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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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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

穿過一條用石子鋪成的小路,入眼便是一座小亭。其上如鳥翼展開,掛著朱紅色的匾,搖光亭三個字秀逸端莊,只看一眼便能看出落筆之人的飄逸遺世之風。其下四方圓柱朱紅,還點綴著些許金箔,當真是對應了“搖光”這一名。

亭子中央是玉制的桌凳,一位茶色衣衫的少女,她正低頭插花。

尚熙見到了那姑娘便立刻放開拉著溫餘的手向她奔去,溫餘輕輕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尚熙握她手腕的勁格外得大,她一放手,溫餘竟是在自己手腕上看到一道明顯的紅痕。

“衫兒!你在插花嗎?真好看!我就知道你的手最巧了!”尚熙十分親昵地抱住那人的胳膊,嘴裏還不斷誇著他。

溫餘輕輕走到亭中坐下,原本在插花的少女微微擡眼。

“這位是?”

尚熙笑著回答道:“這是我那位堂兄未過門的妻子,來宮中學規矩的。”

說罷,她撒嬌似地誒呀了幾聲,“衫兒你討厭!我們都多久沒見過面了?你一來就問旁人,都不問問我!”

溫餘在一邊坐著,聽著尚熙這一陣嬌嗔有些尷尬。這似乎是兩位好友之間久別重逢的寒暄場面,她一個外人待在這裏多少有些不方便。

“你想讓我問你什麽?”少女的聲音冷冷的,目光未從花上移開。

但對方的冷臉似乎並沒有讓尚熙覺得不適,“什麽都行,像我過得好不好啊,吃得好不好啊,睡得好不好啊,有沒有遇到什麽討厭的人,討厭的事啊……”

少女掃了她一眼,“六公主嬌蠻任性,誰敢讓你不悅?”

就算是對方用了這樣的詞語,尚熙依舊不依不饒,倒是頗有幾分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樣子。溫餘在一邊太過尷尬,只能向四周種滿了的花樹看去,但秋日大多花都枯敗了,最多只能看到滿眼的枯枝敗葉。

“不知姑娘何名?”

溫餘轉過頭,見那少女不知何時看向了自己,是在問她?

“在下溫餘,叫我阿餘就好。”溫餘笑道。

“宋衫。”她也介紹道。

溫餘記得上次皇後生辰見過歌陽侯,面前這位就是歌陽侯家的郡主,安樂郡主。

“餵,你不許和她說話,也不許叫她阿餘。”尚熙撇撇嘴,“你都沒有叫過我阿熙!”

宋衫淡淡道:“六公主千金之軀,我不敢。”

“什麽不敢?我又不會罰你!”尚熙更不開心了,就連飛揚的眉毛此刻也拉了下來。

溫餘在一旁更加局促,見面前尚熙的意思是不想讓自己和宋衫交流,正巧她也想早些查些線索,便站起身道:“既六公主和安樂郡主舊友重逢,那我便先告辭了。”

見溫餘要走,尚熙轉而看她:“誰要你走了?我要你陪我們一起玩。”

“若是溫姑娘有事那便讓她離開,你又沒什麽要事。”宋衫很是善解人意。

“有什麽事能比陪我玩更重要呢?”尚熙說得理所應當,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應該是為她而存在的一般,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

她拉著宋衫的手,迫使她放下手中的花,“誒呀別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我發現一處很是好看的地方,我們一起去看!走啦!”

突如其來的力氣將宋衫拉得一個踉蹌,隨後砰得一聲,宋衫精心挑選布局的花瓶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溫餘看到宋衫的表情出現了一瞬的空白,似乎是早已習慣了對方的冒失。

尚熙只是輕輕掃了一眼便喚來宮人:“來人,把這東西丟掉,真麻煩。”

說完,宋衫的表情更冷了。

“誒,你也跟上別磨蹭。”

尚熙臨走前又喊了待在原地的溫餘一聲,溫餘收回視線,快步跟上兩人。

尚熙說的地方是宮外的一處賭場,但她要看的卻不是賭局,而是帶著兩人來到了賭場內部。

賭場的小廝見了她,帶著諂媚的笑帶她上了三樓雅座,從上往下看是一個用鐵欄圍起來的巨大圓圈,裏面鋪滿了沙土。

看到這一幕,溫餘的眼皮跳了跳,若是她沒猜錯,這種地方應當是小型的鬥獸場,血腥廝殺,這白嫩可愛的小公主怎麽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她側目看了看,果然坐在尚熙身邊的宋衫也皺起了眉。

不久,宋衫開口道:“為何不給溫姑娘座?”

尚熙這才瞥了溫餘一眼,“這裏只有兩個位置啊?我想讓衫兒你和我坐著嘛!”

