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飯團

關燈
第46章 飯團

照片在發出一分鐘之內便被撤回。隨後,吳太太發送了另外一張照片,表示這就是自己上次去裏士滿住的“老房子”。而這老房子顯然是張網圖,連右下角的水印都還沒去除幹凈。

恍惚之間,唐仲櫻來不及保存之前的照片,只能恨自己不夠眼疾手快。望著屏幕上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的提醒,唐仲櫻佯裝自己並沒有看見剛才的圖片。

“親愛的,你剛才撤回了什麽?”唐仲櫻試探地問道。

吳太太回了個笑臉,下面是一行欲蓋彌彰的解釋:“剛才不小心按錯了搞笑表情包,抱歉啦。”

吳太太無遺是個美麗的笨女人,但又笨得不夠徹底,關鍵時刻那一絲警惕性又戰勝了愚蠢。唐仲櫻想,吳太太發照片大概是想炫耀,然而炫耀完了又想起種種顧忌,因此火速把圖片撤回。這顧忌,肯定就是吳律師關於不要隨意暴露房子的囑咐。手頭沒有任何實際線索,此刻刨根問底過於直白,根本沒什麽作用,唐仲櫻只好順著吳太太的話往下說,表示自己非常喜歡滑雪,因此很願意下回同去。

要是放在以前,唐仲櫻如此主動的回覆是足以讓吳太太欣喜若狂,但這一次一向熱情感過剩的吳太太只是簡單與唐仲櫻客套了幾句,便匆忙道了晚安。

唐仲櫻回到家,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照片。在那短暫的一分鐘內,唐仲櫻還是發現原先的門窗都已經被換了新的,房子外立面也進行了整修,但院子裏的櫻花樹和水杉卻依然長得很好。唐仲櫻只覺得古怪,裏士滿的房子,為什麽會在吳律師手裏。自從母親去世之後,裏士滿的一切似乎都已經瓦解。她不知道母親到底留下了多少東西,甚至不知道當時留在裏士滿看家的保姆花姐去了哪裏。除了自己與唐季杉之外,外婆是母親唯一的直系親屬,可外婆似乎也對此毫不知情。在女兒去世後,外婆得到的僅僅是一盒骨灰,以及一只女兒帶回來的行李箱。一個女人漫長而曲折離奇的一生,到最後只剩了一個行李箱供母親與孩子追思懷念。

唐仲櫻覺得不公平,但又說不出究竟該去找誰要個公平。悲劇的直接制造者秦月,父親正式的妻子已經死了。給予了母親“情人”身份的父親也已經死了。曾經對自己和弟弟冷眼相對的爺爺奶奶,此時已經成為了最親近的親人。母親的死成了一個無解題,唐仲櫻感到心裏有恨,但又不知道到底該去恨誰。

房子的照片像是一條細細的線,把她多年壓抑在心裏的悲傷和痛苦全部牽引而出。她最懷念的裏士滿歲月,她精心布置的粉紅色房間,她滿櫃子的jellycat娃娃,還有她離開家時窗臺上那盆馬上就要開花的月季,這些都去了哪裏呢?

已經是淩晨一點,唐仲櫻無心再想第二天要參加的活動。她長期以來的勇敢忽然搖搖欲墜,她迫切想在這個黑夜裏抓住一些依靠。她打開手機,發現廖元禮在五分鐘之前發了朋友圈。朋友圈的內容是出差歸來的感悟,還配了夕陽照在辦公桌上的照片以渲染一種富二代淡然又努力的感覺。他們在兩個小時前已經道過晚安,但從廖元禮發朋友圈的行為來看,他一定還沒有睡。盡管平時很少和男友抒發負面情緒,但此時的唐仲櫻已經有些慌亂。她來不及細想,撥通了廖元禮的電話。電話響了許多下,在唐仲櫻就快要放棄的那一刻,電話那端才傳來了廖元禮的聲音。

“仲櫻?你沒睡?”廖元禮明顯有些驚訝。按照他們平時的交往默契和他對唐仲櫻的了解,在互相說完晚安之後就是私人時間。在私人時間裏,兩個人是不會再有聯系的。

唐仲櫻努力平覆著自己的心情,問道:“你現在有時間嗎?”

“怎麽了?”廖元禮一頭霧水。

唐仲櫻猶豫了很久,問道:“你能不能出來陪陪我?我們去吃點東西。”

這下輪到廖元禮猶豫了。在廖元禮的眼裏,唐仲櫻很少顯示出脆弱的一面。而這樣示弱的唐仲櫻,居然讓廖元禮有些不習慣。

“仲櫻,你有什麽事嗎?不如你在電話裏跟我說。”

“我還是想當面說。”唐仲櫻握著手機,此刻她只想找一個能陪伴的人,哪怕什麽都不說,也能面對面給她一些安慰。

廖元禮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明天你還有活動,不如今晚先睡覺,明天我陪你去參加活動,到時候你再跟我說。太晚了,會影響休息的。等明天的活動結束了,我再好好給你慶祝一下。訂一個你最愛的餐廳,再去把你想要的那只限量款的包買了。”

