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吾家有女初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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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吾家有女初長成
十六歲的少女身姿挺拔，靜時眉宇間沈靜出塵之態明顯是隨了母親，但是若是看到了親近之人展露笑顏整張面孔生動起來就也能看出幾分父親的影子。
賈樂容進來時就瞧見大公主朝著自己笑了一下，縱使是兩人是多年的好友，她也還是被這仿若香蘭綻開一般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把自己手裏新贏來的一把刀遞給了公主，賈樂容坐下了之後得意地對著徐新玨說，“也是我新贏來的，殿下覺得如何？”
其實賈樂容和徐新玨兩人年歲差了還挺多，但是徐新玨覺得這七扭八拐還能有點親戚關系的姐姐性格有趣，所以兩個人現在倒是投緣。
只是搭眼看了一眼，徐新玨就了然地說，“這是西域送來的刀吧，那邊產的鐵比我們好一些，刀鞘和刀把的裝飾也不大一樣。”
昂族人西進到了一處富饒豐沃的平原時就停了下來，縱使西方還有其他國度和族群對著此處虎視眈眈，但是大鄭的支持和昂族在軍事上的絕對力量，十來年間也讓他們站穩了腳跟。
馬背上的民族可以馬背上得天下，但是從未有過馬背上治天下的，強權和軍事征服可以暫時統治一地，但是終歸是給一地之民帶來和平和安穩的王才是民心所向。
昂族現在占據的這塊土地原本的國家正處於戰亂之中，他們過去了之後平息了戰火也沒有橫征暴斂，穆赫可汗頒布了許多與民生息的法令，當地人竟然也沒什麽反抗反而是很感謝這些結束了當地戰火的人。
這個背景下，昂族和大鄭之間也漸漸開始了平和的互相往來，這把刀就是穆赫可汗叫人送來的貢品中的精品。
賈樂容作為賈府嫡出的長孫女，就算是在如今京城裏面各府也準許家中女孩兒為官的當下也是個特別的例子。
各府中懂詩書、知（物）理學的女孩兒不算少，但是以女子之身投身行伍還真的力壓了一營人的，賈樂容還真是第一個。
賈府的爵位還是按照傳嫡傳長的規矩是要大房賈璉那一枝繼承的，賈珠雖然官位頗高，但是他雖能蔭子也是國子監或者是如今的學宮名額，所以當女兒展露天賦的時候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是有些頭疼。
好在是因為女兒和宮中有些關系，最後賈樂容還是順利地進入到了武學，正式開始了自己的習武生涯，現今她已然是被正式授官，隸屬於金吾前衛隨著衛所的同袍們一起輪流值守宮廷。
今日賈樂容之所以能來和大公主說話，也是因為她今日並不當值所以進來給各宮和大公主請安。
徐新玨放下了手裏一直拿著的折子，把刀遞還給賈樂容之後說道：“看了這麽久也無聊，我們去跑跑馬吧。”
雖然父母雙方都沒怎麽點滿武藝值，但是徐新玨因為被父母寄予厚望的緣故，自開蒙起就修習騎射，這麽多年下來也算是有模有樣，至少每年秋狩時並不會給自己丟人。
剛才看的奏折裏面是熙柔姑姑這次回航的途中偶遇海盜，船隊直接就撞沈了對方的船活捉了上面的賊人，熙柔長公主覺得那夥兒海賊有些古怪，所以奏請兄長能派人詳查此事。
一邊說著這件事兒，徐新玨一邊和賈樂容出了門直奔宮中的演武場去。
如今徐新玨雖未被父親正式立為繼承人，但是她現在居住的就是當初徐澄俞所住的東宮，裏面一應東宮官也都是齊備的，平日裏聽政和代父皇批折子，雖無東宮之名但她儼然已經有了東宮之權。
“我也挺想真的上戰場的，天下承平日久是百姓之福，但是我作為武將若是一生無一戰而終，還是感覺怪怪的”，挑了一把順手的弓，賈樂容拉弦試了試覺得還算不錯。
徐新玨其實年齡還小一些，但是她聽著對方的話卻像是大人一般搖搖頭，又伸手拍了拍賈樂容的肩膀，“兵禍一起苦的是百姓，我知你心願，但是這也是好事，而且我記得不怎麽會鳧水吧？”
若是熙柔姑母說的話屬實，那著仗大概也是要在海上打，比拼的也是哪一方的船更堅炮更利，賈樂容的短板也在這裏。
聽到殿下這麽說，賈樂容也有些無奈，“我小的時候母親說女孩子去鳧水不好看，身邊兒的嬤嬤和姐姐都看得嚴，後來也學過但是怎麽也比不上那般從小生長在水邊的。”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一地風物和水土養育一方人，京城附近也有練水兵的地方，賈樂容去過之後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短處。
徐新玨翻身上馬，輕巧地駕馭著韁繩又摸了摸馬的脖子，她看向好友說，“你要是實在想去我去和父皇討個恩典就是了，只是你家裏願意放你出去嗎？”
刀劍無眼，賈府願意讓家裏的孩子在晏城宮中當個儀衛不代表願意孩子真的上戰場，這和性別無關，就算是賈樂容是個男孩子徐新玨也拿不準賈府會同意。
徐新玨知道自己娘親畢竟是賈樂容的姑姑，所以她覺得若是賈樂容搞不定賈家人的話，那她肯定是不能幫著好友開這個口的。
賈樂容也知道這一茬，於是她也背著弓上馬說，“我也不知道呢，算了不提這鬧心的事兒了，我們也好久沒來了，倒是要好好比一比。”
聞言徐新玨笑而不語，她哪裏比得過對面的女將軍，不過她知道好友心裏郁悶，也不多言策馬揚鞭就開始和人比了起來。
晚間回了東宮，徐新玨脫了靴子的時候忍不住“嘶”地痛呼一聲，本來在一旁收拾衣服的青棠聽到了立刻看向了小殿下。
看著青棠姑姑看自己，徐新玨就趕緊說道：“只是牽動了腿有些酸痛，我剛才悄悄看了沒有擦破皮。”
聽著公主語氣裏有些得意，青棠無奈地到床頭的格子裏拿出一盒傷藥，“殿下好久沒這麽練習騎射了，縱然是沒有傷但是也塗一些吧。”
年紀越長，徐澄俞對於女兒的期許便越高，徐新玨也很快就成長起來不再纏著父親帶自己跑馬，也不總期盼著每一季去母親那裏選新料子做衣裳，越來越像一個成熟穩重的繼承人。
