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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可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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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可芙

長得也太好看了,不可思議。”羅正梁在客廳裏自言自語。

金艷麗沒有作聲。這幾天她忙著收拾東西,忙得沒有一絲空閑,而羅正梁卻氣定神閑地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只有杯子裏的茶快要喝完的時候,他才慢悠悠地敲敲茶碗,朝金艷麗點點頭,示意她可以加水了。羅正梁不喜歡家裏有外人,因此每次來裏士滿,金艷麗便會讓家裏的阿姨去牌友家幫幾天忙。阿姨不在,金艷麗自己頂上。做飯、洗衣、泡茶,金艷麗親力親為。羅正梁對此感到很滿意,美其名曰:“還是自己人做事情舒服放心。”

在金可芙的記憶裏,父親和母親似乎一直處於不對等的狀態。父親對母親的稱呼永遠是“哎”,而對金可芙的稱呼則是“你”。羅正梁在的日子裏,金可芙渾身不自在。她不敢與羅正梁對視,每天學校回來看見躺在沙發上宛如一尊佛一樣悠然自得的羅正梁,金可芙總是硬著頭皮叫一聲“爸爸”,然後火速跑回自己的房間。

金可芙覺得自己與羅正梁沒有共同話題。羅正梁不僅與她的年齡差距大,出現在她生活裏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Snow club裏其他小夥伴們的爸爸來裏士滿,總要帶著全家人一起出去吃飯旅行。但羅正梁是不會的,他從不帶金艷麗與金可芙出去游玩。金可芙想,羅正梁沒有把自己放在“父親”的位置上。他像是一個上位者,懷著不屑的眼神俯視依附著自己生活的這對母女。哪怕是最放松的用餐時間,羅正梁也必須是先吃的那一個。等到他吃完,金艷麗才帶著金可芙坐下。

以往羅正梁來裏士滿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度假。在金可芙看來,羅正梁把這個家當作度假村,而金艷麗就是度假村裏任勞任怨的服務員,聽他的指揮,滿足他的一切需求。羅正梁與金可芙之間也沒有什麽溫馨時刻,他對於女兒的成長與生活沒什麽興趣,畢竟他的人生裏已經有了太多的女兒。他不和金可芙談心聊天,每次來只是象征性地給她發一個紅包,再象征性地說一句:“學習進步。”

金可芙不止一次向金艷麗抱怨:“爸爸都不帶我們出去玩。”

金艷麗幫羅正梁說話:“爸爸年紀大了,跑來跑去會累的。讓他在家裏放松放松。”

金可芙撇撇嘴:“哪有。我看爸爸的朋友圈,在國內和朋友釣魚、打高爾夫、跑馬拉松,樣樣都行。怎麽到了這裏就累了?他就是不想帶我們出去玩,覺得我們不配。”

金艷麗無言以對。面對母親的軟弱,金可芙只能咬牙嘆氣。金可芙無數次祈禱母親能在某個時刻忽然變得強大勇敢,像葉申和蔡如冰那樣敢於爭取,但母親卻從未有過這種念頭。母親矜矜業業,將父親視為上司、老板和家長。

這天金可芙從學校回來,一進門便看見了悠閑喝茶的羅正梁。她馬上把頭低下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爸爸”,便準備往自己房間跑。

“誒,等一下,”羅正梁這一次出其不意地叫住了她:“你今年幾歲了?十二歲?”

金可芙楞住了,她知道父親對自己關心甚少,但不至於連自己幾歲都不知道。她無奈地回答道:“十三歲,過完年就十四歲了。”

“噢……”羅正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盯著金可芙的臉仔細端詳起來。父親的這種凝視讓金可芙覺得極為尷尬,她把頭扭到一邊,假裝整理書包。

“奇怪了。你怎麽會長得這麽好看呢?你媽媽也不是什麽美人,怎麽你就能這麽漂亮?我的其他幾個女兒,長得也非常一般,怎麽唯獨你這麽鶴立雞群?你比上次我來裏士滿的時候更漂亮了。”羅正梁像是在喃喃自語。

在金可芙的記憶裏,父親這是頭一回誇獎自己。相貌的形成是個偶然事件,適用於姚念的這個理論套在金可芙身上也同樣適用。只不過和姚念比起來,金可芙是個正面的例子。在相貌平平的父母基因之上,她沖破了遺傳學的禁錮,長成了一副異常美麗的模樣。金可芙的五官,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她的美麗裏帶著一絲恰好好處的脆弱,楚楚可憐但又不至於太苦相。

“可蓉要上中學了吧?”羅正梁罕見地叫了金可芙的名字,卻意外地叫錯了。

“我叫可芙。不叫可蓉。”金可芙面無表情地回答。

“平時喜歡做什麽?有沒有參加什麽興趣班?”羅正梁又問。

金可芙老老實實地回答:“喜歡滑雪。我和朋友一起參加了滑雪的訓練課。”

羅正梁把眉頭一皺,說道:“怎麽學這個東西?應該學點舞蹈、鋼琴,培養淑女的氣質才行,以後也好找個好一點的對象。”

金可芙聳了聳肩:“我不喜歡鋼琴和舞蹈那些東西,那些都是為了觀眾服務的。鋼琴也要彈給別人聽,舞蹈也要跳給別人看,要觀眾給你鼓掌。滑雪的時候,我可以專心做我自己。我不喜歡服務別人,我喜歡做自己。”

“如果討好了別人,最後得到了好的生活呢?不也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嗎?”羅正梁反問道。

“我不要,”金可芙斬釘截鐵地回答:“又不是發自內心的快樂,那樣換來的好生活有什麽意思?”

