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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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次日早晨, 沈九星是被一個沈悶的活物踩醒的。

胸口一陣壓痛,他睜開眼,看見顧妄不在, 而五十正貓貓祟祟地從他身上經過。看路線是從他這一側跳上床,準備去對面的空位躺下, 但是過程中對自己的體重認知錯誤,不小心造成了誤傷。

沈九星和它對視,在心裏權衡要不要對一只貓發起床氣。

但他昨天睡得還不錯, 沒有那種缺覺的煩躁感, 可以考慮留五十一條命。沈九星偏過頭,想去看墻上的時鐘,意外感受到側臉處溫溫涼涼,隨動作和一片棉料相摩擦。

臉頰墊著塊毛巾。

四方形, 擰的半幹, 原先應該比較冷,但放得時間長,所以偏向室溫了。

五十還心虛地蹲在旁邊, 擔心要挨罵。但下一秒沈九星就拎著毛巾下床出門了,偌大一張床只剩它一只貓, 五十立刻活蹦亂跳, 把好端端趴在飄窗上的一百拉過來一起睡。

家裏靜悄悄, 沈九星轉了一圈, 最後找到書房。

顧妄站在窗邊接電話。

他已經換上校服,背影被晨光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 看起來有幾分嚴肅正經。嘴裏時不時‘嗯’一聲, 聲音放得很輕。

聽到腳步聲他回頭:“你自己醒了?這麽早?我還準備過幾分鐘去叫你呢。”

電話對面的顧讓楞了下:“什麽?”

“噢,我跟沈九星說的。”顧妄回到正常音量, 對顧讓解釋幾句,“先不說了,我們收拾下去上學。”

沈九星也走到窗邊,本來想跟顧讓打個招呼再道聲謝,結果還沒伸手,顧妄就把電話掛了。

他只好問:“大哥怎麽說?”

“昨天聯系過了,六中今天就可以出退學通知,其他後續的處罰還是要走個流程,大概花個把月吧。不過不用我們操心,交給專業人士就行。”

沈九星點點頭,顧妄又道:“從現在開始你就負責少講話,多休息,抓緊養傷。毛巾呢?”

沈九星舉起手裏的毛巾。

“我去給你再換一塊。”

“不用了吧?”沈九星皺眉,試圖攔住他,“這點傷口,過會兒都該愈合了……”

但顧妄很堅決,不容置疑的語氣遠遠飄進來:“當然要好好養,這玩意養不好留疤!本來昨晚都該冰敷的,現在只能彌補一下。”

十分鐘後,沈九星發現這‘好好養’比他想象的還要誇張。

餐桌上堆了七八盒花花綠綠的藥膏,一瓶生理鹽水,兩瓶噴霧,一袋棉簽。

沈九星拎起一盒什麽‘生長因子’,面無表情:“你準備開藥店?”

“沒有。”顧妄跟他細細解釋,“我先買回來再挑,比如藥膏用兩款就行,你手上那個晚上用,再加一個消炎的,一天三次早中晚,先用生理鹽水清潔再塗……”

“……”

沈九星被他念得頭暈,還附帶一大串飲食忌口和註意事項,說到最後啥也沒記住。

遍體鱗傷都習慣了,誰還管這點破口?

放了這麽多次血,現在還不是好好地活著,根本不用這麽在意。

“行不行啊,朋友?”顧妄感覺沈九星看起來明顯沒在聽,他抽了根棉簽,擠出一小段白色的消炎軟膏,再次重申,“早上塗這個。”

他捏著棉簽,轉過身,視線跟著落在沈九星淡紅色的嘴唇上。

“塗啊。”沈九星站在原地勉強配合,“你隨便抹吧,用力也沒事,無所謂。”

顧妄楞楞地看著他,又想起昨晚那股莫名其妙的沖動。

他還沒能理清思路,只是潛意識裏覺得這個感覺很陌生,不知道怎麽處理,最後把棉簽往沈九星手裏一塞,磕巴了下:“……你自己塗。”

沈九星:“……”什麽玩意。

到了學校,沈九星一進班就引起一陣轟動:“臥槽,沈哥怎麽回事啊,摔的還是打的?”

“打的吧,看著不像摔。”

“誰打的?!你說句話,我們抄家夥幹他!”

