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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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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一)

馬車咕嚕咕嚕往前走著,溫餘坐在車內挑起車簾看著逐漸後退的宮墻,心中雀躍仿若雨天躍出池塘的鯉魚一般。

馬車在天牢外停下,溫餘幾乎是跳下了車,這些日子在坤寧宮學的禮儀頃刻被拋在腦後,她一心只有將要見到賀扶的欣喜。

原先還是快步前行,但走著走著不知怎的就變成了跑,耳邊有寒風吹過,吹起鬢間的發絲,就連梳得整齊的發髻都有些亂了。

不遠處,天牢大門打開,三兩個獄卒自門內走出,身後跟著的是穿著素衣的賀扶,清瘦非常,雖有些狼狽但卻不掩其清秀俊逸。

立於門前,賀扶向送自己出來的獄卒行了一禮,回首向出口看去,只見一抹翠色沿著一條被掃開的路向自己奔來,身側厚雪被堆作一座座小山,屋檐上也覆蓋著皚皚的雪,而那抹翠色卻如同春日新發的綠芽一般,直直撞入他的心口。

“賀大人!”溫餘在離賀扶十步外緩緩停了下來,跑得太急,還不停喘著氣。

賀扶唇角勾起一抹笑,與她對視許久後快步向她走去。

走近,溫餘忍不住笑意,但一句賀大人還未出口便被賀扶猛得拉入自己懷中。

鼻尖撞上了賀扶有些削瘦的胸膛,不由發酸。

“賀大人,我和尚卿的婚約沒解除,這有些不妥吧?”周圍還有人,溫餘想要從賀扶懷裏掙脫出來,但不知賀扶使了多大的力氣,竟是巋然不動。

分明都瘦成這樣了,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力氣?

賀扶感受到溫餘的掙紮後沒有放開她,而是環得更緊了,“不用管。”

“啊?”溫餘掙紮的動作都頓住了,她解釋道,“雖然洗脫了你的嫌疑,但安成王的事情還沒結束,你還不能完全恢覆自由之身,陛下也說了你只是能離開天牢,不是完全……”

賀扶強硬地打斷,“我說了,不用管。”

溫餘這下徹底楞住了,賀扶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而且,不用管是什麽意思?

他有辦法還是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可是她才剛剛碰到劍蘭花紋的頭目,這可不能放過這條線索!

溫餘還想再說,一道帶著嘲諷意味的聲音便闖入兩人耳中,“師兄剛剛出了天牢便和我的王妃卿卿我我,怕是有些不妥吧?”

是尚卿……

果然,有關賀扶的事情他從來不會缺席。

溫餘想要轉頭,但卻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賀扶對尚卿輕輕一笑,“未曾行三拜之禮怎的能算夫妻?”

“可我們已經訂婚了。”尚卿道。

“成親可以和離,訂婚就不能取消?”

賀扶這笑中帶刀的語氣讓在場之人都沈默了許久。

“好了,我既已出獄那你二人的婚約也便不作數了,師弟你也可以走了,我還有話要和阿蓁說。”

尚卿笑了,“聖上金口玉言,你一個戴罪之身一句不作數就不作數了?你莫不是在牢裏把腦袋給蹲傻了?這般不顧帝威嗎?”

“陛下那邊我自會去說,不勞師弟費心,既師弟不願離開那我便先帶著阿蓁走了。你隨意。”

說罷,賀扶牽上溫餘的手繞過尚卿離去,擦著他走過的那一瞬,溫餘看到他唇邊的笑意更甚,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種……得逞的爽快?

坐上馬車,溫餘立刻掀開簾子去看車外,尚卿依舊還站在原地,不過不知何時轉過了身,雙眼盯著馬車的方向,雖然看不清神色,但溫餘覺得他一定是笑著的。

“真是奇了。”溫餘疑惑道。

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自上壓下,蓋上了車簾。

溫餘轉頭,只見賀扶離自己極近,她自見到賀扶開始便覺得他不對勁了,她心道可是在牢裏待傻了,竟是連語氣舉止都變了。

“賀大人,我們現在要回紹王府嗎?”

賀扶反問道,“除過紹王府還有地方去嗎?”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賀扶何時這麽說過話?

見溫餘變得呆楞楞的,賀扶忍俊不禁,坐回位上,笑問,“嚇到了?”

溫餘誠實點頭。

“你剛剛的舉止,和對尚卿說的話,完全不想你之前的模樣,你不會是被牢裏的犯人給教壞了吧?”

