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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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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雲(六)

“你坐好了。”啟蟄正色道。

聞言,溫餘也抓緊了馬鞍,氣息虛浮地叮囑道:“你也小心一點。”

啟蟄切了一聲,那意思應該是他可不會出錯!

馬背上顛簸,溫餘身上的傷口被扯得發疼,她咬牙忍耐著。寒風自耳邊呼嘯而過,她的手逐漸開始發冷,不知是被凍得還是流了太多的血。

沒過多久,她眼前便開始變得模糊,她努力睜大眼睛卻怎麽都看不清前面的路。

啟蟄就算再遲鈍此時也發現了溫餘的不對勁,他一只手攥著韁繩,另一只手將溫餘扶正,喊道:“餵,清醒!”

溫餘咬牙回應:“還、還清醒。”

啟蟄甩鞭得力道大起來,□□那匹棗紅馬開始狂奔。

耳邊風聲更大,溫餘忽得有些想吐。

她努力壓制下胃中的翻江倒海。忽得,她眼前清明了一瞬,只見一點銀光在不遠處閃爍著,看方向似乎正對著自己。

“當心!”她對啟蟄喊道。

啟蟄單手擡劍一擋,可另一支箭竟直直射向身下的馬,一瞬間人仰馬翻。

啟蟄緊緊拉著溫餘,讓她靠著自己,可已經沒有辦法再前進了。

身後的黑衣人也追了上來,不知何時已經增至近二十個,再加上暗處藏著的,怕是這次很難全身而退了。

啟蟄握緊手中的劍,秀眉緊緊鎖起來,他對溫餘道:“抓緊我。”

溫餘意識混沌,但還是知曉帶著自己啟蟄很難使出全力,說不準還會被自己拖累。於是她道:“你先別管我了,你想辦法自己走,去找人過來。”

啟蟄眼中閃過幾分驚訝,“你瘋了?我現在去找人回來見的怕不是你的屍體?”

“可是……”溫餘心口又一次攥痛,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啟蟄的衣擺。

啟蟄打斷了她的話,“可是什麽可是?小爺我一只手也能把他們給擊退!你就看著吧!”

溫餘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只能任由啟蟄攬著自己。

黑衣人蜂擁而上,一瞬間飄雪、沙土、枯葉廝混在一起,紛飛四散,就連樹木也在發出低沈的吼叫。

溫餘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扭曲起來,刀劍相接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入耳中的,伴隨著那清脆的響聲,溫餘還能聽到啟蟄時不時發出的幾聲呼喚。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啟蟄每次呼喚的時候輕輕地嗯一聲。

就這一聲,也能讓啟蟄安心很多。

溫餘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一條搖晃的小舟上,天空好像還在落雨,時不時有雨滴落在她臉上,但帶著腥氣。她不喜歡,只能皺眉。

不知過了多久,這條小舟不再搖晃了,她的腳也穩穩踏在了地上。

下一瞬,她整個身體便向前撲過去,臉重重砸在堆著雪的地上。這樣的疼痛和冰冷倒是讓她清醒了一瞬。

她立刻回頭去看啟蟄,只見他將長劍插在地上,一只手握著劍柄,一只手拔出嵌在自己肋骨處的箭。

“你,你還好吧?”溫餘爬過一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靠近了啟蟄去看他淩亂鬢發下的臉。

原本束得一絲不茍的馬尾不知何時已經散了,長發披下,倒顯得他乖順了不少。

他喉中似乎還泛著血沫,說話都是啞的,“還好,我就說吧,我一只手也能把他們都擊退。”

說罷,他努力扯出一抹笑來。

溫餘撐著從地上爬起,卻被他慌亂按下。

可她已經看到了,就在啟蟄的背後也插著一支箭,若是沒看錯,正好插在他的心口處。

“你背上,你……”

啟蟄緩緩站起身來,道:“沒事,我們快走。”

溫餘看著他背後的那支箭,喉中似乎哽了起來。她努力吞了吞口水,一股鐵銹味沖進鼻腔。她搭上啟蟄的肩膀,道:“走,我們快走。”

頭頂黑夜沈沈,就連月光也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彌漫著血腥氣的林子中,兩人搭著肩膀蹣跚著往前走,可沒走幾步,啟蟄便向一側倒了過去,還帶倒了溫餘。

溫餘拍拍他的臉,“啟蟄?啟蟄?”

啟蟄說著沒事,將手撐在地上,以為自己還能硬撐著站起來,可是卻發現自己的右手半分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撐起一寸,然後再次跌倒。

溫餘扶著他讓他站起來,然後在他面前蹲下,道:“上來,我背你。”

啟蟄剛剛站起身就又要往一側倒去,溫餘乘機將他背在背上,卻聽他道:“我一個大男人,還得一個女人背,這要是傳出去,我也太沒有臉面了。”

溫餘背上啟蟄,此時他就算是想掙紮也沒力氣了。

“誰說的?要是傳出去也得是我溫餘力大無窮,就算是受傷也能背著一個大男人走幾裏地!”溫餘道。

啟蟄的呼吸微弱:“切,憑什麽傳你的好?和我又沒關系。”

“我們不是,家人嗎?肥水不流外人田。”溫餘將啟蟄往上顛了顛,引起他的幾聲呻吟,“你別這麽大動作。”

溫餘喘了幾口氣道:“好。”

空氣又寂靜了片刻,啟蟄忽然道:“你為什麽不說話了?”