五分鐘之前還在朋友圈瘋狂點讚的廖元禮,此刻故意營造出一種困倦的語氣。廖元禮的拒絕隱藏在小心翼翼的建議裏,唐仲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只好假意開心地掛掉了電話。她突如其來的膽怯和疲憊,她長期沈睡猛然驚醒的忐忑,絕不是一頓慶功宴、一只名牌包可以撫慰的。

唐仲櫻披上外套,失望地站在窗邊,不知道能在這樣的夜裏找誰陪伴。找唐季杉嗎?不行,絕對不行。弟弟比自己更敏感脆弱,她不願意再給他施加壓力。她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卻意外地觸摸到一張紙條。

紙條已經皺皺巴巴,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電話號碼旁邊是那句“想起我的時候,記得找我”。

這是顧由之前留給她的紙條。她沒有扔,卻也一直沒有聯系過他。她找他的唯一方式,就是去星show看表演。等到顧由的場次表演完畢,唐仲櫻再默契地走到附近的便利店等他。顧由每次都會在換好衣服卸好妝之後匆匆趕來。他一般會買兩個飯團,一個自己吃,一個給唐仲櫻。只是唐仲櫻怕臉腫,幾乎不會在夜裏吃碳水。

“我只是想起他,不是想他。打個電話很正常,就是老朋友之間的問候。”唐仲櫻在心裏安慰了自己幾句後,終於撥通了這個早已寫在紙條上的號碼。

電話響到第二下的時候,唐仲櫻就聽見了顧由的聲音。

“唐仲櫻同學?”顧由還是和上學時一樣稱呼她。

唐仲櫻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是我?”

顧由回答道:“就是感覺。我感覺你今天會找我。”

唐仲櫻只感到自己喉嚨發燙。想要人陪伴這種話,她說不出口。她正在腦海裏瘋狂尋找理由的時候,電話那頭的顧由卻笑道:“是不是餓了,想吃飯團?”

“是……是的。”唐仲櫻小聲回答。

“那你出來吧。便利店門口,請你吃飯團。”顧由的聲音清澈有力。

唐仲櫻重新換了衣服開上車,等到她又回到幾個小時前和顧由分離的地方時,顧由已經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了。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唐仲櫻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

“吃吧,加熱好的。”顧由把溫熱的飯團遞給唐仲櫻,就像許多年前那些早晨,他從書包裏拿出早餐遞給唐仲櫻一樣。

唐仲櫻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便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你還記得你在英語課上唱的歌嗎?”顧由笑著問道。

“記得,”唐仲櫻一邊吃一邊回答道:“《友誼地久天長》,唱完之後全班哄堂大笑,只有你沒笑。”

“你居然還記得?”

“當然記得。但是我一直很疑惑,你那時候為什麽會給我寫紙條?”唐仲櫻問道。

顧由望著唐仲櫻,說道:“因為你很特別。你對我來說,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裏來的人。你和別人都不一樣,但是你讓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是你告訴我,飛機裏原來能坐幾百個人,飛機裏還能看電視吃東西。你的十三歲,和我的十三歲是不一樣的。從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肯定會走的。所以你離開的時候,我並不覺得很驚訝。

唐仲櫻吃完了飯團,也學著顧由的樣子把飯團的包裝紙折得方方正正再扔進垃圾桶。

“你知道我媽媽的事吧?”唐仲櫻問道。

顧由回答道:“聽說過一些。但我只相信你跟我說的那個版本。”

“你覺得我媽媽是壞人嗎?當時周圍那些人,欺負我嘲笑我打我的理由,就是因為覺得我媽媽是壞人。我應該毫不留情地和她切割,堅決地走到她的對立面,抹掉她留下的一切痕跡,才能擁有新的生活嗎?如果我記得她,想念她,是不是就說明我也是一個壞人?”這是唐仲櫻藏在心裏多年的疑問。

顧由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並不覺得我有資格評價你母親的好壞。但我知道,不管一個人在別人口中多麽十惡不赦,但是只要她對你好,她對你有情有義,那麽你就有愛她的資格。別人大可根據各種標準評價她是否是個壞女人,但你不一樣。你對她來說是一個很特殊的人。你對她的愛,不應該被詆毀。你到現在還掛念著她,說明她曾經真的很愛你。”

從來沒有人肯定過她對母親的愛,哪怕是與母親血脈相連的外婆。母親去世之後,她再也沒有掉過眼淚。而現在,她卻感到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顧由。”唐仲櫻突然叫他的名字。他的出現和他的經歷都太過離奇,但唐仲櫻卻感覺這樣的離奇發生在自己的世界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畢竟她擁有的本來就是異常曲折離奇的人生。

“嗯?”顧由望向唐仲櫻。

“大拇指還是疼。”她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他的面前,而她手指上的傷口早已痊愈。

顧由笑了笑,握住了唐仲櫻的手。

他給她重新帶來了十三歲那一年的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