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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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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火機

姚念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漸漸飽滿起來。

徐進這次在裏士滿住了很長時間,給姚臻帶來了許多豐厚的禮物。姚臻沈浸在物質欲望被滿足的盛大快樂裏,女兒的轉變根本沒有放在眼裏。

而姚念沈浸在另一種快樂裏。她每天早上起床,便忙不疊地打開窗戶。窗邊會放著她熟悉的小小餐盒。她把餐盒打開,每天都是不同的熱乎食物。有時候是拌面,有時候是粢飯團,還有時候是雞湯餛飩。她把這些食物美美吃下,把餐盒又放回原處。一個瘦高的男孩會從樹上爬上窗臺,取下那只餐盒。兩個人相視一笑。

而到了晚餐時分,同樣的劇情又會如法炮制一遍。姚念迫不及待地塞幾口母親規定的水煮蔬菜,便急匆匆地跑回房間做功課。說是做功課,其實是在等待自己的專屬晚餐。於喬會準時出現在窗口,給她帶來真正有味道的食物。

“謝謝你。”

“不用客氣,小豬。”於喬每次都這樣稱呼瘦弱的姚念。

姚念漸漸胖了起來,皮膚也變得不那麽蒼白了。

“豐嫂,你看念念是不是胖了許多?”姚臻望著皮膚逐漸白皙紅潤起來的姚念,一臉疑惑。

豐嫂已經痊愈,又開始每天給姚臻烹飪無油少鹽的食物。豐嫂也感到不可思議,每頓飯姚念吃得也很少,怎麽一下子就圓潤起來。

“太太,我猜可能念念是青春期了,開始長個子長肉了。”豐嫂解釋道。

“噢,這倒是有可能。”

姚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原因歸結於青春期的確是很合理。於是她也就不再細想姚念為何改變,而是專心享受與徐進在一起的美好時光。

姚念還記得姚臻第一次帶徐進和自己見面的場景。來裏士滿沒多久,母親就交到了男朋友,姚念感到十分意外。

她不知道母親是如何認識徐進的。來到裏士滿的第二個月,徐進就正式成為了姚臻的男朋友。當然,這個男朋友並不純粹。徐進只有在裏士滿才是姚臻的男朋友,在國內,他是另一群家人的丈夫和父親。

徐進每次在裏士滿呆的時間都很長。他一向出手大方,每次都會給姚臻姚念買許多禮物。不同的是姚臻接受禮物時滿心歡喜,姚念卻心情沈重。姚念把徐進買的禮物原封不動地放在二樓的儲藏室裏。對於母親的這位男朋友,姚念懷有覆雜的情緒。她當然知道母親還非常年輕,又是百裏挑一的美人,不可能不再戀愛的。但母親的戀愛來得也太快速,這讓姚念始料未及。在姚念看來,為一個人悲傷的時間長短,是可以體現對方在自己心裏的重要程度的。時至今日,姚念覺得自己還在為父親的離去而悲傷,母親卻已經完全走出了陰霾,歡歡樂樂地沈醉在新生活裏了。

牌友們都已回國,姚臻卻沒有姚念那麽孤單。姚臻擁有愛情,擁有一個在牌友們眼裏十分完美的男人。愛情的豐沛填補了友情的缺失。徐進好脾氣,慷慨,長得也不難看。最重要的一點是,徐進有錢。

徐進的有錢,和王家和的有錢是兩個不同緯度的有錢。如果說王家和的有錢還停留在衣食富足的程度,那麽徐進的有錢則已經超越了衣食住行。當徐進第一次把相當於王家和半年收入的金額打進姚臻的戶頭,表示這是她這個月的“零花錢”的時候,姚臻的內心是震撼的。她感到一陣不真實的驚喜,但隨後開始後悔。她後悔自己年輕時沒有深思熟慮,輕率地選擇了和王家和結婚,由此錯過了另一個階層的財富。

