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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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後來再回想那天的情形, 季薇總覺得像是什麽地下組織接頭。
兩輛車停在路口，她是被運輸的違禁品，只不過是長了腳的那種, 下車就直接沖過去，“哥!”
程沐風黑著臉大步往前走，接住她的同時，氣得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軟肉, “這種天氣也敢往外跑！不要命了是不是！”
果然是一見面就挨罵。
可能是見到他後, 心裏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陡然松懈了，她只聽見一句就暈了過去。
來姨媽疼一路已經有點麻木了，被用力掐了一下她都沒感覺，還挺幸福的。她不怕程沐風生氣, 就怕他不t理人，那才難辦呢。
剛從一場暴風雨裏脫身出來, 就又迫不及待地投身在另一場暴風雨裏。卻還歡欣鼓舞，甘之如飴。
意識再回籠已經是三個小時後。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暖暖地蓋著被子。在車上蜷了一天一夜再睡床實在太舒服, 像睡在松軟的雲裏，骨頭都快要化了。
不過她還惦念著程沐風，努力地控制眼皮往上擡, 視野清晰後卻發現房間裏就她自己，心裏又有點慌了, “……哥！”
洗手間的磨砂玻璃門上有人影晃動。程沐風濕著雙手出來, 面色不善，“醒了就吃藥。”
剛買的布洛芬和倒好的水都放在床頭櫃上。她撐著枕頭坐起身, 才發現自己光著腿，甚至已經換好了平常生理期要穿的安睡褲, “你，你……你脫我褲子啊。”
瞬間明白他在忙什麽。
一款很經典的冷臉洗內褲環節。
怪不得她醒來清清爽爽的。身體是挺舒服，就是精神上有點想死，“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給我擦屁股了……”
“睡著？”他冷冷地說，“你那是流血疼暈了。”
“……”
“吃藥。”
季薇就吃藥，又渴又餓，把大半杯水都喝光了。
她一路上都沒吃東西，有點低血糖，見了面說暈就暈。把程沐風嚇得夠嗆，還以為是自己勁兒使大了，把人掐出個好歹來，“故意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來氣我？”
“不是，不是故意的。”
程沐風說，“我不信你說的話。”
“可以信一下。”她小聲道，“這次真的沒有騙你。”
她要是知道路上會來姨媽，今天出門的時候就帶著衛生巾了。也不至於半路去了兩個服務區都沒買到，怕弄到阿姨車座上，只得厚厚地墊了好幾層紙巾。
程沐風給她換安睡褲的時候肯定也看見了。
一想到那畫面，她又有點想死。
“說了讓你老實在家待著，回去再找你算賬，”程沐風道。“我的話你是半點都聽不進去。”
啊，他說了嗎？季薇一怔，想到那斷斷續續的通話，恍然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信號不好我沒聽見。”
“……”
聽起來也很像是在撒謊呢。
她有點氣餒，感覺是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了，直接放棄，“反正……你好生氣啊，掛我電話。我都嚇壞了，肯定要來的。”
程沐風擦幹了手，坐在床邊，用手背貼她額頭，感覺略微發熱，又摸了摸她的臉，“不許蹭。我還在生氣。”
“哦。”她特別聽話地點了一下頭，規規矩矩不再動了。可嘴上沒停，還有貼心的註解，“是不是有點熱啊？沒事的，我生理期都會這樣，體溫升高一點也正常。”
程沐風原本要笑，可想到她臺風天還不知死活地出來亂跑，又板起了臉，“說吧，來找我幹什麽。”
她眼睛一彎，擺出了小學生上課舉手發言的姿勢，一本正經地說，“我申請還原一下案發以後的情況。”
“……”
她真切地見到了程沐風，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和細微的表情變化，就看出他應該沒有多生氣。起碼比她自己在家裏時恐慌的好很多。
這也是她一定要來見面的原因。面對面說和電話裏說的感受差距很大，“我沒有故意瞞著你。其實我也不知道……川哥可以作證，昨天我們一起去抓娃娃，是他跟我說了才知道的。原來你一直以為那天晚上自己跟葉清姐在一起。”
程沐風看她還舉著手，跟奧特曼要變身似的，實在很破壞語境，忍無可忍地握住她拉下來，“那也沒有跟我說謊嗎？”
“說謊……還是說了的。”她閉著眼承認，“你來醫院的時候，我媽就在旁邊。我不敢再刺激她。”
那晚程沐風後來的狀態不太對勁，她怎麽都叫不醒，就先接到了常琳催促的電話。
因為她出門的時候只說了是和同學聚餐，時間太晚還沒回家媽媽會擔心。她只好讓程沐風繼續睡著，自己先回了家。
“你跟我說了好多話，比平時多很多。還說你不喜歡南江，想要帶我去冬天不會下雪的地方。我都答應你了。所以回到家以後，我媽問我的時候，我就跟她說了實話。”
程沐風嗯了一聲，喉結滾動，“說了什麽？”
“說……”她鼓起勇氣道，“說我要跟你走。”