“哪有那麽容易教壞?而且怎麽算是壞?說話利些就是壞嗎?”賀扶看著溫餘,向她解釋,“再說,渡淩可不會覺得冒犯,反倒很開心呢。”

“為何?”溫餘問。

“在他心裏我是豐碑,一個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失控的人。和別人吵架不是最氣一拳打在棉花上嗎?所以他氣我,恨我,我太過平靜讓他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反例,他要的、等的就是我生氣會大吵大鬧、傷心會嚎啕哭泣、嫉妒會扭曲怨恨。”

“那你方才是刻意做給他看的?他的目的達到了,就開心了?”溫餘心道這未免有些太幼稚了,像是小孩子家的小脾氣,雖然尚卿一直都是這樣就是了。

“不是。”賀扶否定了。

“啊?”溫餘頓道。

“不是刻意做給他看的,我本就是這樣。”賀扶身體前傾,伸手幫溫餘掩住漏了縫隙的簾子,防止窗外冷風吹入。

“我剛剛確實是想這樣做,確實是想說,你們不算夫妻,也不能做夫妻。”

溫餘感覺腦袋都慢了起來,她問:“為何?”

“因為我要娶你為妻。”

賀扶此話一出,溫餘只覺得耳邊似有驚雷炸開,腦子徹底不動了。

就這麽,直接的、簡單的、沒有絲毫掩飾的……說出來了?

賀扶很貼心地等她反應過來才繼續說,“我之前總覺得情緒這種東西是要隱藏起來的,特別是不好的情緒。因為這東西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困擾,生氣了他們得小心翼翼,害怕了他們得分心照顧,傷心了他們要想法子安慰,這太麻煩別人了。至於想嫉妒、憤恨這些有些太重了,太為人不齒了。”

“所以,我一直想著能對旁人隱瞞多些,再多些。讓所有人認為我是一個可靠的人,是一個能自立的人。這樣,就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說到這裏,賀扶的眸子暗了暗,溫餘似乎也明白了他此刻的情緒。紹王府滅門後,他便一只是孤身一人,直到遇到啟蟄才有了人陪伴。

紹王府冷清,所有人都認為是賀扶不喜喧鬧,可怎麽會有見過喧鬧繁華後真的喜歡獨自一人面對一切呢?

賀扶,一直想要的是家人,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啊……

“所以,我一直想著要對你隱瞞多些,再多些。可以讓你也覺得我是一個很可靠的人,是值得和你在一起的人。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我不想隱瞞了,至少是不想對你隱瞞了。”

賀扶鄭重道,“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好的、壞的、不堪的都想告訴你。你明白嗎?”

溫餘對上賀扶帶著懇求的目光,緩緩地移動到他身邊,用自己的大氅圍住了他,讓他能靠著自己,“嗯,我明白。”

賀扶感受著還帶著溫餘體溫的大氅,暖意在周身圍繞。

就這樣兩人依靠著對方,賀扶聲音很輕柔仿佛在講一個個故事一般,從他對章執次次小考第一而自己只能得第二的執念到唯一一次狠下心來翻墻買蕭譜卻被抓到時心中的悲慟,再到得知章執欺騙時的憤恨,他恨不得揪著他的領子去質問他為何。

“其實,你那日來獄中看我時,我本是很開心的。可是得知你和渡淩訂婚時,我覺得好恨。恨自己不夠周全,竟這般就中了旁人的詭計,若是能夠在警惕一些會不會這些都不會發生,你就不用頂著嘉親王妃的名頭四處奔波。”

“你是心疼我奔波呢,還是不爽嘉親王妃這個稱號?”溫餘轉頭問道。

“都有。”賀扶答。

溫餘脆脆笑了幾聲,“不就是個稱呼嘛,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這有什麽好氣的?”

賀扶欣然道:“因為我心胸狹隘。”

溫餘笑得更大聲了,笑過後,賀扶緩緩牽起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所以,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我想娶你,永遠站在你身邊。”賀扶語氣極其認真,“我心悅於你,三媒六禮、八擡大轎,我要娶你。”

“你可願,嫁於我這個心胸狹隘,裝模作樣,還表裏不一的人?”

溫餘對上他的雙眸,那裏面盛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與真切。她笑道:“願意,但是……”

她又湊近了賀扶耳側,道,“我要當官!”

“做官與嫁人並不沖突,我自然不介意,能看你在我身邊變得更好我也很開心。”賀扶不解道。

“你真的不介意?霽塵君與首輔大人似乎就是因為這個而不快的。”溫餘問道。

“當真,如有謊話……”

溫餘立刻接道,“天打雷劈!”

賀扶覺得好笑,那話本子裏的女子不都是聽到這誓言要捂住男子的嘴讓對方不要亂說嗎?怎麽到了溫餘這裏她倒是搶先一步,還說得那般欣喜?

“好,天打雷劈。”賀扶溫聲道。

溫餘又笑幾聲後,輕輕靠在賀扶肩上,但又很快直起身,“你靠我。”

賀扶無奈道,“我是男子。”

“男子也得有個肩膀靠,更何況你現在可是傷號!來吧!”溫餘動動肩膀示意賀扶快些。

賀扶暗暗嘆了一聲後,自若地斜靠在她肩上合眼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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