今天起了出去跑馬的興致，也是徐新玨看著姑姑送來的秘信心潮澎湃加之賈樂容又來了的緣故，現在被姑姑看到了就有些不好意思。
徐新玨接過那一盒藥謝過姑姑的好意，“我知道了，您可千萬別和爹娘說，要不然我又要被嘮叨了。”
看著小殿下青棠失笑，這宮中事哪裏瞞得過陛下和娘娘，只是這兩位一直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在賈樂容真的搞定了家人之後，徐新玨也很爽快地滿足了好朋友的願望，向父皇舉薦了這位已然嶄露頭角的新人。
這件事情過去之後，徐新玨也回歸了以往的生活，每日早起洗漱後先去院中練習一套拳腳，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強身健體。
而後是去給父母親問安，用過早膳之後則是隨著父親一起處理朝政，中午隨意和父親用一餐，晚上一家人又是聚在一起用晚膳。
林黛玉本就是心思細膩之人，對著這唯一的女兒更是時時處處留心，她看著女兒今日少用了半碗飯，桌上喜歡的菜也沒動幾筷子，心裏有些疑惑但是看著女兒面色倒是如常也不好直接問，只是心中記下來了等會兒打算問問丈夫。
“不是朝政上的事兒，是別的事情”，晚間夫妻閑時夜話，徐澄俞端著茶盞本想要喝茶，聽見妻子問便放下了茶盞仔細地把事情說給了妻子聽。
徐新玨今歲已過及笄之年，雖然她一直是按著皇子的標準長成的，但是徐澄俞和林黛玉唯有這一個愛女怎能不視她如珍寶。
女兒這個年紀了，徐澄俞想的就不僅僅是怎麽冊封一位女儲君，他心裏還像是天下大多父親一樣，開始擔憂起了女兒未來的婚事。
不過還未等徐澄俞和妻子商量，他就發現女兒最近其實就在經歷一場不那麽美好的別扭感情。
徐澄俞和林黛玉帝後恩愛近二十載，不說是本朝就是歷朝歷代也是難得的佳話，受這樣的家庭環境影響，徐新玨雖然知道自己未來要承擔什麽責任，但是對著愛情還是有一點憧憬和向往的。
“前兩天雙玉說十六想要出宮去看燈，難道是因為這件事”，黛玉微微蹙眉，想起了女兒之前向自己報備過的十六要出去玩一天的事情。
徐澄俞有些心疼女兒，“未必能出去了，我叫人查了一下那小子家裏，感覺雙玉和他的關系維持不到那個時候。”
對於女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中書舍人發展出了點不一樣的關系，徐澄俞其實最開始也沒有制止的意思，他覺得女兒別的都好，但是在男女之情上面確實單純了一些。
那個中書舍人姓齊，家裏也算是和皇家能扯上點關系，祖上曾經尚過郡主出過幾位高官顯貴之人。
但是現在這家裏也是落寞了下來，齊舍人是家中長子長孫被全家人寄予厚望，他本人也是位“濯濯如春月柳”一般的美男子。
感情的事兒往往也不講道理，徐新玨也不是沒見過其他美男子，別的不說她的好些個堂表兄弟都長得不錯，但是她還是一眼就覺得這姓齊的舍人投自己眼緣。
對於帝後唯一的公主，齊舍人最初也知道這並非是自己能娶回家的女子，他家中傳統，縱使現在許多官宦人家都不覺得讓女兒讀書入仕是什麽丟人的事兒，他家裏還是把女兒和媳婦管得嚴密。
但是情之一字最難參透，雖然齊舍人知道自己可能與公主並無未來，當看到公主那雙秋水一般的雙目飽含溫柔之色地看向自己的時候，他一直都不能鼓起勇氣說出拒絕的話。
被陛下召見的時候，齊舍人手下的筆一頓在紙上氤氳出一片墨痕，他放下筆揉皺了那張紙，起身隨著禦前的人去面聖。
徐澄俞倒是不至於難為面前的年輕人，他看著人向自己行了禮也是叫他坐下還讓人上了茶水給他，這儼然已經是重臣的待遇了。
舍人就是皇帝的秘書，平日裏其實齊舍人也有過面聖的經歷，徐澄俞之前也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願意提拔他，但是現在看著女兒和這小子有了些關系，他看向人的眼神也覆雜了起來。
齊舍人坐在椅子上也不安穩，他垂眸盯著自己面前地毯上的花紋，心裏想著等會兒要如何說話。
半晌之後還是徐澄俞先開口，“你是個好孩子，朕也不想公主傷心，若是你也有願你二人的事情也未必不能成。”
徐新玨雖目前只是公主，但朝中上下都知道現在龍椅上那位打的是什麽主意，在徐澄俞拒絕了幾次朝臣們請選宗室子入宮教養的請之後，大家也都知道皇帝是想要讓自己的親女繼承皇位了。
現在聽到皇帝這麽說，齊舍人心中心神微動，他快速擡頭看了一眼皇帝，只瞧見了一張看不出表情的面容他也就趕緊繼續垂下了頭。
因為如今國朝對外貿易和其他交流都十分頻繁，養心殿裏徐澄俞處理政務的那間屋子裏也是有一座精巧的座鐘，聽著鐘表的滴答聲齊舍人心中也有了主意。
起身跪下齊舍人俯下身子說道：“微臣福薄不敢肖想公主，這段日子……是微臣的錯，願領受陛下責罰。”
既然沒有將來，齊舍人今日知道皇帝知曉了這件事情自己最好的下場不過就是被調離中樞，現在自然是越真誠越不惹人厭越好。
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徐澄俞心中有些失望，不過他其實也料到了這一點，也沒說什麽就叫人繼續回去做事了。
徐新玨從屋內的一座屏風後轉出來，她咬了咬嘴唇看向父親，一句話沒說但是眼圈兒卻是紅紅的。
嘆了口氣，徐澄俞起身坐到了一旁的羅漢床上，又叫站在原地不說話的女兒過來坐下，“站在那兒幹嗎，我又不是想要罰你，再說了你小時候還會去找你祖母和母親呢，就算是真罰你也有無數個借口躲，現在倒是老實了。”
坐下了之後徐新玨感覺自己要忍不住流下來的淚水了，她擡頭望向了天井把眼淚憋回去，“我才沒有呢。”
徐澄俞看著要哭出來的女兒倒是笑了，“怎麽？這麽喜歡那小子，若是你實在喜歡也不是沒法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你要是實在喜歡他家裏也只有接旨的份兒，打不了給你做小就是了。”
徐新玨破涕為笑，她看向父親說道：“在民間人家都拿您當英明聖主，要是為了我強搶民男那可是要破了您的聖明了。”
看了下在偷笑的女兒，徐澄俞也不怪這孩子亂說話，“不傷心了？為了你們母女叫我做什麽都行的，我可沒和你開玩笑。”