因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讓她確信自己會跟程沐風在一起。大概也跟高考完那種得到解脫的心情有關，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常琳面前坦言感情。
同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母親爆發劇烈的爭吵。
常琳當然是指責她不該懷這種心思。她反駁的時候，口不擇言地說了一句，難道是因為你喜歡幹爸，我就不能喜歡程沐風了嗎？
石破天驚。
當晚常琳心疾發作，打了120送醫搶救。她在病房裏守了一整晚，在床邊不停地道歉說對不起。
“我好想給你打電話，可是我知道，我媽她一直沒有睡著。她沒有罵我，只是很費勁地呼吸，我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人怎麽能把自己媽媽氣進醫院裏呢？肯定是她做錯了。
她扁了一下嘴，回憶起當時無助的心情，眼眶又紅了一圈，絮絮地念，“可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等到天亮，等你醒了，收到消息肯定也會來醫院的。看到你我就又有勇氣了，到時候我們再商量一下該怎麽辦，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可是你來了以後……來了以後，你卻問我，昨天晚上有沒有去過酒店。你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好像，好像也不希望自己記得。”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記不得，還是故意那麽說。我害怕你是後悔了，不想要我了。也害怕我媽再動氣，氣出個什麽好歹。我怕不管怎麽樣，我都必須要失去你們之中的一個。”
很多時候，人看似有不止一個選擇，可在特定的性格條件約束下，即便重覆千百次，她也只會選擇同一條路。
縱然有後悔和無奈，可事後回想，如果讓她回到那時候，她還是會做出跟當時同樣的回應，“我只好順著你的話說沒去過，因為我覺得，你好像也希望我那樣說。”
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能讓程沐風和常琳都滿意，讓尚未成型的危機消散，及時止損，是當時穩定局面最好的選擇。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還有葉清姐，不知道她會借著這件事情要挾你。如果我能早點知道的話……”她說不下去了，頭還是深深地低著，不敢眨眼。可眼淚還是大顆地掉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洇開深色的圓。
命運太滑稽，她以為自己被程沐風拋棄，心裏一直擰著結介懷了這麽久。可程沐風也以為自己是被丟下的那個，眼睜睜看著她改了志願，去到離家鄉很遠的城市上學，故意躲著他。連想見一面，也要疑心自己沒有資格。
無論如何，因為她撒的謊搞出了這麽大的烏龍，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她一意孤行地跑來，也只是想告訴程沐風，那時候她並不是輕易地就放棄了他。
她也勇敢過。
**
事情經過和程沐風想的大差不差。
她說完了還是垂著個腦袋，像受審的犯人，忐忑自己到底要判幾年。一副受氣包的模樣。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程沐風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會這麽能委屈自己，這種事都能悶在心裏一聲不吭的麽？”
他這麽多年都沒往季薇身上想，即使現在知道了，也不敢置信。即使知道她心裏有主意，可平時雞毛蒜皮都能嚷得咋咋呼呼的人，遇到大事了怎麽能這麽憋得住氣。
“你以為我跟別人好了，為什麽不來問我？那時候你才剛上大一。”他擡起季薇的臉，用手指抹了兩下。哭得鼻尖都紅了，清澈的棕色眼睛被淚水浸得霧氣朦朧，可憐至極。又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眼睛，唇齒間噙著絲絲縷縷苦澀的滋味。
“為什麽不回來找我鬧，跟我發脾氣？”
季薇怔怔地望著他，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在臉頰上沖出兩道細細的小河。
是啊，為什麽不鬧呢？但凡他們兩個對峙一次，一吵起來就很容易戳破的事。程沐風給了她無限的耐心和自由，明明在他面前，想怎麽發脾氣都可以。
偏偏她想懂事一點。若即若離地顧全了所有人的體面，唯獨沒有顧全自己。
她當然委屈。
“因為……我當時覺得，葉t清姐很好，又漂亮又優秀，跟川哥是親戚，還跟你一起留學過。你們是一波的，就是，比我大的那一波，好像更容易走到一起。”
她傷心地嗚咽了一下，又把眼淚全抹他手上，“我想可能你嫌我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你喜歡成熟明艷的那種風格，所以，跟我睡過就後悔了，發現自己並不喜歡我。所以你，你借著喝多了斷片，正好就能跟我劃清界限。”
