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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昨日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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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昨日櫻花

唐仲櫻感到自己在冰天雪地裏忽然握住了一根火柴。在這個小鎮上,居然還有一個人能懂得她唱的歌。

唐仲櫻很感激他,卻驀然發現自己居然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她又一次轉過身去,小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並不因為唐仲櫻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而生氣,反而好脾氣地笑道:“我叫顧由。”

“你也喜歡這歌?”唐仲櫻問。

顧由點點頭:“喜歡。我也喜歡你上次寫的作文,講你想當飛行員那一篇。我也喜歡飛機,我買過波音787的飛機模型,只不過從來沒坐過。”

“你還記得我寫的作文?”唐仲櫻驚訝地問道。

顧由不好意思地笑道:“記得。整個學校,只有你會寫這麽有意思的東西。你懂得多,我很羨慕你。”

唐仲櫻朝顧由笑了笑,表示感謝。波音787,唐仲櫻坐過太多遍了。而現在,她不知道何時才能重新坐上飛機回到大洋彼岸。想到這裏,唐仲櫻不禁嘆了一口氣。她把那張小紙條仔細地疊起來,放到書包裏。直到那天放學,這張紙條仍是她最大的安慰。

放學鈴聲響,唐仲櫻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其他同學早已飛一般地離開,唐仲櫻卻還在細細地整理東西。她不像其他人一樣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全扔進書包,而是一樣一樣極有條理地收拾,作業本課本不能有一個折角。她正要把鉛筆盒放進書包,其他班的幾個男生忽然闖進教室,一哄而上,搶走了她粉色的筆袋。

“你們幹嘛?還給我!”唐仲櫻立馬站起來,大聲喝道。

為首的是一個高個子男孩。聽見唐仲櫻的話,他不僅不還,反而打開了她的筆袋,拿出了唐仲櫻一直用的那只墨綠色萬寶龍鋼筆。鋼筆是唐伊川送給唐仲櫻十歲的生日禮物,筆蓋上還刻了唐仲櫻、葉申和唐伊川三個人姓名的縮寫。

“其他人都用圓珠筆寫字,就你特殊,用這個矯情的鋼筆。我倒要看看有什麽特別的,這支筆今天我拿走了。”高個子笑嘻嘻地說道。

唐仲櫻伸手要去拿自己的筆袋,卻被旁邊一個戴鴨舌帽的男生一下子推倒在地上。

“還給我!”唐仲櫻依然倔強地喊道。

高個子把筆袋扔給其他幾個男孩,說道:“你們自己也選選,有喜歡的就拿走。”

“你憑什麽拿我的東西?”唐仲櫻從地上站起來,沖到幾個男孩中間。但這裏不是裏士滿,這裏的對手身手更敏捷,最關鍵的是,她形單影只,沒有snow club的姐妹幫助她。

唐仲櫻很快又被推倒在地上。為首的高個子站在她旁邊,毫無顧忌地說道:“我聽我媽說了,這女的就是個私生女,她媽媽就是個不要臉的小三。這種人,打死都沒關系的。”

聽到“私生女”,唐仲櫻怒火中燒。這是她最為敏感又脆弱的地方,是她拒絕任何人觸及的角落。她跳起來,在高個子男生的胳膊上用盡畢生的力氣狠狠咬了一口。男生大喊著甩開唐仲櫻,一把又將她推倒在地上。唐仲櫻的額頭磕到了課桌的角上,她感到有什麽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滲漉出來。她伏在地上,感到一陣眩暈。

“哎,她流血了。”旁邊矮一些的男生小聲說道。

高個子把手一揮,說道:“就該讓這種私生女流流血!你看,她還盯著我們看,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我今天就要教訓她。”

高個子四下張望,終於找到了一樣滿意的武器。高個子舉起旁邊的一只椅子,往唐仲櫻走過來。

唐仲櫻趴在地上,狠狠地直視對方的眼睛,並不向他求饒。

在即將把椅子扔向唐仲櫻的瞬間,高個子的眼裏忽然閃過一絲慌亂。他把椅子扔到一邊,其他幾個男孩也跟著在後面跑著離開了教室。唐仲櫻的筆袋掉在地上,筆滾了一地。

唐仲櫻正覺得疑惑,忽然感到身後有人。她定睛一看,發現是顧由拿著一塊板磚站在她身後。

“別讓我再看見。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顧由朝著幾個男孩倉皇逃跑的背影喊道。

“板磚砸下去,沒有人不怕的。”顧由一邊說,一邊把唐仲櫻扶起來。

唐仲櫻摸了摸額頭,發現額頭流血了。

“痛嗎?回去以後,你就說剛下過雨,在操場上摔倒了。”顧由把唐仲櫻的筆一支一支撿起來,裝進她的筆袋裏去。

“不痛。”唐仲櫻逞強道。

“你這個人挺倔啊,求饒一下不就行了?現在受傷了,知道疼了吧?”

