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我為什麽和你說這些

關燈
第42章 我為什麽和你說這些

江子珩看了一眼電動車,說:“我車要沒電了。”

不知道嚴煜信不信,但他的車真要沒電了。

街邊的路燈很亮,落在嚴煜的肩膀和頭頂,在眼睫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站在車道旁一動不動,黑沈的眼睛緊緊盯著江子珩。

“我……”江子珩松開左手,把電動車中間顯示電量的地方展示給他開,弱弱道,“真沒電。”

嚴煜湊過去看了一眼,慢慢退回原地,抱著胳膊說:“我知道。”

“放我車上吧,”他摸摸電動車的頭,回頭比劃了一下,說,“好像放不下。”

“能撐到回去嗎?”嚴煜從副駕掏出頭盔,長腿一跨坐在江子珩後面,把頭盔套在他頭上以後又抱住他的腰,“車剛買不久吧?應該沒那麽脆弱。”

“你先走,走到哪兒算哪兒。”他緊緊抱著江子珩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裏,“用不用導航?”

“你……不是,”江子珩有點懵,稀裏糊塗地握上車把手,側頭說,“誰讓你上來的?”

“走吧,”嚴煜蹭了蹭他的脖子,哼哼著說,“天涼了,趕緊回家。”

“那你車呢,”江子珩動了下肩膀,“就放這兒啊?”

“我明天來開,”嚴煜的手滑下去摸摸他的大腿,“走。”

江子珩沈默了幾秒,擰著電門從側邊插進馬路裏。

小電動還算給面子,不緊不慢地進了小區還剩下一小格電。江子珩把車在停車區安置好,走出來的時候,嚴煜正在外邊兒等著他。

“我回去了,”他把外套拉到頂,嘴巴藏在衣領後面張張合合,“有事兒明天再說吧。”

沒有等嚴煜的回答,他垂著眼徑直往前走。

“不去我家嗎?”聲音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嚴煜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卻總是離他有一點距離,“我想和你說說話。”

江子珩沒理他,悶頭往前走。

後面那個人也安靜下來,默默跟在他身後。

順著記憶裏的路線走到單元門前,江子珩兩手插兜向旁邊邁了一步,擡了擡下巴:“開門。”

嚴煜頓了下,臉上有些罕見的茫然:“……開什麽門?”

“這不是你家樓下嗎,”一陣夜風吹過來,江子珩打了個哆嗦,連帶著聲調都七拐八拐,“你不開誰開。”

嚴煜飛快地掃了眼門牌,不知道看沒看清楚,反正整個人沒了動靜,跟個木棍似的立在原地。

安靜了幾秒,江子珩吹的有點受不住了,開口催促道:“你趕緊……”

話還沒說完,嚴煜突然伸手把他拉了過去,右手順勢插進他的口袋裏,熱烘烘地包住了他的手。

體溫從指尖蔓延到心口,江子珩打了個寒顫,感覺一股熱流直沖腦門。

“趕緊開門。”他嘟嘟囔囔地補充。

家裏的色調還是和上次一樣,簡潔的黑白灰基調。江子珩換了鞋進去,屋子裏也不暖和,在顏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冷清。

不過客廳裏多了不少家具,上次來的時候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這一次已經算得上應有盡有了。

嚴煜把外套掛在門口,進來把空調打開,然後就站在旁邊盯著江子珩看。

一個字也不說,就站在旁邊看。

屋裏暖和起來,江子珩就把外套脫了放在椅背上,趿著拖鞋坐到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擡頭看向嚴煜:“說什麽呀?”

“讓我來你家,不會就是為了給我展示新家具吧?”他揣著胳膊,挑眉微微笑起來。

嚴煜盯了他半晌,終於舍得眨了下眼,開口說:“不是。”

“嗯,”江子珩懶散地勾起尾音,“說吧,我困了。”

嚴煜邁著步子緩緩走到他身旁,坐在江子珩身側,偏頭看著他,輕聲道:“我能牽你的手嗎?”

江子珩打了個哈欠,聞言轉頭看向他。

嚴煜抿著唇,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

“嘖。”江子珩眨了眨眼,把眼睛裏的水光眨出來,然後擡起手,用力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

“你啊,”他笑了一下,聲音含糊不清,“就是個煩人精。”

掌心處幹燥溫暖,嚴煜似乎楞了一下,然後才收緊手指,和江子珩十指相扣。

“其實我,”他猶豫著開口,拇指摩挲著江子珩的手背,“其實我知道錯了。”

江子珩沒搭話。

嚴煜小心地瞟他一眼,抿了抿唇接著說:“我那個時候太年輕,以為除了那條路……就都是死路。所以才……”

他說到這裏,又轉頭去看江子珩的神色,然後看到他閉著眼仰頭靠在沙發上,胸膛隨著平緩的呼吸上下起伏。

“……江子珩?”嚴煜稍微湊近了些,“你還醒著嗎?”