金可芙的回答讓羅正梁震驚。他原本以為金可芙會像金艷麗那樣唯唯諾諾,卻沒想到女兒在過去的十幾年裏,在他忽略的時光裏,長成了一個與金艷麗截然相反的女孩。

金可芙上了樓,發現母親還在收拾東西。她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成為snow club裏最早回國的那一個。對於回國,金可芙沒有一絲愉悅和期待。國內沒有她熟悉的朋友,也無法像在裏士滿這樣方便地滑雪,最令她感到窒息的是,她需要和羅正梁一起生活。這個她並不熟悉的父親,即將成為自己每日要面對的人。一想到這裏,金可芙便感到一股絕望。她陪著母親在臥室裏收拾衣服,沒有提到剛才自己與父親之間的對話。在收拾完滿滿的兩個衣櫃之後,金可芙下樓幫母親拿大包用的紙箱。盡管妻女都忙碌無比,羅正梁卻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還打起了鼾,一點要幫忙的意思都沒有。金可芙在儲藏室裏找了半天,忽然聽見客廳裏羅正梁似乎已經醒來打起了視頻電話。

“我已經在裏士滿了,過幾天就回去。你好好註意身體,預產期就快到了。”羅正梁此時倒是溫柔,比對金艷麗的語氣好了數倍。

“她們也一起回來嗎?”對方問道。

“嗯,一起回來。不過後續我都會安排好的,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就行了。”

“領證的事情呢?”對方又問。

“回來就去辦,你千萬別著急。答應你的事情,我肯定會做到的。”羅正梁言之鑿鑿。

金可芙在儲藏室裏倒吸一口涼氣。原來父親又有一個孩子要出生了,那為何要在這個時間節點讓她和母親回國呢?如果自己和母親同父親一起生活,那視頻那頭的女人又生活在哪裏呢?金可芙躲在儲藏室裏,不敢出聲。等到父親關上手機又躺倒在沙發上睡著發出鼾聲後,她才急匆匆地從儲藏室跑上樓。

“媽媽,我們不要回國!”金可芙把臥室門關上,焦急地對金艷麗說道。

“怎麽了?”金艷麗望著氣喘籲籲的女兒。

金可芙並沒有直接告訴母親自己剛剛知曉的事,而是問道:“我們回國之後,這裏的這些東西怎麽辦,這個房子,還有我們的車?”

金艷麗回答道:“賣了。你爸爸已經聯系過中介了,買家昨天已經來看過房。我們現在需要把房子騰空。”

“賣了?賣了我們怎麽辦?”金可芙忍不住喊了出來。

金艷麗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小聲說道:“我們就回國了呀,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一起住,當然不需要這裏的房子了。留著也沒什麽用,不如賣了,還能賣一筆錢。”

“賣一筆錢,這錢會給你嗎?”金可芙反問道。

金艷麗一時語塞,只好說道:“反正你爸爸說怎樣,我們就怎樣。回國也好,不回國也好,我覺得到哪裏都可以。”

“你覺得爸爸會跟你結婚嗎?”

“他說會的。我並不在意這些,我只想要平穩的生活。就算他騙我也無所謂,畢竟結不結婚又有什麽關系,他不會讓我餓著的。離開了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金艷麗的臉色十分平靜。金可芙一下子意識到,母親是不會反抗的。哪怕父親露出再多的破綻馬腳,母親也不會憤怒。為了守住現有的生活,母親已經把憤怒這種情緒徹底從身體中驅逐出去了。

金艷麗的態度,頓時讓金可芙著急起來。她拉住金艷麗的手,急得差點要跳起來:“媽媽,你知不知道,爸爸又找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都快生孩子了,爸爸還跟她說會和她領證!他為什麽這麽著急要把我們叫回國?我想不通,這裏面肯定有問題。媽媽,你不要這樣輕易相信他,回國之後我們不會安穩的!他連我幾歲都不清楚,我不想和他一起生活。”

金艷麗望著滿眼焦慮的金可芙,嘆了一口氣。她摸了摸金可芙的頭發,淡淡地說道:“你以為他只有這一個女人嗎?我們不要去管這些事情,只要按照他說的做就好了。可芙,只要聽話,我們還是可以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你爸爸既然選擇了和我們一起生活,其他的事情他會處理好的。”

“我們難道不能拒絕他的安排嗎?”金可芙問道。

金艷麗無奈地笑了一下,反問道:“那我們吃什麽?離開了他,我們靠什麽生活呢?”

金可芙怔怔地望著母親,失望地放開了她的手。此時的金可芙忽然明白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真相:母親自身難保,更難以成為她的依靠。

金可芙轉身離開母親的房間,準備去找唐仲櫻。她推開家門跑到路口,正好遇上了來送自制梅子酒的唐仲櫻。金可芙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好夥伴:

“阿櫻,怎麽辦,爸爸要帶我們回國了。他甚至叫不對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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