溫餘咬咬牙,“你要我說什麽?”

“什麽都好,現在太安靜了。”啟蟄的聲音很輕,仿佛來一陣風都能被吹走。

“我罵你,你聽不聽?”溫餘道。

“你怎麽老想著要罵人?”啟蟄握著溫餘肩膀的手輕輕使力,告訴她自己生氣了。

“那還能說什麽?”

溫餘停了一會兒,看了看周圍的路後才繼續往前走。

現在只要回到紹王府就沒事了,只要見到賀扶就沒事了。

“什麽都好,太安靜了,我有些……”最後那兩個字啟蟄說得很輕,溫餘沒有聽清楚,問他:“什麽?”

啟蟄頓了頓,忽然道:“我不想死。”

溫餘一怔,扯出個笑來,“說什麽晦氣話呢?死什麽死?快呸掉!呸呸呸!”

啟蟄停了一會兒,也跟著她呸,可只呸了一聲便咳出一口鮮血來。

溫餘道:“回去記得賠我衣裳,臟死了!”

啟蟄沒有理會她的話自顧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溫餘不假思索,“當俠客。”

“對,當俠客。拿一把劍,戴一個鬥笠,然後來無影去無蹤,救人與水火之中然後不留名。然後江湖中人都驚嘆於我的功力,然後給我取一個霸氣的名字!”

溫餘輕輕笑了一聲。

啟蟄又道:“說不準,我還能遇到一個仙女似的姑娘,溫柔體貼,我們可以一起去闖蕩江湖,到年紀了就一起隱居,當個老神仙。”

“切,你話本看多了吧?”溫餘道。

啟蟄哼了一聲,“反正不找你這樣的。也不知道大人是怎麽看上你的,鄉下來的野丫頭。”

“你怎麽還是這個稱呼?再說,揚州不是鄉下好嗎?”溫餘無奈道。

啟蟄悶悶哼了幾聲,“如果,我…了,你可一定要幫我照顧大人啊。”

他沒有說那個字,溫餘知道,是他害怕。

“之前說過的,這把劍就歸你了,我房裏還藏著好幾本劍譜。床底下還有幾年前賀大人送我的蛇的屍體,還有工造司的劍器我還沒有付完錢……”

溫餘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他說。

“雖然覺得你和大人在一起很不服,但是還是有些可惜……我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了。”

又沈默了片刻,啟蟄忽然哽咽著道:“我……我真的,我真的不想死啊!”

溫餘眼底有了濕意,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至少是在現在,不能哭。

“別瞎想,你不會死的,不會的。”溫餘輕聲安慰著啟蟄,也是在安慰自己。

又走了一段路,溫餘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有人!既然有人說不準就能先幫啟蟄處理傷口!

她驚喜道:“啟蟄,前面有火光!有人,我們有救了!”

啟蟄費力擡了擡眼,茫然道:“真的嗎?”

溫餘難掩激動,“真的,再快一點就好了。你堅持一下,只要一會兒,一會兒……”

“快……快一點……”啟蟄輕輕拍拍溫餘的肩膀,但下一瞬,那仿若撫摸的力氣卻變成了垂下的頭。

溫餘感覺周身都冷了,心跳都停了一瞬,“啟蟄?啟蟄?”

“啟蟄!啟蟄你說話啊!你嗯一聲,你說句話啊!”

溫餘不停叫著他,可是卻再沒有人回應了,一個動作,一句話,一次呼吸,都沒有了。

溫餘著急地想要去看啟蟄,卻沒有留意腳下的一個小坡,腳下一滑,她便帶著啟蟄一起摔了下去,摔在了雪堆中。

雪冷,溫餘的卻感覺自己更冷,是從內而發的冷。她快速爬到啟蟄身邊,看著他的臉。方才那重重一摔讓本插在他背上的箭穿透他的胸膛,此刻那箭的尖端帶著血,她下意識地想去碰,但卻在半路停住。

她應該怎麽辦?她要怎麽辦?她要去哪兒?

“有人嗎?”她趴在啟蟄身邊,輕輕喊了一聲。

“有人嗎?有人在嗎?”聲音逐漸放大,“有沒有人啊!救命啊!有沒有人救命啊!”

“霽塵君!有沒有人啊!救人啊!”

她面容都變得扭曲,臉上的血和淚四布,她不斷地喊著,焦急又無助。她將自己此刻能想起的名字都喊了一遍:“霽塵君!賀大人!幸丞相!章執!”

“賀大人……賀扶,你在哪兒啊?救救啟蟄啊,你在哪兒啊……”

可這林中除過飛起的鳥雀已經沒有人能夠回應她了。

忽然,遠處的那一點燈光滅了,那家人應該睡了。太晚了。

溫餘眼裏的光也滅了。

林子又一次恢覆寂靜,溫餘在地上趴了很久,最後緩緩站起身來,轉身卻見不遠處又閃過一點銀光。

她沒有躲,她有些累了,而且她知道她躲不過的。

利箭沖著她的心□□來,在接觸到她的那一刻發出了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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