怔了一下，徐新玨有些羨慕父母親之間的感情，不過她還是搖搖頭，“強扭的瓜不甜，他是針尖兒大的膽子我又不是，往後還有更好的等著我呢。”
見女兒想得開，徐澄俞也不擔心了，“那就好，十六那一日我們留在宮中看戲吧，據說教坊司又排出來了新戲。”
不好意思地看看父親，徐新玨眼神亂飛，“咳咳，這個嘛，我已經和樂容她們約好啦，就算是沒有姓齊的我們也要去逛廟會的。”
“我就說那小子不是什麽良人！也好，總好過他花言巧語地哄了姐姐你去”，一個看著也是十來歲的美少年憤憤不平，看著倒是比當事人徐新玨還要憤慨許多。
賈樂容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悄悄地翻了個白眼兒，這人是如今主管海務事宜的肖大人的小兒子，因為肖夫人出身杏林世家的原因，被親爹取了個藥材名兒，叫肖當歸。
徐新玨作為隱形的繼承人，她自入學開始身邊也自然聚集了一群小跟班兒，肖當歸就是這個時候逐漸和這位大公主認識的。
肖小公子其實也就比徐新玨小兩個月，但是他小時候生得文弱，徐新玨又因為練習騎射而生得高挑，所以他剛認識人的時候喊了一句“姐姐”，後來倒是也一直這麽稱呼起了徐新玨。
賈樂容和肖當歸兩個人天生就有些氣場不對付，一個嫌棄對方一個男人整日裏對著殿下“姐姐”來“姐姐”去地撒嬌，一個覺得對方五大三粗什麽都不懂就會壞自己的好事兒。
最近幾年，徐澄俞已經會讓女兒代替自己去祭祖和祭天，所以漸漸圍在徐新玨身邊兒的小夥伴們平日裏在人前也都是老老實實地稱呼殿下，肖當歸也不例外，今日他是聽到消息之後氣得狠了才又叫回了姐姐。
徐新玨之前剛在父親那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有些生氣的，但是她現在已然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看著比自己當初還激動的肖當歸也是順著毛安撫他。
“這麽好的時節出來看燈，不想那些事兒了，我都不生氣了你怎麽這麽生氣”，看著肖當歸那雙氣紅了的眼睛，徐新玨突然似有所感，原來想好的安慰的話拐了個彎兒才問出了口。
肖當歸義憤填膺的表情在這一句問話被問出口之後瞬間消散了，整個人眼神亂飛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我……我就是為姐姐你覺得不值！那姓齊的哪裏都不好根本配不上姐姐。”
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肖當歸，徐新玨把這茬揭過去，“走，在樓上待著沒什麽意思，我們也去街市裏逛逛，範十七不是說想吃烤串兒麽，我們去那家最正宗的，再晚就沒位置了。”
範十七也是位女娘，排行十七所以大家也都這麽叫她，現在被徐新玨點了名兒，範姑娘笑了一下也不拆穿殿下拿自己當借口的事兒。
這麽一群人裏面，除了徐新玨這個當事人，也就是賈樂容沒看出來肖當歸對著殿下的那點子情誼。
現在齊舍人頂不住家裏的壓力，在皇帝面前說了那些話，那他自然是和徐新玨不成了，這群人也都是一起長起來對著對方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也樂得幫肖當歸一把。
到了樓下之後一行人並沒有直奔說好的小攤，而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先在街上逛了起來，賈樂容看了看肖當歸在殿下身邊也打算過去，被另一個姓洛的少年一把拉住。
“怎麽回事兒你？想打架”，賈樂容皺著眉看拽著自己護腕的洛方禮，她今天為了出來方便穿的是圓領袍帶了護腕。
洛方禮被噎了一下，不過他從小也是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長大的，也就順勢說道：“出來玩兒呢切磋什麽也不怕驚擾到了百姓，不過我最近讀《武經海志》有所得，你要不要聽？”
《武經海志》是一本新近編纂的講海戰和火器的書，賈樂容聽聞眼前一亮，也不計較面前人拽住了自己讓自己沒追上殿下，甩開對方的手湊過去說，“哦？你得了什麽說給我聽聽。”
肖當歸落後徐新玨半步，他現在已經開始抽條長個子了但是還是比如今的徐新玨矮一點，所以看著前頭殿下悠閑地漫步，自己比了比和對方的個頭兒不由得有點詛喪。
徐新玨雖沒往後看，但是仿佛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地說，“祖母說男孩子長得慢一些，你父母都不矮，過兩年應該會比我長得高。”
“哦、哦……謝殿下誇讚”，肖當歸心裏的不可名狀的小心思正在翻滾，聽到徐新玨說話腦子慢了半拍第一時間就道了句謝，反應過來之後才覺得自己剛才的回答著實有些蠢，於是又開始磕磕絆絆地找補。
徐新玨看看肖當歸穿的衣裳，拉了拉他的袖子，“到我身邊兒走吧，我想看著你。”
就這麽輕巧的一句話，肖當歸的解釋聲漸漸小了紅著臉到了徐新玨邊上與她並肩而行。
徐新玨和肖當歸在街上走了一會兒，看到了一個賣燈的小攤兒，她過去挑了兩盞燈遞給肖當歸一盞兔子行狀燈的同時冷不丁地問，“你喜歡我？”
肖當歸未曾想公主會這麽直接，下意識地接過燈以後就又楞在了原地，四周吵嚷的街市仿佛瞬間就變得寂然無聲，腦海中只回蕩著那一句徐新玨所說的“你喜歡我”。
看著對面人瞬間爆紅的臉，徐新玨笑了一下，其實她也不是什麽太過遲鈍的人，只是這一兩年開始她不怎麽去學宮讀書而是留在宮中隨著父皇學習，沒有意識到當年那個小弟弟其實現在也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了。
回想起了以前兩個人相處的細節，肖當歸似乎是不知道從什麽起會特別留意自己喜歡吃什麽、喝什麽，在幾個人小聚的時候會註意點自己喜歡的菜。
在出去踏青游玩的時候，徐新玨也想起來了這肖當歸會記得給自己采一束開得更好的花，這都是他對著其他人沒有過的細心和耐心。
