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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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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觀(十二)

幫我?乞兒動作頓了頓。

為什麽幫我?

他猛得向手中那少女看去,直直撞進一雙帶著水光的眸子。他發誓,這是他見過的,最為漂亮的一雙眼睛,漂亮到他一時忘了動作。

等少女終於從他手中掙脫,他才反應過來,他冷冷地道:“我沒有錢。”

少女咳嗽了幾聲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婉轉猶如枝頭的黃鶯一般,“不收你的錢,醫者仁心,我爹娘不想看到一條生命在他們眼前消失。”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大紅棉氅上的雪,大紅的衣服襯得她本就白皙的小臉更加如玉般精致。見身後的人沒有動作,少女又回身催促一聲:“若是再不走,你就真的要被凍死在雪地裏了!”

乞兒低頭看看自己,“我的腿斷了,走不動。”

少女上前一看果真斷了,好在自己父親是救治跌打損傷的一把好手,她向那乞兒伸出一只手,“來吧,我扶你。”

乞兒先是糾結了半晌,然後將手往厚厚的雪地中擦了許久,想把自己手上的汙泥擦幹凈,但他又忽然想到這樣會冰著她,又停下了動作。

少女看出了他的窘迫,俯下身將自己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露出內裏的雪白衣衫。

她將乞兒扶起來,一路帶到醫館門口。

屋內燈光昏黃,一進門便是濃郁的藥香,桌前對坐兩人,男人正在磨藥,女人則是抱著一個出生不久的小兒逗弄著,撥浪鼓清脆的響聲回蕩在醫館的每一個角落。

見女兒將人帶了回來,男人立刻迎上前用衣裳將女兒單薄的身子包住,“先去爐子邊上暖一暖。”

少女離開,男人扶著乞兒來到床榻旁,掀起他的衣擺觀察著他的腿。

男人松了口氣,好在傷得不嚴重,還能治好。

男人聲音輕柔:“小公子別怕,很快就好了,來先吃顆糖!”

乞兒接過糖,緊緊地將它攥在手裏,看著男人的動作。他的動作很輕柔,很快就將他斷了腿接上了。隨後他直起身,拍拍乞兒的頭:“沒事啊,你的腿已經好了,先躺一會兒,小月去給你熬藥了。”

乞兒被男人放平躺在床上,隨後男人為他搬來了火爐。

不過一會兒,少女就端著藥過來了。藥黑漆漆的,還有些燙,少女一口一口吹涼再將藥餵給乞兒。

等一碗藥下肚,少女驚訝地道:“真是奇了,竟然還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把我爹配的藥喝下去。”

乞兒還是楞楞的,沒有說話,少女笑道:“你可別裝啞巴了,你叫什麽名字?”

乞兒楞了很久,才道:“寧千山。”

“寧千山?我叫褚月。”

說罷,少女轉身要離開,乞兒捏住了她的衣擺,又後知後覺的發覺自己弄臟了她的衣裳,道:“抱歉,我只是想給你這個……”

他攤開臟兮兮又滿是凍瘡的手,裏面是一個被攥得皺巴巴的糖果。

……

“所以,你便無論如何也要幫褚姑娘的忙?為了報恩?”溫餘撐著腦袋,似乎還沈浸在那個故事裏。

寧千山點頭。啟蟄又問:“那,之後是為什麽……”

“鄭鈞義,他的妻子生病了,急需用藥,可那藥又十分緊缺,只有你們的醫館剩了些,他問你父母要,但你父母為了救一位更嚴重的患者,硬生生拒絕了他。如此便和他結下了梁子,直到後來,他公報私仇,以你們以次充好,害死病人為由,將你們父母送去山中采石。”

“最後,你們父親被落石砸死,你們母親積勞成疾沒能挺過一年。”

啟蟄手指交叉在一起,緊緊地扣著自己的指縫,他咬了咬嘴唇,許久才道:“所以,我們才會被關在籠子裏,才會遇到賀大人……”

溫餘見啟蟄難受,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聽起來啟蟄的父母是一對極好的大夫,可偏偏遇上了鄭鈞義這樣的官員,才使得家破人亡。

“我自從被你們救過後就一直想要報答你們,可等我回來一打聽才知道你們父母被殺,你被人接走,而她……”寧千山越過一排又一排的花燈看向那個言笑晏晏的女子,“開了一家賭坊,成了老板。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我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所以,他們才會去找鄭鈞義報仇,才會進入紅樓。

溫餘垂下眼,半晌沒有說話。

忽然,寧千山的背直了起來,溫餘好奇去看才發現是他與人群中的褚月對上了目光,褚月正向他們走來,身後跟著的還有聖陽。

兩人很快的躍上了屋檐,溫餘詫異道:“怎麽只有我不會啊!?”

“那是你笨!”啟蟄立刻接道。

“我……不公平!”溫餘氣鼓鼓地看向啟蟄,卻感覺臉被捏了一下,回頭便看到了褚月的笑臉。

褚月道:“誒呦,不要生氣了嘛,阿餘妹妹最聰明了!”