程沐風望著她，臉上寫滿“難道我在你心裏就是那種人渣嗎”式的震驚。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會那樣想！”
人甚至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她想得太多太亂了，靠自己根本理不清，又沒辦法開口問程沐風。只能全堆在心裏，藏在不那麽輕易能觸碰到的地方，假裝都已經過去。
可其實根本不會過去。即使再怎麽假裝不在意，她也知道，有一團亂麻永遠都堆在那裏。
程沐風想了一會兒，說，“因為我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對不對。”
“不是的……你已經給我很多了。”她稍微平靜下來，被帶動一起分析，“可能，可能是我需要的太多了。比正常的還要多。”
“那就還是我給的不夠。”
霎那間靈光閃過，他明白了事情的關鍵，發出一聲沈沈的嘆息，傾過身去把人抱進懷裏。
“是我的錯，小寶。”他拍著季薇的後背，輕輕搖晃，低聲說，“是哥哥太笨了，沒有聽出來。是我不好。”
破防時最聽不得這樣柔軟的話。她的眼淚又要爆發了，額頭抵住程沐風的肩膀，用力地磕了一下。
隔了這麽多年。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怨念，她差點以為真要永遠假裝不存在了。卻在被愛意包裹時，終於有底氣說出口，“我以為你能聽出來的！”
她任性的心思和小脾氣，她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程沐風是最該明了的人。連她說謊時的神態，心虛時下意識的小動作，他都一清二楚。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可那一次偏偏就沒有猜到。好像手裏拿著標準答案，還是做錯了一道簡單的例題。
所以她才會懷疑，程沐風是不是故意的。
“我每次撒謊，你都能猜到的。為什麽就那一次沒有猜到？”她斷斷續續道，“撒……撒，謊了，就可以不，愛我了，嗎？”
她想要的愛或許很荒謬。
她想要有人愛她，多過她愛自己。
沒人有義務這樣對她，也沒人能做到。除了程沐風，她沒對任何人抱過這樣的指望。
“撒謊也，要愛我，不聽話，也要愛我……不漂亮也，要愛我，永遠，永遠，都要愛我。”
她像在說一句長長的咒語，說得很艱難，卻又虔誠無比。
“永遠永遠，都不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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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再回想那天的情形, 季薇總覺得像是什麽地下組織接頭。
兩輛車停在路口，她是被運輸的違禁品，只不過是長了腳的那種, 下車就直接沖過去，“哥!”
程沐風黑著臉大步往前走，接住她的同時，氣得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軟肉, “這種天氣也敢往外跑！不要命了是不是！”
果然是一見面就挨罵。
可能是見到他後, 心裏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陡然松懈了，她只聽見一句就暈了過去。
來姨媽疼一路已經有點麻木了，被用力掐了一下她都沒感覺，還挺幸福的。她不怕程沐風生氣, 就怕他不t理人，那才難辦呢。
剛從一場暴風雨裏脫身出來, 就又迫不及待地投身在另一場暴風雨裏。卻還歡欣鼓舞，甘之如飴。
意識再回籠已經是三個小時後。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暖暖地蓋著被子。在車上蜷了一天一夜再睡床實在太舒服, 像睡在松軟的雲裏，骨頭都快要化了。
不過她還惦念著程沐風，努力地控制眼皮往上擡, 視野清晰後卻發現房間裏就她自己，心裏又有點慌了, “……哥！”
洗手間的磨砂玻璃門上有人影晃動。程沐風濕著雙手出來, 面色不善，“醒了就吃藥。”
剛買的布洛芬和倒好的水都放在床頭櫃上。她撐著枕頭坐起身, 才發現自己光著腿，甚至已經換好了平常生理期要穿的安睡褲, “你，你……你脫我褲子啊。”
瞬間明白他在忙什麽。
一款很經典的冷臉洗內褲環節。
怪不得她醒來清清爽爽的。身體是挺舒服，就是精神上有點想死，“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給我擦屁股了……”
“睡著？”他冷冷地說，“你那是流血疼暈了。”
“……”
“吃藥。”
季薇就吃藥，又渴又餓，把大半杯水都喝光了。
她一路上都沒吃東西，有點低血糖，見了面說暈就暈。把程沐風嚇得夠嗆，還以為是自己勁兒使大了，把人掐出個好歹來，“故意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來氣我？”
“不是，不是故意的。”
程沐風說，“我不信你說的話。”
“可以信一下。”她小聲道，“這次真的沒有騙你。”