肖當歸被這一句話攪亂了心神，等他強鎮定下來卻發現對面的人似乎在走神，於是他閉了閉眼給自己鼓足了膽氣，拉著對面人的手說道：“是……姐姐，我心悅你。”
對著肖當歸直來直去的樣子徐新玨也有幾分欣賞，“好，那我們就試試吧。”
一句試試定下了帝後恩愛相守過一甲子的緣分，不過當時的兩個少年男女還不知道這些，肖當歸暈暈乎乎地小心牽了徐新玨的手，就連後來的肉串兒是什麽滋味一點也沒嘗出來。
二十歲這一年，徐新玨聽著外頭的禮樂聲漸漸傳入了殿內，深呼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平靜一些。
林慕月進來看著身著禮服的孫女兒，慢慢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按下了想要起身向自己行禮的徐新玨。
“緊張了？”，林慕月問孫女兒。
祖母的聲音似乎是有魔力一般，瞬間撫平了徐新玨心中的緊張之感，林黛玉也是這個時候進來了，她看著女兒說道：“沒什麽幹系，只是個儀式罷了，不必如此緊張。”
母親和祖母都在，徐新玨瞬間就更加放松了起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兩位長輩，“雖然之前已然排演過，但是今日還是不同，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到文物百官已然分列站定，黑壓壓一大片人。”
冊立儲君的典禮莊重嚴肅，徐新玨參加過大朝會，見識過外使來朝的盛大典禮，但是今日自己要成為這麽重點典禮的絕對主角，她還是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戰栗之感。
林慕月看看孫女兒又看了一眼黛玉，自己轉身出去把這間屋子留給了母女二人，拖著同樣沈重的禮服裙擺去找李婉澄說話了。
林黛玉註視著已經比自己高的女兒，她沈靜地看了徐新玨一會兒才說道：“我和你父親都會一直在你身後的，還有你祖母、皇祖母以及薛姨、靈妤姑姑他們。”
徐新玨從小長到大，聽過無數的誇讚，但是也有許多誇讚背後也連帶了一句“可惜了是個公主”。
在徐新玨小的時候，她也會為著這些話語傷心，但是這種事情很快也被徐澄俞以及林黛玉兩人知道了，不說是徐澄俞，就連基本上從不真正動氣的黛玉都展露了雷霆手腕收拾了那群多嘴的人。
雖然徐新玨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她如今要成為大鄭的儲君真的要在一個將來繼承父親的皇位，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聽到的這些話的同時，一絲絲猶豫和膽怯的心態還是讓她變得猶豫不決。
黛玉自然是知道自己女兒是如何想的，她想了想也過去徐新玨身邊坐下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你薛姨厲害麽？”
徐新玨一怔，這裏的薛姨指的自然就是薛寶釵，如今寶釵為官二十餘載已然是朝中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對著這樣一位才智出眾又十分疼愛自己的姨母，她自然是覺得極為厲害的。
聽到女兒給自己的答案，黛玉垂眸一笑，給女兒講了一些以前的故事，等說完了之後又安慰女兒到：“她也有你這種時候，雙玉，人有時候是會懷疑自己，但是只要你向前看就沒關系了。”
看著女兒眼神漸漸堅定起來，黛玉又看著人說，“而且你也不用因為覺得自己是女孩子就覺得如何，你能否做一個合格的儲君只取決你如何想如何做，和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沒有任何關系。”
李婉澄在偏殿休息，本想拿起茶杯喝一口茶，但是想想若是等會兒要去更衣有些麻煩還是放下了茶盞。
聽到外間傳來的腳步聲，擡頭看了一眼是林慕月進來了，她淡淡地問了一句，“沒去安慰雙玉？怎麽還有時候來和我說話。”
這話也是擔心徐新玨呢，李婉澄雖只是名義上的祖母，但是對著這個孩子也是看著她出生和長大的，心裏哪裏能不疼愛這個孩子。
林慕月笑了一下，“她自有親娘安慰，我就不去耽誤她們母女說話啦。”
嘆了口氣，李婉澄今日手腕上帶了一串碧綠的珠子，她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東西，“這還是當時我生佑兒的時候高宗皇後賞的，說是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
李婉澄當時是一舉得男讓東宮後繼有人，所以徐瑞卿的母後一高興才把這手串兒傳給了兒媳。
“宮裏人人都想生兒子，我今日才知道，女兒兒子其實都是一樣的，能不能擔得起這麽重的擔子和男女無關”，李婉澄輕聲說完了這句話，顯然是想到了什麽。
說完了之後李婉澄又看看林慕月，“可是這條路也不好走，你和兩個孩子倒都是狠心的，真舍得讓雙玉坐那把椅子。”
林慕月揮了揮衣袖看著上面精巧的紋樣，“這才是最該走的路，雖然辛苦但是自由，萬事都在自己手心裏才是坦途。”
一輩子當個無憂無慮的公主是好，但是天下間哪裏有這般十全十美之事，若是收養宗室子，誰知道那孩子登基之後會如何，真到了那個時候要讓那再無儀仗的公主如何自處呢。
“你總是有許多道理可說”，李婉澄其實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她也看到過徐新玨有時候忙起來日夜處理政務的樣子，總是心疼孫女兒呢。
“你心疼她多給她做些好吃的就成了，這孩子好哄的很呢”，林慕月哈哈大笑戳破了老朋友的嘴硬心軟。
儲君冊立當日要去奉先殿祭祖，而後拜兩宮太後和自己的母後，徐新玨在這裏被母親安慰了一通已然是又精力滿滿地正式去像兩位祖母和母親行禮。
