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消失的女兒

關燈
第32章 消失的女兒

姚臻安靜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下午,姚臻開始故伎重演。姚念在醫院做了兩天兼職護工,已經感到身心疲憊。她打開手機,發現有五十三個未接來電,都來自姚臻。

姚臻除了打電話,還給姚念發了一條信息,短短的一行字:“給我回個電話,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這樣的信息姚念從上大學以來收到過無數次。姚臻總是在需要錢的時候,才從擁擠的手機通訊錄裏把自己這個女兒挖出來。仿佛在真正遇上困境的時候,所有的男人忽然都變得無情無義,只有女兒成了依靠。

老情人徐進對姚臻已經不像以往那般熱絡,以前每個月都會和姚臻共同生活一兩周,後來逐漸變成幾天,再後來變成幾個月才來一次,去的場所也僅限於飯局和賭場。姚臻把徐進疏遠的原因歸結於自己不再年輕美麗,於是在醫美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成為了當地醫美機構的頂級VIP。

姚臻並不想在一棵樹上吊死,徐進不在的時候,她自有別的去處。她一邊專註於修覆自己的美麗,另一方面又開始積極拓展新的社交。來到多倫多之後,姚臻的應酬漸漸多了起來。此時的姚臻發現,一個單身的身份要比已婚已育的身份好用得多。一個單身女郎,總是能得到男人們更多的機會和垂青。於是姚臻開始刻意經營自己的單身人設。在所有的社交平臺上,姚臻均擺出一副單身的樣子。當別人問她的情感狀態,她總是說得模模糊糊的,營造一種模棱兩可又神神秘秘的氛圍。在姚臻看來,女明星們的感情生活都是撲朔迷離的,自己這樣做也無可厚非。至於姚念,姚臻很少帶著她一起出門。姚臻在所有大大小小的飯局上引吭高歌的時候,姚念總是默默一個人在家等待。從某種意義上說,姚臻把姚念從自己的生活裏抹去了。姚念成了姚臻那個版本的生活裏,被消失掉的女兒。

從上中學開始,姚念就進了寄宿學校,平時和姚臻的交流幾乎是零。周末回家,姚臻偶爾會在家等她一起吃飯,大部分情況下姚臻都是不在的。周末正是社交的好時候,姚臻作為一只社交圈的花蝴蝶,自然是要抓住每一個綻放的機會。幾年下來,姚臻在多倫多的華人圈裏混了個臉熟。離開了葉申,姚臻試圖融入別的貴婦圈,然而其他的圈子卻未必那麽友善。姚臻的身份特殊,正統的太太們總是斜著眼睛看她。

憑借著殘存的美麗,倒是有不少華人男士願意認識姚臻。姚臻在一堆形形色色的男人裏游走了許多年,卻依舊兩手空空。姚臻發現約她吃飯的男人不少,但真心想和她有所發展的卻寥寥無幾。男人們指望不上,女人們也不與她交心。她終於意識到,像葉申、蔡如冰和金艷麗那樣默契的牌友終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受到無數次的冷遇之後,她才明白一個正經的某某太太名號在社交圈裏是多麽重要。姚臻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又在徐進身上尋求突破。

今時不同往日,徐進對於姚臻早已不像當初那般慷慨。但姚臻美麗愚蠢又有個明星夢,徐進無聊時也會來找她打發時間。徐進與姚臻消遣的方式,就是進賭場放飛自我。在這無窮無盡的社交和賭博之中,姚臻的生活逐漸捉襟見肘起來。

“念念,你回我電話。打字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姚臻的信息又來了。

姚念盯著消息看來幾秒鐘,她已決心在精神上“弒母”,但要徹底和母親做切割,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雖然姚念已經對母親失望過無數次,但看見母親過得顛沛流離,心裏居然還會滋生出一些同情。她望著落魄的母親,腦子裏總浮現出母親年輕時在錄音棚裏婉轉演唱《夢裏水鄉》時的場景。十幾年的時間,姚臻已經從錄音棚裏養尊處優的王太太變成了多倫多華人圈裏的社交達人。姚念昏昏沈沈地走到醫院門口,看見出口處有人在向她招手。定睛一看,是於喬。

“你怎麽在這兒?”姚念問。

於喬一把拿過姚念沈重的提包,說道:“你忘了?今天是周日!”

每個周日,姚念在醫院裏做完兼職護工的活之後,於喬總會請她去自己家吃飯。於姐的餐館每周日都會休息一天。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周日是生意最好的,但於姐還是任性地把休息天定在了周日。餐廳裏已經有了好幾位專職的廚師,早已不需要於姐親自掌勺,這周日的晚餐就成了於姐唯一展示廚藝的機會。

於姐的晚餐做得相當誘人。姚念心情低落,但食物的香味還是讓她暫時把悲傷放到了一邊。她接過於姐給她盛的第二碗米飯,大口吃起來。

“念念,你媽媽最近好嗎?”於姐關切地問。即使姚臻當年作為第一個雇主曾把她無情辭退,但於姐似乎並不記仇。

姚念低著頭吃飯,只是含糊地回答:“老樣子。”

