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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屍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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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屍案(四)

紹王府,玉茗堂。

烈日西斜,幾縷光越過窗灑在書案上,尚好的宣紙上是一行端正的楷書。

“渡淩帶你去了何處?為何不曾與我說過……”

賀扶盯著自己的筆墨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將它拿起折地方正放在一邊,重新拿出一張紙來。

他提筆又寫:“可還安好,何時歸來?”

這次,他看的時間更長了些。

良久,他又一次拿起紙將它折起來,一轉頭,被他折過的紙張竟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一楞後嘆了口氣,這未免有些太過浪費了……

正當他思索這些廢紙如何再次利用的時候,一抹白色的影子從窗外飛進來,輕輕落在書案上。

賀扶上前去看,那是一只信鴿,腳上還綁著信。

莫不是溫餘……?

帶著隱約的激動,他將那信小心翼翼地打開,只見信上是他熟悉的小楷。

“懷劍鎮有疑案,蓁與嘉親王聖陽郡主共同查探,案件結束後歸。賀大人莫憂,一切安好。”

看完信,賀扶心中那一絲悶意也被一掃而空了,他唇角漸漸勾起一些弧度來,隔了許久後才將這封信收好,放在博古架上。

之後,他又獨自坐了許久,等到日頭徹底落了下去,燃了燈才喚來啟蟄。

“大人何事?”啟蟄額上還帶著汗,看來方才是在練劍。

賀扶竟少見的沒有註意到那幾滴薄汗,而是笑道:“去拿些針線來,還有先前師父帶來的浮光錦之類的布料都拿來。”

啟蟄有些詫異:“您衣裳破了嗎?送去錦繡坊補就好,不必您親自動手的!”

賀扶搖頭道:“並非如此,你去拿就好。”

自家大人吩咐,啟蟄自然是要去辦的,只是他著實不知賀扶要做什麽,好像自從崇安一行後賀扶就變得怪怪的,不是買一堆吃食就是時不時的笑,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一樣!

莫不是鬼上身了?

啟蟄狐疑地將賀扶要的東西拿來。

“好了,你先去休息吧。”賀扶似乎心情很好。

啟蟄更奇怪了,他轉過身一步三回頭,終於在他出門前賀扶叫住了他:“對了,近來懷劍鎮可有什麽案子?”

啟蟄略一思索,“懷劍鎮?好像是丟了幾個屍體,霽塵君也有去查。”

聞言賀扶點了點頭,“好,你去休息吧。”

啟蟄出了門後躲在窗邊,偷窺屋內賀扶的動作。這還是他第一次做這麽冒犯的事情呢!

畢竟這賀扶的行為實在太奇怪了!

啟蟄用手扣著窗框,只見屋內燈火下,賀扶在一塊綢緞上畫了幾筆,然後拿著剪刀剪開。

之後一陣忙活,終於做出了一個雛形。

像是一個綬囊,他做這東西幹什麽?

啟蟄又湊近了些。

燈下的賀扶極其認真,甚至沒有註意到窗外還有一個人在偷看。

桌上的燭火越燃越短,賀扶將那綬囊做好就已經是後半夜了。

啟蟄在外看得是昏昏欲睡,聽到屋內有了動作後猛得驚醒。

賀扶正拿著綬囊在身上比比劃劃,良久才滿意地點點頭。

瘋了瘋了,徹底瘋了!啟蟄眼睛瞪得老大,那可是浮光錦啊!價值千金!賀扶竟拿它來做綬囊?

暴殄天物啊!啟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家大人好像真的瘋了!!!

……

“那位公子沒有回來嗎?”

王室的身份太過惹眼,尚卿並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所以溫餘要打聽他的下落就只能喚他公子。

小廝疑惑道:“那公子不是同姑娘一同出去了嗎?他沒有回來啊?莫不是他也失蹤了?!”

見小廝嚇得不輕,溫餘立刻安撫道:“沒有沒有,他有些事情會京了,我就是想問他有沒有回來留下什麽東西,沒有就算了。”

送走了小廝,溫餘才緩緩在亭中坐下。得知自己家女兒有可能是被旁人拿去配了冥婚,靈堂裏的楊老爺哭得更傷心了,聲音透過靈堂在廂房都聽得十分清楚。

聖陽被吵得頭疼,只好從房內出來和溫餘待在一起。

“吵死了!”聖陽惱道。

溫餘托腮看著她,“喪女本就很痛苦,又得知女兒死都不得安生,不難過才不對吧?”

聖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方的月亮。

不知想到了什麽,溫餘輕輕嘆了一聲。

聖陽回頭:“你嘆什麽氣?”

“因為那些女子。”溫餘心中有些悶悶的,今日在那些被盜了屍體的家中一個一個探問,越問她便覺得心中發冷。

那些女子,都是父母、夫家眼中的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但這麽多的頭銜裏竟沒有一個是她們自己。

趙家對面的那一家人,那位夫人為了給夫家傳宗接代,一共生下了五個兒子,六個女兒,甚至最後連死都是為了生子,可能她的夫家呢?

她不過去世幾月,那夫家便早已物色好了續弦,對於她屍體被盜一事也毫不關心。

這樣的一生,對那位夫人來說真的值得嗎?

不止那家,還有許多家。未出閣前孝敬父母,出閣後相夫教子,這些女子的一生似乎都被四方的院子困住,被家人捆住,好像沒有一個人是為自己而活的。

為什麽男子就能讀書習武,建功立業,而女子就只能在深院中等到白頭,磋磨到白頭呢?就連死,都不能在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為何呢?

溫餘眼簾垂下,長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陰影。

“你就是在為這個嘆氣?”聖陽挑了挑眉。

溫餘將臉埋進手臂中,悶悶道:“嗯,那些人就連死也不讓這些姑娘們安生,著實是……太過分了!”