看著孫女兒迎著光出了門去，林慕月感覺經過三代人的努力，這個國度應該也會向這朝陽一般會越來越好，她也沒什麽遺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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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少女身姿挺拔，靜時眉宇間沈靜出塵之態明顯是隨了母親，但是若是看到了親近之人展露笑顏整張面孔生動起來就也能看出幾分父親的影子。
賈樂容進來時就瞧見大公主朝著自己笑了一下，縱使是兩人是多年的好友，她也還是被這仿若香蘭綻開一般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把自己手裏新贏來的一把刀遞給了公主，賈樂容坐下了之後得意地對著徐新玨說，“也是我新贏來的，殿下覺得如何？”
其實賈樂容和徐新玨兩人年歲差了還挺多，但是徐新玨覺得這七扭八拐還能有點親戚關系的姐姐性格有趣，所以兩個人現在倒是投緣。
只是搭眼看了一眼，徐新玨就了然地說，“這是西域送來的刀吧，那邊產的鐵比我們好一些，刀鞘和刀把的裝飾也不大一樣。”
昂族人西進到了一處富饒豐沃的平原時就停了下來，縱使西方還有其他國度和族群對著此處虎視眈眈，但是大鄭的支持和昂族在軍事上的絕對力量，十來年間也讓他們站穩了腳跟。
馬背上的民族可以馬背上得天下，但是從未有過馬背上治天下的，強權和軍事征服可以暫時統治一地，但是終歸是給一地之民帶來和平和安穩的王才是民心所向。
昂族現在占據的這塊土地原本的國家正處於戰亂之中，他們過去了之後平息了戰火也沒有橫征暴斂，穆赫可汗頒布了許多與民生息的法令，當地人竟然也沒什麽反抗反而是很感謝這些結束了當地戰火的人。
這個背景下，昂族和大鄭之間也漸漸開始了平和的互相往來，這把刀就是穆赫可汗叫人送來的貢品中的精品。
賈樂容作為賈府嫡出的長孫女，就算是在如今京城裏面各府也準許家中女孩兒為官的當下也是個特別的例子。
各府中懂詩書、知（物）理學的女孩兒不算少，但是以女子之身投身行伍還真的力壓了一營人的，賈樂容還真是第一個。
賈府的爵位還是按照傳嫡傳長的規矩是要大房賈璉那一枝繼承的，賈珠雖然官位頗高，但是他雖能蔭子也是國子監或者是如今的學宮名額，所以當女兒展露天賦的時候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是有些頭疼。
好在是因為女兒和宮中有些關系，最後賈樂容還是順利地進入到了武學，正式開始了自己的習武生涯，現今她已然是被正式授官，隸屬於金吾前衛隨著衛所的同袍們一起輪流值守宮廷。
今日賈樂容之所以能來和大公主說話，也是因為她今日並不當值所以進來給各宮和大公主請安。
徐新玨放下了手裏一直拿著的折子，把刀遞還給賈樂容之後說道：“看了這麽久也無聊，我們去跑跑馬吧。”
雖然父母雙方都沒怎麽點滿武藝值，但是徐新玨因為被父母寄予厚望的緣故，自開蒙起就修習騎射，這麽多年下來也算是有模有樣，至少每年秋狩時並不會給自己丟人。
剛才看的奏折裏面是熙柔姑姑這次回航的途中偶遇海盜，船隊直接就撞沈了對方的船活捉了上面的賊人，熙柔長公主覺得那夥兒海賊有些古怪，所以奏請兄長能派人詳查此事。
一邊說著這件事兒，徐新玨一邊和賈樂容出了門直奔宮中的演武場去。
如今徐新玨雖未被父親正式立為繼承人，但是她現在居住的就是當初徐澄俞所住的東宮，裏面一應東宮官也都是齊備的，平日裏聽政和代父皇批折子，雖無東宮之名但她儼然已經有了東宮之權。
“我也挺想真的上戰場的，天下承平日久是百姓之福，但是我作為武將若是一生無一戰而終，還是感覺怪怪的”，挑了一把順手的弓，賈樂容拉弦試了試覺得還算不錯。
徐新玨其實年齡還小一些，但是她聽著對方的話卻像是大人一般搖搖頭，又伸手拍了拍賈樂容的肩膀，“兵禍一起苦的是百姓，我知你心願，但是這也是好事，而且我記得不怎麽會鳧水吧？”
若是熙柔姑母說的話屬實，那著仗大概也是要在海上打，比拼的也是哪一方的船更堅炮更利，賈樂容的短板也在這裏。
聽到殿下這麽說，賈樂容也有些無奈，“我小的時候母親說女孩子去鳧水不好看，身邊兒的嬤嬤和姐姐都看得嚴，後來也學過但是怎麽也比不上那般從小生長在水邊的。”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一地風物和水土養育一方人，京城附近也有練水兵的地方，賈樂容去過之後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短處。
徐新玨翻身上馬，輕巧地駕馭著韁繩又摸了摸馬的脖子，她看向好友說，“你要是實在想去我去和父皇討個恩典就是了，只是你家裏願意放你出去嗎？”
刀劍無眼，賈府願意讓家裏的孩子在晏城宮中當個儀衛不代表願意孩子真的上戰場，這和性別無關，就算是賈樂容是個男孩子徐新玨也拿不準賈府會同意。
徐新玨知道自己娘親畢竟是賈樂容的姑姑，所以她覺得若是賈樂容搞不定賈家人的話，那她肯定是不能幫著好友開這個口的。
賈樂容也知道這一茬，於是她也背著弓上馬說，“我也不知道呢，算了不提這鬧心的事兒了，我們也好久沒來了，倒是要好好比一比。”
聞言徐新玨笑而不語，她哪裏比得過對面的女將軍，不過她知道好友心裏郁悶，也不多言策馬揚鞭就開始和人比了起來。
晚間回了東宮，徐新玨脫了靴子的時候忍不住“嘶”地痛呼一聲，本來在一旁收拾衣服的青棠聽到了立刻看向了小殿下。
看著青棠姑姑看自己，徐新玨就趕緊說道：“只是牽動了腿有些酸痛，我剛才悄悄看了沒有擦破皮。”
聽著公主語氣裏有些得意，青棠無奈地到床頭的格子裏拿出一盒傷藥，“殿下好久沒這麽練習騎射了，縱然是沒有傷但是也塗一些吧。”
年紀越長，徐澄俞對於女兒的期許便越高，徐新玨也很快就成長起來不再纏著父親帶自己跑馬，也不總期盼著每一季去母親那裏選新料子做衣裳，越來越像一個成熟穩重的繼承人。
今天起了出去跑馬的興致，也是徐新玨看著姑姑送來的秘信心潮澎湃加之賈樂容又來了的緣故，現在被姑姑看到了就有些不好意思。
徐新玨接過那一盒藥謝過姑姑的好意，“我知道了，您可千萬別和爹娘說，要不然我又要被嘮叨了。”