“求饒?絕不可能!我打架很厲害,在裏士滿從來沒輸過。”唐仲櫻一臉不屑。

顧由無奈地笑道:“哪裏厲害了?你連打架的終極奧義都還沒學會。”

“什麽終極奧義?我只知道,打架要拿出不要命的勁頭來。打不過也要打,氣勢不能輸。”唐仲櫻對自己的打架理論依然自信。

顧由認真地說道:“不對。打架真正的奧義是,一旦發現自己打不過,趕緊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讓自己受傷。我怕他們路上報覆你,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顧由給唐仲櫻遞了一條手帕,示意她擦一擦額頭上的血。傷口不大,但總歸顯眼。唐仲櫻用手帕捂住傷口,去一年級教室接唐季杉。唐季杉孤單地坐在教室裏,看見唐仲櫻便飛一般地跑出來,緊緊抱住她。他看見了姐姐額頭流血,卻也不敢多問什麽,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姐姐的手。顧由跟著姐弟二人後面,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

“你幫了我,我該怎麽感謝你?”眼看著家門口就要到了,唐仲櫻停下來問道。以前母親告訴過她,接受了別人的饋贈,是一定要有所表示的。

顧由趕緊搖了搖頭:“不用不用,沒幫什麽,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欺負。”

唐仲櫻堅持道:“不行,我必須得感謝你。你看看你有什麽喜歡的,除了那支墨綠色外殼的鋼筆,你都可以拿走。”

顧由沒有接唐仲櫻遞過來的筆袋,而是站在原地笑道:“那你以後多跟我講講飛機的事,就當你感謝我了。你跟我說說我們是要怎麽上飛機的,飛機裏面又是怎麽樣的。我喜歡聽這些。”

唐仲櫻回到家,外婆看見了她頭上的傷口。

“操場太滑了,摔倒了。”唐仲櫻故意裝作輕描淡寫的樣子。

外婆從衣櫃裏翻出一個布包,從裏面抽出兩百塊錢。

“是鞋子太滑了嗎?拿去買一雙好點的鞋吧。”外婆把錢塞到唐仲櫻手裏。

按照唐仲櫻以往的認知,兩百塊錢是不足以買一雙好鞋的。但她知道這對於外婆來說,已經是強烈關心的表達。外婆對母親冷漠,對她這個外孫女倒是含了許多溫情的。外婆的價值觀無法傳遞給母親,因此只好移植到唐仲櫻身上。

“阿櫻,做了不道德的事情,的確是有報應的啊。”外婆望著窗外喃喃自語。

在唐仲櫻眼裏,母親的報應,是繞了地球一圈之後又回到了這個她想逃離的小鎮。母親的骨灰被外婆帶回,放在鎮上統一的祭祀祠堂裏。她生在這裏,葬在這裏,最終還是沒有逃離小鎮女孩的命運。

唐仲櫻摸了摸額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不過好在有顧由,只要不是形單影只,被欺負被針對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唐仲櫻開始每天與顧由結伴上下學。每天早上顧由會在唐仲櫻外婆家不遠處的巷子口等她,手裏拿著兩份早飯。一份給唐仲櫻,一份給唐季杉。唐季杉感到高興,姐姐的新友誼也惠及到了他身上。顧由帶來的早餐,可比外婆每天一成不變的燒面條好吃多了。早餐有時候是包了肉松和腐乳的糯米飯團,有時候是炸得酥脆的油條,有時候是浸出肉汁的大包子。唐仲櫻悄悄朝顧由看一眼,發現顧由也在看她。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露出一個默契的笑容。

然而顧由帶來對一點點溫暖與友好並不能驅散這個這個小鎮帶給她的失望,這樣的生活終究讓她身心疲憊。唐仲櫻的太妃糖終於全部吃完了,她的心也徹底變得空蕩蕩的。

又是一個放學日,唐仲櫻攥著唐季杉的手,慢慢走出巷子。巷子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她下意識停下了腳步。車上下來一個面目和善的老人,比外婆的年紀似乎還要大一點。

唐季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唐仲櫻的手心卻冒出了汗珠。她記得這張臉,在父親的相冊裏見過,在母親放在家裏的雜志裏見過。她緊張而忐忑,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這位和父親長相極為相似的老人。

“你是阿櫻吧?這是阿弟嗎?”老人走上前,蹲下來和姐弟二人說話。

唐仲櫻半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她記得外婆對她的期待,她記得外婆念叨了許多次的“堂堂正正”和“有骨氣”。外婆是絕對不希望她再和唐家人扯上關系的,但眼下她實在是無法再在這個潮濕的小鎮生活下去。她不習慣這裏的氣候,不習慣這裏的學校,不習慣這裏的同學,更重要的是,她答應了弟弟,要帶他回裏士滿。

“阿櫻,你知道我是誰嗎?”老人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柔軟,和父親一樣。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這是唐仲櫻昨天上語文課學到的一句話。而此時此刻,唐仲櫻下定決心,她要為自己和弟弟選擇之後的命運。

“對不起,外婆。”她在心裏默默地向外婆懺悔。

她往前一步,像以前對著父親笑那樣對老人笑了一下,輕輕地喊道: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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