宋衫的眉頭更深了,隔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既如此尊卑有序,六公主一人坐便好。”

見宋衫站起來,尚熙沒來得及阻攔,只好扁扁嘴:“不要!你……”她看了溫餘一眼,溫餘勾起一個幹巴巴的笑,“好吧好吧,來人,賜座。”

尚熙氣鼓鼓地轉頭,宋衫對溫餘道:“坐吧。”

溫餘看了一眼尚熙的背影後道:“多謝安樂郡主。”

宋衫沒說什麽,只是看著溫餘坐下,她自己卻沒有坐下。

尚熙半晌沒見宋衫坐下,又一次回頭:“我都讓她坐了,你也坐下!”

宋衫沈默。

尚熙又要開口,卻聽樓下響起一聲響亮的銅鑼聲,頃刻便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轉過頭,見下方一位穿著灰衣的男子高聲道:“諸位客官,今日的賭局即將開始,對戰雙方已各自就位,請諸位客官開始下註。”

話音落下,一位小廝掀開簾子走進來,將兩個下註用的盅放在尚熙面前,一紫一金。

尚熙沒有急著下註,,而是看向下方。

那灰衣男人繼續道:“諸位客官,請看紫方。”

又一聲鑼響,從一個黑黢黢的洞裏緩緩鉆出來一只皮毛發亮的黑豹,兩只尖利的爪子讓在場眾人看得膽寒。

溫餘不由打了個寒顫,這黑豹精壯,幾乎是片刻就能將一人撕成碎片,這般絕對的壓制,不知對面會用什麽樣的東西來對抗。

灰衣男子又敲響銅鑼,“諸位客官,請看金方。”

另一側的門緩緩打開,而從其中走出來的東西竟是讓溫餘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人,一個渾身幹瘦幾乎皮包骨頭的人。

“不……不對……這……”溫餘結巴了半晌。

尚熙卻沒有任何猶豫地將一錠金子丟進紫色的盅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宋衫看著臺下的情形,輕輕搖了搖頭,但也沒有絲毫驚訝,仿佛這樣的場景她已經看了千萬遍。

“現在,賭局,開始!”

鑼響之後,黑豹被解開了腿上的束縛,眼中一閃寒光便朝著對面的人撲上去。

那人骨瘦如柴,就是跑也跑不快,只能借著身側的欄桿往上爬。

“怎能拿人命來賭?”溫餘額上逐漸滲出一層汗。

尚熙毫不在意:“人命?那是且末遺民,連畜生都算不上,死前能被拿來取樂,也算是有了一丁點兒用處。”

“左晉不是與且末交好嗎?怎麽能這般對待他們?”溫餘越發覺得膽寒。

尚熙輕笑一聲,說出的話天真又殘忍:“這事和我又沒有關系,我只知道自己開心最重要。我父皇母後自小就是這麽教我的。”

“如何?你有意見?”

對上尚熙看過來的目光,溫餘鎖眉道:“可你的開心不應該建立在旁人的危難之上,況且身為一國公主,不該心系百姓,關註國家之事嗎?怎能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簡直是……罔顧人倫!”

宋衫的雙眼頓時瞪大,向溫餘投來擔憂的目光。

尚熙本看著樓下的爭鬥興致沖沖,但聽到溫餘這話後收起了笑,“你在教我做公主?”

溫餘想要開口,卻感到衣袖被拉了拉,宋衫沖她搖了搖頭。

“這樣不妥,人人都有活著的權力,怎能因為貴族取樂就要這般屈辱地被當做草芥一般踐踏?”溫餘沒有聽宋衫的阻攔。

尚熙眼中似乎閃過幾分疑惑:“貴族取樂?這應當是他們的榮幸。自我出身起就是這樣的,有什麽問題?”

“你……”溫餘沈默了。自她出生時就是這般,她不知這些年來看到過多少次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情況竟沒有人管控?而且,皇帝皇後難道是默許了?

且末分明與左晉交好,但為何會落得這樣的結果?

溫餘的心漸漸冷下來,沈默了半晌後她轉身向樓下跑去。

宋衫一驚,看向尚熙,尚熙也同意疑惑:“她嚇到了?”

宋衫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平靜道:“繼續看吧。”

溫餘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從樓上跑下來,但等她回過神時自己就已經在那鐵圍欄外了。

這地方是按照樓層分貴賤的,三層是最為尊貴的客人,那麽這一層就是底層客人。他們沒有座位,都是圍成一個圈,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一個個的眼神熱切像是在期待著那人被黑豹撕成碎片一般,這些人也是粗衣布衫,若是在這賭場外頭應當與此刻對戰黑豹的那位且末人無差,但他們竟也像那些人一般,將人命作為玩笑。

溫餘站在圈外,看著那些人討論著圈內那人的下場,有人說他會被一口咬斷脖子,也有人說那人會被撕成碎片,還有些更為殘忍的猜想。

溫餘聽不下去了,雙腿發軟。

他們怎麽能對生命這般漠視?怎麽能玩笑般的討論一個人的死亡?

她不住向後退了幾步,後背卻忽然碰到一具溫熱的身體。

“怎麽?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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