徐進給姚念的見面禮是一枚小小的金葫蘆,姚念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回家之後,她把那枚金葫蘆連同紅色的包裝盒一起原封不動地交給了姚臻。

“怎麽?你不戴起來試試?”姚臻問。

姚念回答:“不用了。我戴金不好看。”

戴金不好看這句話,是姚臻經常對姚念說的。此時由姚念自己說出來,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姚臻沒有聽出姚念話中的自卑與渴望肯定的意圖。她心安理得地接過來,對姚念說道:“好,那我給你先放起來。”

對於姚念的外貌,姚臻經常吐槽,且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在姚臻眼裏,姚念就是不好看的。姚念不僅皮膚蒼白,而且幹瘦,臉上密密麻麻的雀斑,的確是襯不起金子。

“這女兒真不像我,怎麽會長得這麽不漂亮。也不知道長大以後帶去做醫美有沒有用。”姚臻當著徐進的面抱怨。

每當這個時候,徐進便會笑一笑,讓姚臻別當著姚念的面說這種話。與王家和不同的是,徐進並不會立刻走過來誇姚念可愛。姚念想,或許徐進是讚同姚臻的觀點的。他也認為姚念長相欠缺,找不到任何誇讚的形容詞。

這一次,徐進在裏士滿已經呆了快一個月。他喜歡在客廳裏抽煙。不一會兒客廳便已經煙霧繚繞。

在姚臻眼裏,徐進哪裏都不錯,就是煙癮太大。只要有一兩分鐘的空隙時間,必定要點上一根。

“哎,她知道你來裏士滿了嗎?”姚臻一邊給徐進點煙,一邊問道。

徐進瞇著眼睛抽了一大口,回答道:“知道又怎麽樣?我在她面前不需要藏著掖著。哪像你那幾個小姐妹的男人,壓住這邊就震不住那邊。我一向都是直來直去,去哪裏從不掩飾。”

這一點徐進說的倒是實話。他氣場強大,為人又豪邁又直接,並不把與姚臻的情事看作是秘密。每次來裏士滿,他倒也是大大方方地跟妻子說明。

“我跟她說了,誰也不要鬧。不鬧,對誰都好。誰要是鬧,我就跟鬧的那個一刀兩斷。”徐進又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姚臻知道徐進的脾氣。兩個女人都不鬧,彼此對於對方的存在心知肚明,但就是誰也不提。兩邊相安無事。

徐進忽然像想起了什麽,把煙頭掐滅,問姚臻:“後來那些郵票找到了沒有?”

姚臻嘆了口氣,說道:“找是找到了。但是我真沒想到,原來為了治病,他欠了那麽多錢。我一直以為家裏現金流可以的,真是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郵票都賣了?”徐進問。

姚臻回答道:“能出的都出了,把欠的那些錢給補上了。只有那張祖國山河一片紅一直找不到。家裏翻遍了,都沒有。賣房子之前,我還特意裏裏外外地毯式搜索了一遍,真的沒有。”

“會不會是他早就出掉了?”徐進問。

姚臻搖搖頭:“應該不會。他很寶貝那一張郵票。其他的郵票都還沒出,他不可能先出這一張。郵票一賣房子一賣,把看病的虧空一補,實際上我也不剩多少了。哎,我這十幾年真是白費一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出唱片。”

徐進用手拍了拍姚臻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為錢煩惱。最近我還打算給你換個房子。我已經看好了,定金都交了,下次來就能過戶。你以後就舒舒服服住大別墅,別人有的,我肯定也會給你。出唱片這事我一直記著呢,包在我身上。下次我來裏士滿,帶你見幾個音樂界的制作人朋友。這唱片,我肯定得給你出。”

姚臻感激地朝徐進笑了一下。相比於其他的事,出唱片才是姚臻人生的終極夢想。之前出的那一張唱片,姚臻還特意給自己留了幾十張,無論搬到哪裏都帶著,平時也小心翼翼地收藏著。她自詡為歌手和藝術家,這一生必須得再出一張唱片,才能對得起自己完美的藝術造詣。

“你說的那張郵票……”徐進又要問姚臻這個問題,煙霧繚繞中卻忽然看見了瘦弱的姚念一聲不響地站在樓梯口。

徐進嚇了一跳,但還是好脾氣地問道:“怎麽了念念?”