於誠義憤填膺地說完,又想到一種可能性,縮了縮脖子,“草,不會是妄哥打的吧……”

孟乙航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怎麽可能。”

他腦海裏跟著浮現出‘家丨暴’兩個字,頓時一陣雞皮疙瘩,妄哥那根本就不是家丨暴的人——真家丨暴估計得把角色反過來,妄哥才是被揍的那個吧。

沈九星不太習慣被那麽多人圍著看臉,但也不好拒絕,言簡意賅道:“張馳。”

李江洋怒了:“怎麽又是這個傻逼?!”

“沒事。”沈九星隨口安慰他,“這個傻逼馬上就退學了。”

果然,沒過多久,信息欄就張貼出了張馳退學的全校通報。

不貼不知道,全校竟然有那麽多人被張馳那群混混欺負過。大家圍在信息欄前面反覆觀看,直呼痛快,恨不得把通告覆印幾百遍分發出去,再挪個煙花禮炮過來放。

張馳他媽也來了,女人這次沒了之前囂張跋扈的氣勢,看起來一晚上老了幾十歲。

她擠進人群,直接來抓沈九星的手:“小沈,小沈啊,你原諒小馳一次,那個錄音就算了吧……”

顧妄擋在沈九星面前,當場替他拒絕:“不可能,您別想了。”

“……”張母忍了忍,看顧妄這張臉都怒火中燒,又不得不卑躬屈膝,“我跟小沈說話。”

顧妄:“嗯,他被您兒子打傷了,不太方便。”

張母:“……”

“行了行了,都圍在這兒幹什麽!趕緊回去上課!”

江志峰匆匆趕到,驅散圍觀的閑雜人等。他轉頭看向張母,語氣放緩,維持了基本的禮貌:“張馳媽媽,您怎麽到這兒來了,手續去我辦公室裏辦。”

張母緊緊咬著後槽牙,努力賠笑:“是,我就是想著畢竟同學一場,您看也沒必要撕破臉,要不然就別報警打官司了,有什麽事我們私下解決……”

聽到這裏,沈九星從顧妄身後探出頭。

他平靜道:“上次是您堅持要報警,這次我們滿足您的要求。”

張母氣急:“你……你就非得把我們折磨成這樣?!”

是誰折磨誰?

沈九星冷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原著的沈九星不知這樣苦苦哀求了多少次,卻還是被張馳逼迫。

事情由原著的他而起,自然也該由他終止,替那個安靜文弱的男孩結束這場噩夢。

張母求情無果,被江志峰帶走。沈九星也跟著顧妄回班,路上顧妄摸了摸口袋,遞給他一包口罩。

“幹嘛?”

“我剛去教超買的,需要的話可以遮一遮。”顧妄說,“老板說這一包裏好幾種款式,年輕人都喜歡,你想戴哪個隨便挑。”

沈九星拆開包裝。

除了最前面幾個純色口罩還比較正常,再往後是粉色hello kitty,機器貓,變形金剛……

沈九星捏著奧特曼口罩和顧妄對視。

顧妄抓了抓頭發,也沒想到老板說的年輕是這種年齡階段:“哇哦,酷。”

“酷你個頭啊。”

沈九星拆了個黑色的戴上,瞬間遮住大半張臉,只從碎發下隱約露出一雙淺棕色的眼睛,看起來愈發高冷。

顧妄掃了他幾眼,忽然想起剛穿來的那天,有點晃神。當時沈九星也是這樣冷冷淡淡的,但不知為何,他這個平時臉盲的人,那晚只認真看了一次,就牢牢記住了。

回到班裏,是徐晴的數學課。

雖然上次月考結果還沒出來,但徐晴心裏一直惦記著沈九星狀態下滑的事。正好她講到一道基礎的例題,於是點沈九星起來回答:“你說說這個怎麽做。”

這塊內容還沒自學到,沈九星遲疑著剛開始思考,顧妄唰地站起來。

他掃了眼黑板,一秒鐘不到,直接把答案報了出來。

徐晴:“?”

顧妄:“他不好說話,我代為回答一下。”

徐晴覺得肝疼:“你怎麽不替他呼吸算了?!”