看著小殿下青棠失笑，這宮中事哪裏瞞得過陛下和娘娘，只是這兩位一直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在賈樂容真的搞定了家人之後，徐新玨也很爽快地滿足了好朋友的願望，向父皇舉薦了這位已然嶄露頭角的新人。
這件事情過去之後，徐新玨也回歸了以往的生活，每日早起洗漱後先去院中練習一套拳腳，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強身健體。
而後是去給父母親問安，用過早膳之後則是隨著父親一起處理朝政，中午隨意和父親用一餐，晚上一家人又是聚在一起用晚膳。
林黛玉本就是心思細膩之人，對著這唯一的女兒更是時時處處留心，她看著女兒今日少用了半碗飯，桌上喜歡的菜也沒動幾筷子，心裏有些疑惑但是看著女兒面色倒是如常也不好直接問，只是心中記下來了等會兒打算問問丈夫。
“不是朝政上的事兒，是別的事情”，晚間夫妻閑時夜話，徐澄俞端著茶盞本想要喝茶，聽見妻子問便放下了茶盞仔細地把事情說給了妻子聽。
徐新玨今歲已過及笄之年，雖然她一直是按著皇子的標準長成的，但是徐澄俞和林黛玉唯有這一個愛女怎能不視她如珍寶。
女兒這個年紀了，徐澄俞想的就不僅僅是怎麽冊封一位女儲君，他心裏還像是天下大多父親一樣，開始擔憂起了女兒未來的婚事。
不過還未等徐澄俞和妻子商量，他就發現女兒最近其實就在經歷一場不那麽美好的別扭感情。
徐澄俞和林黛玉帝後恩愛近二十載，不說是本朝就是歷朝歷代也是難得的佳話，受這樣的家庭環境影響，徐新玨雖然知道自己未來要承擔什麽責任，但是對著愛情還是有一點憧憬和向往的。
“前兩天雙玉說十六想要出宮去看燈，難道是因為這件事”，黛玉微微蹙眉，想起了女兒之前向自己報備過的十六要出去玩一天的事情。
徐澄俞有些心疼女兒，“未必能出去了，我叫人查了一下那小子家裏，感覺雙玉和他的關系維持不到那個時候。”
對於女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中書舍人發展出了點不一樣的關系，徐澄俞其實最開始也沒有制止的意思，他覺得女兒別的都好，但是在男女之情上面確實單純了一些。
那個中書舍人姓齊，家裏也算是和皇家能扯上點關系，祖上曾經尚過郡主出過幾位高官顯貴之人。
但是現在這家裏也是落寞了下來，齊舍人是家中長子長孫被全家人寄予厚望，他本人也是位“濯濯如春月柳”一般的美男子。
感情的事兒往往也不講道理，徐新玨也不是沒見過其他美男子，別的不說她的好些個堂表兄弟都長得不錯，但是她還是一眼就覺得這姓齊的舍人投自己眼緣。
對於帝後唯一的公主，齊舍人最初也知道這並非是自己能娶回家的女子，他家中傳統，縱使現在許多官宦人家都不覺得讓女兒讀書入仕是什麽丟人的事兒，他家裏還是把女兒和媳婦管得嚴密。
但是情之一字最難參透，雖然齊舍人知道自己可能與公主並無未來，當看到公主那雙秋水一般的雙目飽含溫柔之色地看向自己的時候，他一直都不能鼓起勇氣說出拒絕的話。
被陛下召見的時候，齊舍人手下的筆一頓在紙上氤氳出一片墨痕，他放下筆揉皺了那張紙，起身隨著禦前的人去面聖。
徐澄俞倒是不至於難為面前的年輕人，他看著人向自己行了禮也是叫他坐下還讓人上了茶水給他，這儼然已經是重臣的待遇了。
舍人就是皇帝的秘書，平日裏其實齊舍人也有過面聖的經歷，徐澄俞之前也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願意提拔他，但是現在看著女兒和這小子有了些關系，他看向人的眼神也覆雜了起來。
齊舍人坐在椅子上也不安穩，他垂眸盯著自己面前地毯上的花紋，心裏想著等會兒要如何說話。
半晌之後還是徐澄俞先開口，“你是個好孩子，朕也不想公主傷心，若是你也有願你二人的事情也未必不能成。”
徐新玨雖目前只是公主，但朝中上下都知道現在龍椅上那位打的是什麽主意，在徐澄俞拒絕了幾次朝臣們請選宗室子入宮教養的請之後，大家也都知道皇帝是想要讓自己的親女繼承皇位了。
現在聽到皇帝這麽說，齊舍人心中心神微動，他快速擡頭看了一眼皇帝，只瞧見了一張看不出表情的面容他也就趕緊繼續垂下了頭。
因為如今國朝對外貿易和其他交流都十分頻繁，養心殿裏徐澄俞處理政務的那間屋子裏也是有一座精巧的座鐘，聽著鐘表的滴答聲齊舍人心中也有了主意。
起身跪下齊舍人俯下身子說道：“微臣福薄不敢肖想公主，這段日子……是微臣的錯，願領受陛下責罰。”
既然沒有將來，齊舍人今日知道皇帝知曉了這件事情自己最好的下場不過就是被調離中樞，現在自然是越真誠越不惹人厭越好。
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徐澄俞心中有些失望，不過他其實也料到了這一點，也沒說什麽就叫人繼續回去做事了。
徐新玨從屋內的一座屏風後轉出來，她咬了咬嘴唇看向父親，一句話沒說但是眼圈兒卻是紅紅的。
嘆了口氣，徐澄俞起身坐到了一旁的羅漢床上，又叫站在原地不說話的女兒過來坐下，“站在那兒幹嗎，我又不是想要罰你，再說了你小時候還會去找你祖母和母親呢，就算是真罰你也有無數個借口躲，現在倒是老實了。”
坐下了之後徐新玨感覺自己要忍不住流下來的淚水了，她擡頭望向了天井把眼淚憋回去，“我才沒有呢。”
徐澄俞看著要哭出來的女兒倒是笑了，“怎麽？這麽喜歡那小子，若是你實在喜歡也不是沒法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你要是實在喜歡他家裏也只有接旨的份兒，打不了給你做小就是了。”
徐新玨破涕為笑，她看向父親說道：“在民間人家都拿您當英明聖主，要是為了我強搶民男那可是要破了您的聖明了。”
看了下在偷笑的女兒，徐澄俞也不怪這孩子亂說話，“不傷心了？為了你們母女叫我做什麽都行的，我可沒和你開玩笑。”
怔了一下，徐新玨有些羨慕父母親之間的感情，不過她還是搖搖頭，“強扭的瓜不甜，他是針尖兒大的膽子我又不是，往後還有更好的等著我呢。”
