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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柿子與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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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柿子與牛奶

回國旅行的最後幾天,姚念把時間留給了和父親生活過的那個城市。

根據記憶,她找到了小時候和父母一起生活過的家。房子已經有些老舊,換上了新柵欄,但仍然算得上是一幢體面的小別墅。門前院子裏被新主人加了小涼亭和小水池,之前種的花也全部都換了一波,唯有王家和生前種的柿子樹還在。姚念站在院子外面,擡頭望去,只見那樹結了許多飽滿的柿子,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這棵柿子年年都結很多果子。”

姚念聽見一個輕柔的女聲,轉頭看去,應該是房子現在的主人。女主人大概四十幾歲,燙著卷發,精明又熱情的樣子。

姚念點點頭,說道:“結得真好。這房子真漂亮。”

那女主人聽到姚念的稱讚,有些驕傲地說道:“當初我準備買這個房子的時候還有點猶豫呢。那時候也是冬天,一看到門口這柿子樹上結滿了紅色的柿子,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這棵樹真的很好。”姚念像是在喃喃自語。

女主人見姚念如此欣賞這棵柿子樹,越發激動起來。她拉住姚念,說道:“你等一等。我們家今天正好要摘柿子,你路過就帶兩個走。”

姚念還來不及答應,女主人已經讓家裏的司機爬上梯子摘柿子了。摘下來的柿子又大又紅,女人拿了四五個,裝在袋子裏遞給姚念。

“拿著嘗嘗。”女主人十分熱情。

父親種的柿子,姚念不想拒絕。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對女主人說了謝謝。出於禮貌,姚念和女人寒暄道:“您是什麽時候買的房子?”

女人回憶了一下,回答道:“七年前吧。前一任房主轉手的時候就說過,這柿子樹是第一任房主種下的。他們家也是一場鬧劇,男人早早地死了。據說當初賣房子的時候,那家的媳婦和婆婆還大鬧了一場。最後還是媳婦先下手為強,招呼都沒打直接把房子賣了,把錢一拿出了國。那婆婆年紀也大了,不想花心力打官司什麽的,也只好就這麽算了……”

女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開始和初次見面的姚念聊起了前前房主的奇聞逸事,殊不知她口中這位“先下手為強”的媳婦就是姚念的母親姚臻。

關於賣房子這件事,姚念是還記得的。那時候父親去世,母親在短時間內火速賣了房子帶她出國。為了以後回國能有個落腳點,也是為了能夠存放一些來不及帶出國的東西,姚臻又去近郊買了一間小小的一居室。姚念當時只以為是因為父親去世,母親想早點擺脫陰霾,因此急於遷徙到另一個城市去。她從未想過母親當時的“急促”,是因為想早日落袋為安。

姚念拿著柿子離去。這房子已經不屬於她,童年全部的快樂隨著父親的離世戛然而止。而關於那位女主人所說的,應該算是姚念奶奶的人物,她從小到大只見過兩回。第一次是姚念上幼兒園的時候,她被阿姨接回家,看見父親和一位年長的女性坐在客廳裏喝茶。王家和看見姚念,便招手讓她過去。姚念望著那位和父親長得很相像的老人,想起老師說過應該保持禮貌,便按照當地叫老人的習慣性稱呼親熱地向那老人喊了一聲:“你好,阿婆。”

父親笑盈盈地糾正道:“叫奶奶。”

“哎,算了算了,不要這樣叫我,我心裏怪不習慣。”奶奶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是姚念第一次看見奶奶。她當時最多不過六七歲,卻對“奶奶”一詞很陌生。父親從未帶她去過奶奶家,奶奶也從不來。而母親在提到奶奶的時候,總要不高興地撇撇嘴。

姚念站在奶奶面前,手足無措。盡管她還是個小小的女孩,但也能敏銳地感覺到奶奶並不喜歡自己。父親卻絲毫不放棄,依然把姚念抱在膝蓋上,試圖向自己的母親誇耀自己的女兒。

“她的媽媽呢?”奶奶指了指姚念。

王家和一邊逗姚念,一邊回答道:“去參加一個聲樂沙龍了。”

“嗤,”奶奶不屑地笑了一聲,說道:“不入流的玩意,老想著當明星。沒有明星的命,倒是有明星的架子。”

“您別這樣說她……”

“你啊,遲早被她吃幹抹凈。你不聽話,家裏所有人都和你翻臉了。也就是我心軟,來看看你。”奶奶板著臉。

“那也別對念念兇。”

“你幹嘛對這個小孩這麽上心!”