“嗯?”江子珩半睜開眼,看著他打了個哈欠,“說什麽……不早了,趕緊洗洗睡吧。”

他抽回手,呼嚕了一把自己的頭發,起身往大臥的方向走。

大臥裏也多了一個衣櫃,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裝飾家具。江子珩洗了澡出來躺進被子裏,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

過了十幾分鐘,衛生間裏的水聲停了,江子珩的視線移到臥室門口,看到嚴煜穿了件松垮的浴袍,擦著頭發走進來。

他的視線跟著這個人走到床邊,然後看著他躺在床的另一側。

“我這幾天去看了看我媽,”嚴煜睡在被子上,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雛菊香,“她陪著我好好想了想,我就想明白了。”

“嗯。”江子珩輕輕應了聲,隨著他的聲音想起他媽媽的輪廓。

很漂亮的一個女人,身上總是很清新的香味,大概是她的信息素。

只是不怎麽說話,臉色也總是很白,整個人只有細瘦的一條。他十八歲的時候見過一次,還說了幾句話,是一個很溫柔,也很有思想的女人。

大概那就是嚴煜每天都不上晚自習的原因吧,他爸爸倉促下獄,媽媽身體又不好,只能每天擠出時間兩頭跑。

“阿姨身體還好嗎?”他出聲詢問。

旁邊的枕頭沙沙地響了兩聲,嚴煜調整了一下姿勢,用氣聲說:“她過世了。”

江子珩一楞,下意識地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系,”嚴煜笑了一下,側躺著面對他,“已經很久了,我已經習慣了。”

“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吧。”他繼續道。

江子珩兩手放在肚子上,沒點頭也沒否認。

“我……”嚴煜張了張口,又似乎需要斟酌一下用詞,停頓幾秒才接著說,“我爸坐牢的時候,我們家的所有財產都被查封上繳了。”

江子珩動了一下,從他身下抽了抽被子:“蓋上。”

嚴煜鉆進去,和江子珩枕在一個枕頭上,平躺著看天花板的吊燈,說:“我媽媽慢慢的,就得了抑郁癥。”

“我們家也沒有別的親戚,我爸坐牢以後,原來的同學們就孤立我,有時候,也會在背後說點什麽。”他壓著氣音,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其實我不覺得有什麽,但是我媽說不行,非帶著我轉了學。”

江子珩挨著他的胳膊,能感覺到身旁這個人均勻的呼吸頻率,他應道:“嗯。”

“然後家裏所有的積蓄,都被我媽拿出來給我找關系,幫我找學校,事情辦妥以後,就什麽都沒了。”嚴煜嘆了口氣,重覆說,“什麽都沒了。”

江子珩轉頭看他,呼吸間滿是雛菊花的香味,他平覆了一下心跳,伸出手給他掖了掖被子。

嚴煜就笑了,繼續說:“我不上晚自習,是因為我怕我媽自己待在家裏會出事。”

“她的狀態越來越不好,最開始還能去探監,後來也不喜歡說話了,喜歡自己坐在窗前發呆。”嚴煜停了很久,好像在努力地串聯那些已經模糊不清的細節。

安靜了一分鐘,他在被子裏側過身,下巴搭在江子珩的肩膀上。

“你,”嚴煜的鼻尖頂著他的側臉,輕聲說,“你就出現了。”

“第一天跟你做同桌的時候,我就好喜歡你。”他低下頭,像是控制不住一樣,埋在江子珩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我看了你好久,你都沒發現。”

江子珩心跳的頻率逐漸加快,連帶著小腹都莫名發緊,他咽了口唾沫,問:“然後呢?”

“然後,”嚴煜親了親他的脖子,“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再然後,就過年了。”他說到這裏,語氣終於有了一些波瀾,“於林就來找了我。”

似乎是談到了某種禁忌,嚴煜閉了嘴,江子珩也沒有再追問。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按理說時間會沖淡一切,會把這件事埋的徹徹底底,讓真相永不見天日。

但是它已經成為了一根尖銳的木刺,橫在他和嚴煜的中間,時間越久,尖頭就沒的越深,拔出來就越是疼痛難忍。

“然後呢?”沈默了幾十秒,江子珩出聲問。

“他讓我去拿印章。”嚴煜的聲音開始發抖。

其實早就猜到是這樣,江子珩半闔著眼皮,內心毫無起伏。

“我們家當時已經走到絕路了,”嚴煜貼著他的頸項說,“他告訴我,我爸是因為幫會長頂罪才被抓走,只要把會長拉下來,一切問題就都能解決。”

他微微擡起頭,從側面盯著江子珩的眼睫說:“我還去找了我爸,我問他,他讓我什麽都不要做,但是……但是我媽好難受。”

江子珩長舒一口氣,推開他從床上坐起來,嚴煜也要跟著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他往上扯了扯被子,蓋住嚴煜的肩膀,說:“睡覺吧。”

嚴煜抓著他的衣角,說:“對不起。”

“阿姨的墓在哪裏,”江子珩靠在床頭,伸手摸了摸嚴煜的頭發,“有時間帶我過去看看。”

嚴煜吸了下鼻子,驚疑不定地擡起頭看他,小聲說:“你答應我了嗎?”

江子珩垂眼看他,靜了半晌,開口道:“我們不合適。”

“看過阿姨,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他收回手,搭在自己的腿上。

“為什麽!”嚴煜掀開被子彈起來,浴袍向兩邊散開,整個人顯得淩亂不堪,“這些東西我都可以還給你,於家我也可以幫你搞垮,你再跟我試一試,就試一試,行不行?”

江子珩眉頭動了動,卻始終沒開口。

嚴煜盯著他,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輕吸了下鼻子。

他膝行跪在江子珩面前,慢慢彎下腰,腦袋埋在他頸窩裏,兩只胳膊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我為什麽跟你說這些,”江子珩聽到他濃重的鼻音,還帶著點微弱的哭腔,“你可憐可憐我吧,江子珩,就當是可憐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