她要是知道路上會來姨媽，今天出門的時候就帶著衛生巾了。也不至於半路去了兩個服務區都沒買到，怕弄到阿姨車座上，只得厚厚地墊了好幾層紙巾。
程沐風給她換安睡褲的時候肯定也看見了。
一想到那畫面，她又有點想死。
“說了讓你老實在家待著，回去再找你算賬，”程沐風道。“我的話你是半點都聽不進去。”
啊，他說了嗎？季薇一怔，想到那斷斷續續的通話，恍然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信號不好我沒聽見。”
“……”
聽起來也很像是在撒謊呢。
她有點氣餒，感覺是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了，直接放棄，“反正……你好生氣啊，掛我電話。我都嚇壞了，肯定要來的。”
程沐風擦幹了手，坐在床邊，用手背貼她額頭，感覺略微發熱，又摸了摸她的臉，“不許蹭。我還在生氣。”
“哦。”她特別聽話地點了一下頭，規規矩矩不再動了。可嘴上沒停，還有貼心的註解，“是不是有點熱啊？沒事的，我生理期都會這樣，體溫升高一點也正常。”
程沐風原本要笑，可想到她臺風天還不知死活地出來亂跑，又板起了臉，“說吧，來找我幹什麽。”
她眼睛一彎，擺出了小學生上課舉手發言的姿勢，一本正經地說，“我申請還原一下案發以後的情況。”
“……”
她真切地見到了程沐風，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和細微的表情變化，就看出他應該沒有多生氣。起碼比她自己在家裏時恐慌的好很多。
這也是她一定要來見面的原因。面對面說和電話裏說的感受差距很大，“我沒有故意瞞著你。其實我也不知道……川哥可以作證，昨天我們一起去抓娃娃，是他跟我說了才知道的。原來你一直以為那天晚上自己跟葉清姐在一起。”
程沐風看她還舉著手，跟奧特曼要變身似的，實在很破壞語境，忍無可忍地握住她拉下來，“那也沒有跟我說謊嗎？”
“說謊……還是說了的。”她閉著眼承認，“你來醫院的時候，我媽就在旁邊。我不敢再刺激她。”
那晚程沐風後來的狀態不太對勁，她怎麽都叫不醒，就先接到了常琳催促的電話。
因為她出門的時候只說了是和同學聚餐，時間太晚還沒回家媽媽會擔心。她只好讓程沐風繼續睡著，自己先回了家。
“你跟我說了好多話，比平時多很多。還說你不喜歡南江，想要帶我去冬天不會下雪的地方。我都答應你了。所以回到家以後，我媽問我的時候，我就跟她說了實話。”
程沐風嗯了一聲，喉結滾動，“說了什麽？”
“說……”她鼓起勇氣道，“說我要跟你走。”
因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讓她確信自己會跟程沐風在一起。大概也跟高考完那種得到解脫的心情有關，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常琳面前坦言感情。
同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母親爆發劇烈的爭吵。
常琳當然是指責她不該懷這種心思。她反駁的時候，口不擇言地說了一句，難道是因為你喜歡幹爸，我就不能喜歡程沐風了嗎？
石破天驚。
當晚常琳心疾發作，打了120送醫搶救。她在病房裏守了一整晚，在床邊不停地道歉說對不起。
“我好想給你打電話，可是我知道，我媽她一直沒有睡著。她沒有罵我，只是很費勁地呼吸，我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人怎麽能把自己媽媽氣進醫院裏呢？肯定是她做錯了。
她扁了一下嘴，回憶起當時無助的心情，眼眶又紅了一圈，絮絮地念，“可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等到天亮，等你醒了，收到消息肯定也會來醫院的。看到你我就又有勇氣了，到時候我們再商量一下該怎麽辦，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可是你來了以後……來了以後，你卻問我，昨天晚上有沒有去過酒店。你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好像，好像也不希望自己記得。”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記不得，還是故意那麽說。我害怕你是後悔了，不想要我了。也害怕我媽再動氣，氣出個什麽好歹。我怕不管怎麽樣，我都必須要失去你們之中的一個。”
很多時候，人看似有不止一個選擇，可在特定的性格條件約束下，即便重覆千百次，她也只會選擇同一條路。
縱然有後悔和無奈，可事後回想，如果讓她回到那時候，她還是會做出跟當時同樣的回應，“我只好順著你的話說沒去過，因為我覺得，你好像也希望我那樣說。”
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能讓程沐風和常琳都滿意，讓尚未成型的危機消散，及時止損，是當時穩定局面最好的選擇。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還有葉清姐，不知道她會借著這件事情要挾你。如果我能早點知道的話……”她說不下去了，頭還是深深地低著，不敢眨眼。可眼淚還是大顆地掉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洇開深色的圓。