跟個數競生也沒什麽好說的,徐晴只能揮手讓他們坐下。但之後顧妄也絲毫沒有收斂,呵護到了一種喪心病狂的程度,不僅幫沈九星回答課堂抽問,還替他做值日擦黑板,水杯空了也要幫他灌。

沈九星忍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提醒他:“我只是臉上破了一道小口子,不是殘疾了。”

“我知道,我知道。”顧妄連連答應,“中飯想吃什麽?我去食堂給你打包帶回來。”

於誠也驚了:“妄哥,臉傷應該不影響走路吧?”

“他張嘴不方便,在教室裏可以慢慢吃,免得在食堂跟人磕著碰著。”顧妄說。

什麽歪理啊?

於誠還想再辯,孟乙航已經看透一切,強行拉著他往外走:“算了算了,妄哥想帶就帶吧,你就多餘問這幾句。”

沈九星也勸不回來,無奈只能道:“有魚的話打個魚,再要一個蔬菜就行了。”

“吃這麽少?”

班裏同學都陸陸續續出門去食堂,顧妄也跟在隊伍裏,走到後門口外又停住,扒著窗框想了想道:“再來個葷的,糖醋裏脊行嗎?糖醋裏脊好吃。”

沈九星說:“你再不去就只能撿剩菜了。”

“你在小瞧哥的長跑速度。”

顧妄說著跑出去,身影在人群裏穿梭,很快消失。

回來的時候手裏拎滿了東西,不止兩份盒飯,還有一袋子水果。

沈九星打開他的盒飯,看見裏面塞得滿滿當當,有兩份魚肉、一份糖醋裏脊、一份青菜和一份花菜,還有四兩米飯。

“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他冷靜地看向顧妄,“你是不是在把我當豬餵。”

“說什麽呢。”

顧妄去洗了個手,走回來自己也樂了,“多吃點好。”

他掰開一次性木筷遞給沈九星,語氣不經意道:“喜歡吃魚?”

沈九星一楞。

其實沒什麽原因,小時候在孤兒院沒錢,院長伯伯說魚太貴,買的少,長大了就總是想吃。

“嗯。”沈九星應下來,挖了塊魚肉送進嘴裏。傷口確實牽扯著有點疼,他慢慢咀嚼,摸了摸臉頰。

顧妄點點頭,沒再說話。

空蕩蕩的教室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坐在角落裏,聽著窗口微風拂過的聲音。

吃完顧妄又提上他那袋水果,但沈九星已經很飽,在裏面翻了翻,最後就剝了兩個荔枝。顧妄也不在意,準備等孟乙航他們回來把剩下的分了。

他給塑料袋打上結免得招蟲子,回頭就見沈九星沖幹凈側臉傷口,然後用握刀的姿勢握住棉簽,準備往臉上懟。

顧妄嚇一跳:“哎!”

“又怎麽了?”沈九星動作頓住。

“你也太用力了,不疼啊?”顧妄如臨大敵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指尖比比劃劃,“你就側著這樣塗上去,很輕的,不要筆直往上面按……”

沈九星這輩子都沒對自己這麽小心過。

他跟著顧妄的話擺了幾個姿勢,終於不耐煩了:“不管怎麽樣弄上去就行了吧,早上我也這麽塗的,沒什麽事。”

“不行。”顧妄毫不猶豫地拒絕,最後下定決心,“你把棉簽給我。”

他彎著腰,左手撐著沈九星身後的墻壁。

沈九星的臉近在咫尺,靠近時顧妄的心倏地跳了一下,被他強行壓下去,集中註意力。

他感覺站著還是不太行,幹脆半蹲下來。

“我、我塗了啊,你疼就擡手示意我。”

沈九星微微分開唇瓣,身體前傾。

藥膏碰到皮膚,有點涼有點軟。他垂下眼眸,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顧妄緊張的臉,好像在做什麽頭等重要的大事。

不知為什麽,他也跟著放輕呼吸。

顧妄明顯是那種沒怎麽見過血的有錢小孩,甚至想象不到真正的傷是什麽樣的。

要是看見他手臂上的慘狀,這人豈不是要嚇死,然後直接把他推去住院?

沈九星在心裏胡亂地想。

要不……以後還是別自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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