姚念小聲說道:“媽媽,你忘了,今天你說過要帶我去理發。我的劉海太長了。”

以往姚念剪頭發,都是snow club的其他小夥伴帶著去。但是現在,姚念成了裏士滿形單影只的那一個,於是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姚臻,希望母親能帶她去。

姚臻卻伸了個懶腰,躺到在沙發上,說道:“今天不太舒服,我不樂意出門了。要不明天再帶你去。”

“那,好吧。”姚念只好聽從母親的安排。她的劉海已經長得戳進了眼睛裏。

“我帶念念去吧。反正我也正好沒事。”此時的徐進忽然站起來,自告奮勇要帶姚念去理發。

姚臻笑道:“行啊,那正好,省的我去了。”

姚臻表示同意,姚念卻有些別扭。膽小內向的她沒敢拒絕,只是默默坐進車子,系好安全帶。

“對了,念念,”徐進開著車,忽然開口問道:“你見過你爸爸的那張郵票嗎?叫做什麽祖國山河一片紅?”

姚念搖搖頭:“沒有。媽媽找了很久,沒找到。”

“你一次都沒見過?”徐進又問。

“之前見過。爸爸去世後就不見了。”姚念老老實實地回答。此時十三歲的她還無法知曉一張絕版的大五紅郵票究竟代表著多少價值。

“奇怪了。”徐進像是在自言自語。

徐進送姚念到了理發店,站在門外一邊抽煙一邊等她。等到姚念理完了發,徐進面前已經有了一地的煙頭。

“理得不錯,挺……挺清爽的。”徐進看著姚念說道。他仿佛是想努力尋找到一個誇讚的詞匯,絞盡腦汁卻找不出來。

姚念沒有在意。她知道,或許除了父親和於喬之外,沒有人會真心覺得她是可愛的。

姚念坐上徐進的車準備回家。徐進剛剛發動車子,卻忽然一拍大腿,自言自語道:“哎呀,打火機掉在理發店門口了。”

“我去幫你拿吧,叔叔。”姚念說這便解開安全帶,準備去幫徐進拿打火機。

徐進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應該是在理發店門口的長椅上。麻煩你了。”

姚念下車往回走,很快走回了理發店。門口的長椅上,放著一個磨砂黑的打火機。姚念拿起來攥在手裏,她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姚念的心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個提早放學的下午。想起了衛生間裏的煙味。想起了她在衛生間裏看見的那只打火機。想起那個打火機的右下角刻了一個“X”,和手中這個一模一樣。

姚念驀然想起,她見過這個打火機。而這意味著,那天下午開著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的正是徐進。在王家和去世之前,他就已經和母親認識,而並非是母親說的來到裏士滿之後。

母親在撒謊。

姚念心裏湧上來一股委屈與厭惡。她把手裏的打火機扔到了路邊,一聲不吭地回到車上。

“找到了嗎?”徐進問。

“沒找到。可能被別人拿走了。”姚念平靜地說道。

“那就算了,”徐進臉上泛起些許的遺憾:“這還是你媽媽送給我的呢。”

姚念不再說話。她低下頭,安靜地摳起了指甲。每當感到恐慌、害怕或者傷心難過的時候,她總會摳指甲。指甲的邊緣都摳爛了,湧起一陣一陣的疼。

車裏也彌漫著一股煙味。姚念下意識地拉高了衣服的拉鏈,試圖遮住這種味道。她感到自己的童年在這一天徹底結束了。

她成了一個有秘密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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