聖陽忽的笑了一聲,“怕什麽,反正你在賀扶身邊又遇不到這樣的事情。”

“可是若人人都獨善其身,誰又來為這些女子討公道呢?沒有人教過她們詩書,沒有人告訴她們山外還有更加遼闊的地方,也沒有人對她們說‘你可以為自己而活’,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們,要溫柔知恥,要相夫教子,三從四德,她們的一生好像就只有嫁人生子這一條路,這著實不公平!”

溫餘將頭從手臂中擡起,看著聖陽的眼中滿是不甘。

“你說我不會被這般對待,可是那只能算我幸運,若我沒有遇到賀大人,或是賀大人沒有帶我走,那我與她們又有何區別?我是更為幸運的她們,我想為她們做些事情。”

聖陽的目光帶了些不明的情緒,“那你想要怎麽樣?”

“我想為她們找一條路,一條更為寬闊的路,有更多選擇的路。”溫餘堅定道,“讓她們也可以去讀書,去入仕,去四處游歷,能看到更多的風景!讓她們可以為自己而活!”

話音落下,仿佛萬物都變得寂靜。聖陽盯著溫餘看了很久,很久。

“可是這很困難,這世上那麽多人,有人渴望自由,也會有人懷有成見,你這個願望未免有些太大了。”

溫餘站起身,長長地舒了口氣,“你有聽過愚公移山的故事嗎?裏面有一句話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我能開這個頭就一定會有人做後繼者,總會有一天,女子能掙脫桎梏,完完全全的成為自己。”

“哈……哈哈哈哈……”聖陽忽然笑了,“你還真是夠幼稚的,幼稚得好玩。”

“這不是傻話,是認真的!想必聖陽郡主你也不願意和你一般的女子受到這般不公平的對待吧?”溫餘湊上前去,眼中帶著期待。

聖陽別過臉,“本宮可是當朝郡主,這些庶民過得如何與本宮有何關系?”

溫餘眸中閃過一絲失望,正當她要安慰自己沒事的時候,聖陽又道:“不過,她們和本宮沒關系,你和本宮有關系,所以這個忙,本宮幫定了!”

“真的?!”溫餘興奮道。

“當然,你可是本宮的朋友,本宮對朋友可從來不吝嗇。”聖陽抱臂,輕飄飄地看著溫餘。

溫餘魚兒一般蹭到聖陽身邊,直勾勾地盯著她:“那我們一起,你去邊疆,我入朝廷,我們告訴天下女子,這兩條路從來沒有拒絕女子,這兩條路,亦是出路。”

“你真是和賀扶年少時有得一拼。”聖陽唇角帶著笑,她好像知道賀扶為何會對溫餘另眼相看了。

溫餘沒有在意這個,而是激動地伸出小指,“那我們拉鉤!”

聖陽一邊道幼稚一邊伸出小指和溫餘扣在一起,兩人的背後是一輪極大極圓的月,她們為這滿月系上一個結。

這個結,帶著女子的香氣。借著這一輪永恒的圓月,仿佛真能將這芳香送至後世。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滿月,聖陽獨自坐在廊下,遠處是一片喜慶的紅,她小小的身體在這般熱鬧的日子顯得格外孤獨。

今天是長公主成親的日子,是她的姑姑成親的日子,可她卻怎麽都開心不起來,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姑姑不喜歡這個夫君。

遠處廊下,似有人踏月光而來。

“阿鈺,你為何不去堂中?皇後正在尋你。”

聖陽沒有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月光。

賀扶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感嘆道:“今夜是個滿月呢!”

“我不想姑姑和那個男人成親。”聖陽忽然道。

這可是當今聖上親自指派的親事,她這話若是被傳出去了定是要以“忤逆”之罪懲戒的。

她能這般直接的說出來,只是因為面前這這位是賀扶,他可不會四處亂說。

賀扶也知長公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可此事關乎朝堂爭鬥,又有誰敢說一聲不呢?就算是當今聖上的親姐姐,也只能在皇權之下低頭。

“這世上有很多事是由不得人的。”

“我日後也會像姑姑那樣嗎?被指婚給一個肥頭大耳,極其討厭的人?”聖陽眉頭皺得極深。

她不願意,她想憑自己的意願生活,她甚至不想嫁人,她要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像父親那般馳騁疆場,或像幸安一樣縱橫朝野,反正不想被困在院子裏,學那費力不討好的女工。

“懷鴻鵠之志,安能被困於方寸之內?當翺翔於天,至死方休!”

聖陽的聲音脆生生的,賀扶輕輕笑了一聲,緩緩在她面前蹲下。

聖陽擡頭:“你笑什麽?難道你也覺得我很可笑?”

賀扶卻搖了搖頭,“自然不是。賀某相信,萬般相信,巾幗絕不敗須眉。”

他的眼神很幹凈,很溫柔,只是被這般看著便仿佛能給人萬般勇氣,在周圍眾人都笑癡兒說夢時,他說:我相信你。

自遠處起了一陣風,恰巧將一片落葉吹到聖陽手中,她握住那片落葉,“你為什麽叫蓁?”

溫餘回答道:“因為桃之夭夭,其葉蓁蓁。蓁,為草木,似草木一般茂密生長,不屈、不退。”

好一個不屈不退!

聖陽又笑了一聲,她忽得道:“我叫徐長鈺。”

溫餘楞了楞,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用“我”自稱,也是第一次對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可以像賀大人一樣叫你阿鈺嗎?”溫餘小心翼翼地道。

聖陽伸手拿下溫餘發間的一片落葉,輕飄飄地留下一句“隨你”後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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