見女兒想得開，徐澄俞也不擔心了，“那就好，十六那一日我們留在宮中看戲吧，據說教坊司又排出來了新戲。”
不好意思地看看父親，徐新玨眼神亂飛，“咳咳，這個嘛，我已經和樂容她們約好啦，就算是沒有姓齊的我們也要去逛廟會的。”
“我就說那小子不是什麽良人！也好，總好過他花言巧語地哄了姐姐你去”，一個看著也是十來歲的美少年憤憤不平，看著倒是比當事人徐新玨還要憤慨許多。
賈樂容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悄悄地翻了個白眼兒，這人是如今主管海務事宜的肖大人的小兒子，因為肖夫人出身杏林世家的原因，被親爹取了個藥材名兒，叫肖當歸。
徐新玨作為隱形的繼承人，她自入學開始身邊也自然聚集了一群小跟班兒，肖當歸就是這個時候逐漸和這位大公主認識的。
肖小公子其實也就比徐新玨小兩個月，但是他小時候生得文弱，徐新玨又因為練習騎射而生得高挑，所以他剛認識人的時候喊了一句“姐姐”，後來倒是也一直這麽稱呼起了徐新玨。
賈樂容和肖當歸兩個人天生就有些氣場不對付，一個嫌棄對方一個男人整日裏對著殿下“姐姐”來“姐姐”去地撒嬌，一個覺得對方五大三粗什麽都不懂就會壞自己的好事兒。
最近幾年，徐澄俞已經會讓女兒代替自己去祭祖和祭天，所以漸漸圍在徐新玨身邊兒的小夥伴們平日裏在人前也都是老老實實地稱呼殿下，肖當歸也不例外，今日他是聽到消息之後氣得狠了才又叫回了姐姐。
徐新玨之前剛在父親那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有些生氣的，但是她現在已然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看著比自己當初還激動的肖當歸也是順著毛安撫他。
“這麽好的時節出來看燈，不想那些事兒了，我都不生氣了你怎麽這麽生氣”，看著肖當歸那雙氣紅了的眼睛，徐新玨突然似有所感，原來想好的安慰的話拐了個彎兒才問出了口。
肖當歸義憤填膺的表情在這一句問話被問出口之後瞬間消散了，整個人眼神亂飛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我……我就是為姐姐你覺得不值！那姓齊的哪裏都不好根本配不上姐姐。”
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肖當歸，徐新玨把這茬揭過去，“走，在樓上待著沒什麽意思，我們也去街市裏逛逛，範十七不是說想吃烤串兒麽，我們去那家最正宗的，再晚就沒位置了。”
範十七也是位女娘，排行十七所以大家也都這麽叫她，現在被徐新玨點了名兒，範姑娘笑了一下也不拆穿殿下拿自己當借口的事兒。
這麽一群人裏面，除了徐新玨這個當事人，也就是賈樂容沒看出來肖當歸對著殿下的那點子情誼。
現在齊舍人頂不住家裏的壓力，在皇帝面前說了那些話，那他自然是和徐新玨不成了，這群人也都是一起長起來對著對方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也樂得幫肖當歸一把。
到了樓下之後一行人並沒有直奔說好的小攤，而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先在街上逛了起來，賈樂容看了看肖當歸在殿下身邊也打算過去，被另一個姓洛的少年一把拉住。
“怎麽回事兒你？想打架”，賈樂容皺著眉看拽著自己護腕的洛方禮，她今天為了出來方便穿的是圓領袍帶了護腕。
洛方禮被噎了一下，不過他從小也是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長大的，也就順勢說道：“出來玩兒呢切磋什麽也不怕驚擾到了百姓，不過我最近讀《武經海志》有所得，你要不要聽？”
《武經海志》是一本新近編纂的講海戰和火器的書，賈樂容聽聞眼前一亮，也不計較面前人拽住了自己讓自己沒追上殿下，甩開對方的手湊過去說，“哦？你得了什麽說給我聽聽。”
肖當歸落後徐新玨半步，他現在已經開始抽條長個子了但是還是比如今的徐新玨矮一點，所以看著前頭殿下悠閑地漫步，自己比了比和對方的個頭兒不由得有點詛喪。
徐新玨雖沒往後看，但是仿佛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地說，“祖母說男孩子長得慢一些，你父母都不矮，過兩年應該會比我長得高。”
“哦、哦……謝殿下誇讚”，肖當歸心裏的不可名狀的小心思正在翻滾，聽到徐新玨說話腦子慢了半拍第一時間就道了句謝，反應過來之後才覺得自己剛才的回答著實有些蠢，於是又開始磕磕絆絆地找補。
徐新玨看看肖當歸穿的衣裳，拉了拉他的袖子，“到我身邊兒走吧，我想看著你。”
就這麽輕巧的一句話，肖當歸的解釋聲漸漸小了紅著臉到了徐新玨邊上與她並肩而行。
徐新玨和肖當歸在街上走了一會兒，看到了一個賣燈的小攤兒，她過去挑了兩盞燈遞給肖當歸一盞兔子行狀燈的同時冷不丁地問，“你喜歡我？”
肖當歸未曾想公主會這麽直接，下意識地接過燈以後就又楞在了原地，四周吵嚷的街市仿佛瞬間就變得寂然無聲，腦海中只回蕩著那一句徐新玨所說的“你喜歡我”。
看著對面人瞬間爆紅的臉，徐新玨笑了一下，其實她也不是什麽太過遲鈍的人，只是這一兩年開始她不怎麽去學宮讀書而是留在宮中隨著父皇學習，沒有意識到當年那個小弟弟其實現在也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了。
回想起了以前兩個人相處的細節，肖當歸似乎是不知道從什麽起會特別留意自己喜歡吃什麽、喝什麽，在幾個人小聚的時候會註意點自己喜歡的菜。
在出去踏青游玩的時候，徐新玨也想起來了這肖當歸會記得給自己采一束開得更好的花，這都是他對著其他人沒有過的細心和耐心。
肖當歸被這一句話攪亂了心神，等他強鎮定下來卻發現對面的人似乎在走神，於是他閉了閉眼給自己鼓足了膽氣，拉著對面人的手說道：“是……姐姐，我心悅你。”
對著肖當歸直來直去的樣子徐新玨也有幾分欣賞，“好，那我們就試試吧。”
