琳達吃完飯,臨走時不經意地瞥見了姜琳達背著的新包,一只香奈兒的白色鏈條包。姚念想起了陳亮送給自己的黑色鏈條包,不禁感到有點好笑。這位風流債眾多的父親,還試圖在兩個女兒之間維持一種滑稽的平衡。姚念和姜琳達道別,獨自坐上了回家的巴士。

巴士穿越了幾個街區,從繁華的市中心回道了姚念僻靜的公寓。她從車上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居然在公寓樓下又看見了那個全身穿黑的男人。姚念楞在原地,而男人卻徑直朝她走來。她想逃跑,但又想聽一聽他會對自己說什麽。眼看著男人就要走到她面前,姚念緊張得手心裏沁滿了汗珠。

“那個……你好,請問你是中國人嗎?”陳亮朝姚念打了個招呼。

姚念只好點了點頭,說了個“是。”

陳亮這下輕松了許多,問道:“你也住在這裏嗎?請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姚念的女孩?她也是中國人,她的媽媽說她就住在這裏。”

姚念的心一下子從半空墜落到了無盡的深淵。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生物學的血緣並非時時刻刻能成為親情的紐帶,陳亮並沒有認出她來。

“你認識她嗎?”見姚念沒有說話,陳亮又問了一句。

在姚臻是頂級美女的情況下,陳亮似乎對姚念這個女兒有著某種不切實際的猜測。雖然他在女兒小時候見過她幾次,那時候的姚念並不好看,黃頭發塌鼻子,瘦弱得像一根豆芽菜。但陳亮堅信女大十八變,有姚臻這樣的好基礎,姚念必定也差不到哪裏去。而眼前這個女孩看上去胖乎乎的,完全不是姚臻那種苗條纖細的身材。外貌也是平平無奇,按照傳統審美來說甚至有些難看,畢竟那臉頰上的雀斑實在是過於顯眼。這樣的長相,是很難讓陳亮把她和姚臻聯系起來的。

姚念抿了一下嘴唇,輕聲回答道:“認識,她搬走了。”

“搬走了?搬去哪裏了?你有她聯系方式嗎?她媽媽只告訴我地址,沒有告訴我她的聯系方式。”陳亮問道。

姚念搖搖頭:“不知道她搬去了哪裏,我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她走了之後,我就租了她之前的房子。前幾天門口的東西是您放的吧?我現在上去拿下來,抱歉請您拿走吧。”

“你是她朋友?”陳亮又問。

姚念想了想,回答道:“很久之前一起兼職認識的,下班就各回各家,不算太熟。”

“什麽地方的兼職?”

“便利店。”

“噢……她怎麽會在便利店兼職……”陳亮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這表情在姚念的心上狠狠地劃了一道傷口。盡管陳亮是一個缺席的父親,盡管他連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但他還是在潛意識裏覺得自己的女兒是不可能在便利店打工的。姚念想,也許在陳亮心裏,自己應該和姜琳達一樣,上著溫西的私立學校,過著富裕而輕松的生活。再不濟,也能像母親姚臻一樣,憑著好相貌好歌喉闖出一片天地。然而這兩樣她都沒有,不僅如此,她甚至沒能得到母親的愛。她只能在便利店和醫院打工兼職,成為一個連父親也認不出來的女孩。

姚念抱著陳亮前幾天放在她門外的東西下來,遞給陳亮:“水果我放冰箱裏都沒動過。這個香奈兒的盒子我只是看了一眼。都在這裏了,您檢查一下吧。”

陳亮推辭道:“包我拿回去,水果你留著吃。你是姚念的朋友,我想問問你,她有沒有跟你提過我?我是他的爸爸,是個音樂制作人。”

陳亮眼裏有急切的目光,似乎急於要從這位女兒的夥伴口中得到一些安慰。姚念把頭轉過去,回答道:“沒有。”

“一句也沒有嗎?”

“有過一兩次,不過她說她的父親得了癌癥去世了。”姚念咬著下嘴唇。

陳亮辯解道:“不對,不對。那不是她爸爸,我才是。我沒死。姚念她……她是怎麽樣的女孩?漂亮嗎?學習成績呢?是不是很出色?”

“沒有。她長得很不好看。她說因為不好看,從小受了別人很多嘲笑。她和她媽媽關系不好,媽媽也不怎麽喜歡她。她成績也一般,考了很多年才考上護理專業。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走在街上你很快就會忽略的那一種。”姚念望著陳亮,平靜地說道。

陳亮臉上的表情又期待變為失望,失望中又帶著一些廉價的自責。他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姚念:“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下次碰見姚念,就把這個名片交給她,讓她聯系我。我很想見見她。”

陳亮轉身離去,他依舊穿著巨大而厚實的黑色羽絨服。據姜琳達說,一場大病之後,父親變得異常怕冷。陳亮說話的態度與聲音也變得低沈而脆弱,完全不是姚念記憶中那般盛氣淩人。他今天沒有戴帽子,手上也沒有戴那大金表。姚念看見他的頭發幾乎完全白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儼然是一個普通老人的樣子。

姚念看著陳亮的背影,險些落下淚來。她不懂自己為何傷心,她只覺得自己有滿腔的委屈想傾訴,卻無法對這個陌生的男人吐露半句。來到裏士滿之後,她遭受過無數的冷臉和白眼,她覺得過去的苦難人生宛如一條奔騰的河流,而陳亮給予的關心和愛,不過是用名片疊成的一艘紙船,無法承載她深入骨髓的痛苦。等到陳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姚念才像是喃喃自語般小聲說道:“再見,爸爸。”

這是姚念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他爸爸。她轉過身,將那張名片撕碎,扔進了身旁的垃圾桶裏。

就像她許多年前丟棄那朵送給母親的紙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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