命運太滑稽，她以為自己被程沐風拋棄，心裏一直擰著結介懷了這麽久。可程沐風也以為自己是被丟下的那個，眼睜睜看著她改了志願，去到離家鄉很遠的城市上學，故意躲著他。連想見一面，也要疑心自己沒有資格。
無論如何，因為她撒的謊搞出了這麽大的烏龍，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她一意孤行地跑來，也只是想告訴程沐風，那時候她並不是輕易地就放棄了他。
她也勇敢過。
**
事情經過和程沐風想的大差不差。
她說完了還是垂著個腦袋，像受審的犯人，忐忑自己到底要判幾年。一副受氣包的模樣。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程沐風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會這麽能委屈自己，這種事都能悶在心裏一聲不吭的麽？”
他這麽多年都沒往季薇身上想，即使現在知道了，也不敢置信。即使知道她心裏有主意，可平時雞毛蒜皮都能嚷得咋咋呼呼的人，遇到大事了怎麽能這麽憋得住氣。
“你以為我跟別人好了，為什麽不來問我？那時候你才剛上大一。”他擡起季薇的臉，用手指抹了兩下。哭得鼻尖都紅了，清澈的棕色眼睛被淚水浸得霧氣朦朧，可憐至極。又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眼睛，唇齒間噙著絲絲縷縷苦澀的滋味。
“為什麽不回來找我鬧，跟我發脾氣？”
季薇怔怔地望著他，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在臉頰上沖出兩道細細的小河。
是啊，為什麽不鬧呢？但凡他們兩個對峙一次，一吵起來就很容易戳破的事。程沐風給了她無限的耐心和自由，明明在他面前，想怎麽發脾氣都可以。
偏偏她想懂事一點。若即若離地顧全了所有人的體面，唯獨沒有顧全自己。
她當然委屈。
“因為……我當時覺得，葉t清姐很好，又漂亮又優秀，跟川哥是親戚，還跟你一起留學過。你們是一波的，就是，比我大的那一波，好像更容易走到一起。”
她傷心地嗚咽了一下，又把眼淚全抹他手上，“我想可能你嫌我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你喜歡成熟明艷的那種風格，所以，跟我睡過就後悔了，發現自己並不喜歡我。所以你，你借著喝多了斷片，正好就能跟我劃清界限。”
程沐風望著她，臉上寫滿“難道我在你心裏就是那種人渣嗎”式的震驚。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會那樣想！”
人甚至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她想得太多太亂了，靠自己根本理不清，又沒辦法開口問程沐風。只能全堆在心裏，藏在不那麽輕易能觸碰到的地方，假裝都已經過去。
可其實根本不會過去。即使再怎麽假裝不在意，她也知道，有一團亂麻永遠都堆在那裏。
程沐風想了一會兒，說，“因為我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對不對。”
“不是的……你已經給我很多了。”她稍微平靜下來，被帶動一起分析，“可能，可能是我需要的太多了。比正常的還要多。”
“那就還是我給的不夠。”
霎那間靈光閃過，他明白了事情的關鍵，發出一聲沈沈的嘆息，傾過身去把人抱進懷裏。
“是我的錯，小寶。”他拍著季薇的後背，輕輕搖晃，低聲說，“是哥哥太笨了，沒有聽出來。是我不好。”
破防時最聽不得這樣柔軟的話。她的眼淚又要爆發了，額頭抵住程沐風的肩膀，用力地磕了一下。
隔了這麽多年。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怨念，她差點以為真要永遠假裝不存在了。卻在被愛意包裹時，終於有底氣說出口，“我以為你能聽出來的！”
她任性的心思和小脾氣，她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程沐風是最該明了的人。連她說謊時的神態，心虛時下意識的小動作，他都一清二楚。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可那一次偏偏就沒有猜到。好像手裏拿著標準答案，還是做錯了一道簡單的例題。
所以她才會懷疑，程沐風是不是故意的。
“我每次撒謊，你都能猜到的。為什麽就那一次沒有猜到？”她斷斷續續道，“撒……撒，謊了，就可以不，愛我了，嗎？”
她想要的愛或許很荒謬。
她想要有人愛她，多過她愛自己。
沒人有義務這樣對她，也沒人能做到。除了程沐風，她沒對任何人抱過這樣的指望。
“撒謊也，要愛我，不聽話，也要愛我……不漂亮也，要愛我，永遠，永遠，都要愛我。”
她像在說一句長長的咒語，說得很艱難，卻又虔誠無比。
“永遠永遠，都不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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