看著褚月的笑顏,溫餘不由鼻頭泛酸,“褚月姐姐對我最好了!”

她將臉埋在褚月身上不停地蹭著,啟蟄看不下去,喊道:“你怎麽剛纏過我家大人又纏我姐姐?朝三暮四!”

溫餘沒理他,而是繼續在褚月身上蹭著,“不管,因為我喜歡褚月姐姐。”

啟蟄切了一聲,一旁看著的聖陽則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真肉麻,你對誰都這樣嗎?”

溫餘點點頭,“對啊,你也想要?”

聖陽縮了縮,“本宮不要。”

“誒,看他們又放燈了!我們也去放燈吧!”褚月指了指遠處放燈的人們。

沈默許久的寧千山開口道:“你們別動,我去拿。”

說罷,他躍下房檐,沒用多少時間便拿了五個祈願燈過來。

“來,一人一個!”褚月給每個人都分了,接過寧千山順道拿來的筆,“可以寫願望了!”

聖陽率先動筆寫上:馳騁沙場,讓所有人的刮目相看!最後還特別註明一句:特別是賀扶和溫餘!

啟蟄緊隨其後:希望我的家人朋友都能長命百歲,希望我能成為有名的俠士,名揚天下!

褚月寫了:希望財源滾滾,希望啟蟄能過得開心快樂。

溫餘拿著筆楞了半晌,想要的太多竟一時不知道要寫什麽。

褚月寫完後側頭想去看別人的,寧千山動作迅速地燃了火,將自己的燈放上天去。

褚月扁扁嘴:“不看就不看嘛!”

說罷,她也將燈放上天際。

等啟蟄和聖陽都將燈放了上去,溫餘還在奮筆疾書。

“哇,你這是要把燈寫滿嗎?”啟蟄湊上前看了看,震驚道,“財源滾滾,平步青雲,長命百歲……”

“天吶,你真是夠貪心的!”

溫餘咳了一聲,“反正寫著玩嘛,說不定就能實現那麽幾個!”

說罷,她也將燈放了上去。

五盞祈願燈飄飄揚揚地往遠處飛去,最後和其餘人的祈願燈匯合。

“希望我的願望都能實現!”溫餘雙手合十十分虔誠。

啟蟄本覺得無聊但看褚月也跟著做後嘆了口氣也跟著雙手合十,看到身邊四個雙手合十的人,聖陽嘖了一聲後也跟著做。

“好,希望我們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溫餘一拍手掌。

褚月也默念完,又湊到寧千山身邊問:“你究竟寫了什麽?”

寧千山還是沒有說。

與此同時,高天之際,一盞祈願燈正往更遠處飛去。上面用生疏的筆觸寫著:能夠保護她,和她永遠在一起。

……

後半夜,有些涼了。

賀扶見溫餘幾人還未回客堂休息便拿了毯子來到外面尋找他們。最後在觀門的房檐上看到橫七豎八躺著的五人。

他飛身上去,只見一個個都雙頰酡紅,看來是喝了不少酒。

他無奈嘆了口氣後一個個將毯子蓋在他們身上。

“賀大人……”溫餘忽的叫了一聲,賀扶轉頭去看,只見溫餘猛得一挺身坐了起來。

醉醺醺的……

賀扶笑了一聲,明知她此刻腦子不清晰還是問道:“怎麽喝這麽多酒?”

溫餘沒有回答他,而是雙手捧著他的臉。因為過於用力,還發出“啪”的一聲。賀扶也不惱,只是眼帶笑意看著她:“怎麽了?”

“我有話想對你說。”溫餘嘟囔道。

賀扶湊近了些,“嗯,你說。”

“賀扶!”溫餘提高聲音叫了一聲,賀扶認真聽著,“你要好好的,不要趕我們走。”

賀扶失笑,醉了都還在想這事,“好好。”

“你也不要難過,俗話說得好,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賀扶知道,她這是在安慰自己。他繼續點頭:“嗯,我知道。”

“我,想一直陪在你身邊。”溫餘的聲音很小,饒是賀扶靠得這般近都沒有聽清。

他不由靠得更近了些,但還沒等到溫餘說話,就感到自己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涼涼的。

溫餘親了自己……?!

當賀扶正告訴自己這是溫餘喝多了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時,溫餘又道:“我想陪在你身邊,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

遠處又有一朵煙火炸開,光亮中,賀扶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我好喜歡你啊!”溫餘又道。

“特別喜歡你,你也要喜歡我,你不能不喜歡我……”

說著,溫餘又想往前湊,賀扶十分迅速的擋住她的臉,手掌卻感受到一陣濕軟。

他心中生出一絲癢意,隨後溫餘靠在他肩頭睡過去,賀扶僵硬地幫他蓋上毯子,卻見她袖子上印上了字,是十分秀氣的小楷,行筆間與他有些相似。

在一行一行的求財中,隱藏著一句:我想一直待在賀大人身邊,無論前方艱難險阻,都想與他並肩同行。

這一夜,賀扶坐在房檐上盯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祈願燈,看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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