“還去……那種地方嗎?”於姐小心翼翼地問。

於姐指的是賭場。在姚念還沒開始兼職的時候,姚臻問她要過幾次錢。姚念實在是沒有,只好向於姐借。而當姚念兼職後打算還於姐錢,於姐卻說什麽也不肯接受。

姚念放下飯碗,點點頭。

“真的是,有這麽好的女兒,為什麽不好好過!那種地方有什麽好玩的?想贏的話,好好工作不就行了。好好過日子就能贏。”於姐一邊說,一邊摸了摸姚念的臉頰。

姚念的臉觸碰到了於姐粗糙的手,這讓她的心裏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溫暖。印象中姚臻從未這樣摸過她的臉,小時候只有在拍全家福的時候,她才會把姚念拉到身邊,拍一張親親熱熱的照片。

“小喬,念念長得真像妹妹。”於姐忽然說道。

“是啊,妹妹要是長大了,肯定也這麽可愛。”於喬點點頭。

從認識於喬的第一天開始,他就說過姚念長得像妹妹。在姚念看來,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於姐和於喬才對自己關心備至。

“妹妹長什麽樣,能給我看看嗎?”這是姚念第一次提出想看妹妹的照片。

於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了自己的錢包,在她的錢包內測口袋裏,塞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於姐小心地把照片取出來,遞給了姚念。照片上是一個差不多只有兩三歲的女孩,坐在草叢上笑眼盈盈。

於喬笑道:“這太小了,看不出來。我去拿相冊給念念看,那裏面照片更多。”

於喬走到書房,書架的某一格裏整整齊齊地放著許多相冊。於喬從那裏面選了一本粉紅色封面的。他拿下相冊,把它遞給了姚念。

相冊記錄了另一個女孩短暫的一生。姚念從第一頁開始看,看於喬的妹妹吃冰淇淋,看她穿花裙子,看她坐在游樂場的旋轉木馬上大笑。而那女孩的眉眼,居然真的和姚念小時候出奇地相似。

“怎麽樣,很可愛吧?”於喬有些驕傲地說道。

於姐也在一邊一臉慈愛地看著照片,說道:“妹妹照相一直都很好看。”

自從王家和去世以後,姚念的照片就少了很多。姚臻酷愛拍攝各種寫真,卻懶得給姚念拍。大概是覺得姚念不夠上鏡,拍出來也不好看。家裏姚臻的相冊不少,姚念卻沒有一本專屬自己的相冊。此時的姚念,開始羨慕起了照片中的女孩。女孩和姚念長得極其相似,在姚臻那裏,這樣的長相只能得到一聲飽含諷刺意味的嘆息。在於姐和於喬這裏,卻是他們不斷稱讚的“可愛”。

姚念的羨慕又漸漸轉為了悲傷。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女兒,但已經消失在了母親的生活裏。於喬的妹妹已經離世,卻依然被母親和哥哥思念著。

於姐去收拾廚房。姚念等母親離開之後,才湊到於喬面前,問道:“為什麽都是妹妹和你媽媽的照片,你爸爸呢?”

於喬平靜地說道:“我們一直都和媽媽一起生活。爸爸不重要。從小都是媽媽一個人工作,爸爸什麽都不會做的。小時候媽媽販蔬菜賣,她交不起檔口的管理費,所以都是露天拉著三輪車賣。一邊賣一邊躲城管。有一次妹妹發高燒,媽媽給她吃了藥退了燒,讓她在家裏休息,還特意囑咐爸爸一旦出現問題,立馬送醫院。那一天特別特別冷,我天剛剛亮就出去幫媽媽一起賣菜。等我們下午賣完菜回家,發現妹妹熱得像炭火,嘴角都是白沫。等送到醫院後,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原來是爸爸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自己出去打牌了。從那以後,媽媽就徹底和爸爸分開了。不過沒有了他,我們反而過得更好了。媽媽先出國當了幾年勞工,後來又回國接我出來了。雖然辛苦,但也比跟著他強。”

於喬把相冊放回原處,認真地對姚念說道:“念念,其實血緣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重要。一個人的生命從另一個人的生命中分裂出來,只是一個簡單的過程,更覆雜的是從那之後開始的人生。很多時候我們給自己套上枷鎖,覺得應該對他們負責,其實大可不必。一個人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任,不是其他人可以挽救的。”

姚念知道於喬的“她”指的是姚臻。姚念把頭低下去,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意識到,除了母親那樣流連於一個個男人之間的女人之外,這個世界上另有一種強韌的女人,不懼怕勞動,辛勤而堅強,不需要男人也能過得很好。

於喬又說道:“血緣關系,真的沒有你想象得那麽重要。”

“可她畢竟是我媽媽。”姚念緊緊咬住嘴唇。

“她只是你生物學上的媽媽。並不是所有最深刻的感情,都是以生物學上的血緣為基礎的。”

姚念覺得話題有些沈重,於是故作輕松地岔開話題:“我能看看你小時候的照片嗎?”

“之前不是給你看過嗎?我上幼兒園時候的照片。”於喬笑道。

“那不算。我想看你更小更小的時候,比如剛出生的照片,你有沒有?”姚念歪著頭問道。

於喬眼裏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笑著回答道:“沒有呢。那麽小的時候,我還沒有遇見我媽媽。”

“沒有遇見你媽媽?什麽意思?”姚念瞪大眼睛問道。

於喬望了一眼於姐在廚房洗碗的背影,默默關上了書房的門。他望著姚念,平靜地說道:

“我是媽媽在菜市場附近的廣場上撿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