姚念第一次見奶奶就覺得她兇極了。大人的對話她不能完全理解,但也能根據語氣猜出奶奶對母親充滿了厭惡。而對於姚臻的厭惡,又蔓延到小小的姚念身上,讓姚念如坐針氈。

和奶奶的第二次見面,則是在王家和癌癥剛剛確診的時候。奶奶與母親在醫院的走廊處相遇。姚念跟在姚臻身後,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氛圍蔓延在三個女人之間。幾年不見,奶奶老了許多。她們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姚臻帶著姚念回家,姚念小聲問道:“奶奶平時為什麽不來我們家?”

“她不喜歡我。”姚臻回答道。

“為什麽不喜歡你?”姚念繼續問。

姚臻沈默了一陣之後回答道:“因為她嫉妒我。她覺得你爸爸更愛我。女人嘛,都是會嫉妒的。尤其是當這些女人,還都跟一個男人有關系的時候。”

姚臻說完,又像往常那樣撇了撇嘴。現在回想過去,姚念覺得母親的自信是有原因的。父親給了母親寵溺的愛,這愛強大到足以抵禦婆婆的厭惡。在這種愛的庇護下,即使被丈夫的整個家族所排斥,也絲毫不能對姚臻產生任何負面的影響。姚臻在王家和的愛裏肆意瀟灑,在王家和為她花了重金打造的錄音棚裏引吭高歌。

父親去世之後,骨灰被奶奶接走,葬在了家鄉的公墓裏。父親的家鄉,姚念從來沒有去過。而那個公墓在哪裏,姚念更是毫無線索。她提著那袋柿子,坐地鐵轉公交,終於來到了母親出國前夕和她短暫住過的那個小房子。

十幾年未曾回來,房門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姚念插入鑰匙打開門,舊日的時光忽然撲面而來。從賣掉房子到抵達裏士滿,中間不過三個月的時間。而這三個月,都是在這個小小的房子裏度過。

整個房間都是離開時的樣子。那個普通的秋日午後,姚臻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一邊打電話叫出租車,一邊讓姚念快點跟上。姚念還拿著一瓶牛奶喝著,那是王家和生前為她訂的牛奶,每天一瓶,訂了整整一年。父親已經死了,但牛奶還沒有斷。一天一瓶的牛奶,姚念總是邊哭邊喝,看得姚臻極為惱火。

“喝就喝,你別哭行不行。”姚臻不耐煩地訓斥道。

“我想爸爸。”姚念忍不住握著空瓶子流淚。

姚臻把行李箱放在樓梯口,仰頭深呼吸。

“你哭得我心煩。”姚臻一邊說,一邊把那喝空的牛奶瓶放到玄關處的鞋架上。

姚念就這樣被姚臻拽上了出租車。十二個小時後,她降落在一個陌生的、叫做裏士滿的城市。

“好了,別難過了。我們在裏士滿可以住大房子。”走出機場的時候,姚臻安慰著姚念。然而這種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姚念依然惶恐而忐忑。

二十五歲的姚念站在十一歲時的記憶裏,有些恍惚。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陳舊而腐朽的味道,很難描述。而在那玄關的鞋架上,還放著那個她離開當天喝空的牛奶瓶子。

姚念走上前去,把那瓶子握在手裏。她握得很緊,仿佛這樣便與父親在這個時空有了連接。她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在過去的某段時光裏,她每天都擁有最好的牛奶,她曾被父親深深愛著。

臥室的櫃子裏塞滿了姚臻來不及帶走的衣服,以及王家和留下的書籍和文具。而在那堆東西裏,姚念還看見了一本相冊。熟悉的封面,是她小時候一家三口的影集。這本影集,也被姚臻歸位“不重要的東西”而沒有帶走。

姚念拿起相冊,上面簌簌落下來許多灰塵。翻開第一頁,就是上幼兒園的時候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照片中的姚臻美麗動人,王家和看上去神采奕奕,而姚念則是一個算不上可愛的普通小孩,黃色細軟的頭發,塌鼻子。然而在父母的懷抱中,神情還是很幸福的。姚念又往後翻了幾頁,只見那相冊裏夾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她好奇地把它展開,紙張四四方方的,開頭寫著“出生證明”幾個字。

是自己的出生證明。姚念之前從未見過。看見自己的出生日期,姚念楞了一下。出生證明上的年齡比她護照上的年齡大了一歲。

她繼續往下看,母親欄自然寫著姚臻的名字,而父親那一欄,卻讓姚念目瞪口呆。

姚念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抽走,難以呼吸。她蹲了下來,感到一陣眩暈。在父親那一欄欄裏,赫然寫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

“陳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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