一句試試定下了帝後恩愛相守過一甲子的緣分，不過當時的兩個少年男女還不知道這些，肖當歸暈暈乎乎地小心牽了徐新玨的手，就連後來的肉串兒是什麽滋味一點也沒嘗出來。
二十歲這一年，徐新玨聽著外頭的禮樂聲漸漸傳入了殿內，深呼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平靜一些。
林慕月進來看著身著禮服的孫女兒，慢慢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按下了想要起身向自己行禮的徐新玨。
“緊張了？”，林慕月問孫女兒。
祖母的聲音似乎是有魔力一般，瞬間撫平了徐新玨心中的緊張之感，林黛玉也是這個時候進來了，她看著女兒說道：“沒什麽幹系，只是個儀式罷了，不必如此緊張。”
母親和祖母都在，徐新玨瞬間就更加放松了起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兩位長輩，“雖然之前已然排演過，但是今日還是不同，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到文物百官已然分列站定，黑壓壓一大片人。”
冊立儲君的典禮莊重嚴肅，徐新玨參加過大朝會，見識過外使來朝的盛大典禮，但是今日自己要成為這麽重點典禮的絕對主角，她還是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戰栗之感。
林慕月看看孫女兒又看了一眼黛玉，自己轉身出去把這間屋子留給了母女二人，拖著同樣沈重的禮服裙擺去找李婉澄說話了。
林黛玉註視著已經比自己高的女兒，她沈靜地看了徐新玨一會兒才說道：“我和你父親都會一直在你身後的，還有你祖母、皇祖母以及薛姨、靈妤姑姑他們。”
徐新玨從小長到大，聽過無數的誇讚，但是也有許多誇讚背後也連帶了一句“可惜了是個公主”。
在徐新玨小的時候，她也會為著這些話語傷心，但是這種事情很快也被徐澄俞以及林黛玉兩人知道了，不說是徐澄俞，就連基本上從不真正動氣的黛玉都展露了雷霆手腕收拾了那群多嘴的人。
雖然徐新玨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她如今要成為大鄭的儲君真的要在一個將來繼承父親的皇位，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聽到的這些話的同時，一絲絲猶豫和膽怯的心態還是讓她變得猶豫不決。
黛玉自然是知道自己女兒是如何想的，她想了想也過去徐新玨身邊坐下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你薛姨厲害麽？”
徐新玨一怔，這裏的薛姨指的自然就是薛寶釵，如今寶釵為官二十餘載已然是朝中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對著這樣一位才智出眾又十分疼愛自己的姨母，她自然是覺得極為厲害的。
聽到女兒給自己的答案，黛玉垂眸一笑，給女兒講了一些以前的故事，等說完了之後又安慰女兒到：“她也有你這種時候，雙玉，人有時候是會懷疑自己，但是只要你向前看就沒關系了。”
看著女兒眼神漸漸堅定起來，黛玉又看著人說，“而且你也不用因為覺得自己是女孩子就覺得如何，你能否做一個合格的儲君只取決你如何想如何做，和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沒有任何關系。”
李婉澄在偏殿休息，本想拿起茶杯喝一口茶，但是想想若是等會兒要去更衣有些麻煩還是放下了茶盞。
聽到外間傳來的腳步聲，擡頭看了一眼是林慕月進來了，她淡淡地問了一句，“沒去安慰雙玉？怎麽還有時候來和我說話。”
這話也是擔心徐新玨呢，李婉澄雖只是名義上的祖母，但是對著這個孩子也是看著她出生和長大的，心裏哪裏能不疼愛這個孩子。
林慕月笑了一下，“她自有親娘安慰，我就不去耽誤她們母女說話啦。”
嘆了口氣，李婉澄今日手腕上帶了一串碧綠的珠子，她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東西，“這還是當時我生佑兒的時候高宗皇後賞的，說是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
李婉澄當時是一舉得男讓東宮後繼有人，所以徐瑞卿的母後一高興才把這手串兒傳給了兒媳。
“宮裏人人都想生兒子，我今日才知道，女兒兒子其實都是一樣的，能不能擔得起這麽重的擔子和男女無關”，李婉澄輕聲說完了這句話，顯然是想到了什麽。
說完了之後李婉澄又看看林慕月，“可是這條路也不好走，你和兩個孩子倒都是狠心的，真舍得讓雙玉坐那把椅子。”
林慕月揮了揮衣袖看著上面精巧的紋樣，“這才是最該走的路，雖然辛苦但是自由，萬事都在自己手心裏才是坦途。”
一輩子當個無憂無慮的公主是好，但是天下間哪裏有這般十全十美之事，若是收養宗室子，誰知道那孩子登基之後會如何，真到了那個時候要讓那再無儀仗的公主如何自處呢。
“你總是有許多道理可說”，李婉澄其實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她也看到過徐新玨有時候忙起來日夜處理政務的樣子，總是心疼孫女兒呢。
“你心疼她多給她做些好吃的就成了，這孩子好哄的很呢”，林慕月哈哈大笑戳破了老朋友的嘴硬心軟。
儲君冊立當日要去奉先殿祭祖，而後拜兩宮太後和自己的母後，徐新玨在這裏被母親安慰了一通已然是又精力滿滿地正式去像兩位祖母和母親行禮。
看著孫女兒迎著光出了門去，林慕月感覺經過三代人的努力，這個國度應該也會向這朝陽一般會越來越好，她也沒什麽遺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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