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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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見皇後和太子都走了，豐泰帝讓趙太監把殿內的宮人和內侍也都打發出去，側著頭盯著高院正說，“你和朕說實話，朕今日這病究竟還能不能好了。”
高院正見殿內的人都被清了出去，就知道事情要不好，聽到豐泰帝這麽一問，老太醫顫顫巍巍地就跪下了，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回道，“只要陛下善自保養不再操勞，應是無礙的。”
說完了話，高院正伏地不敢動做，他是豐泰帝用老了的太醫了，自然是十分了解豐泰帝的性子，深深知道這位帝王的掌控欲有多強，這時候這些話說出來也是極為艱難的。
聽到老太醫這麽說，豐泰帝又擡起右手看了看，倒是沒有像高院正預料中地龍顏大怒，只是平靜地說了句，“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高院正出了門，感受到了秋日裏特有的溫暖陽光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新回了人間，剛才雖然豐泰帝並未發怒，但是他一個人直面龍威也是被嚇得夠嗆，這時候高院正就開始無比地想念他的老對頭付院判，這個老頭兒要是也在，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倒黴也是一起倒黴。
外面他的徒弟江太醫正在等著師父出來，看到一向硬朗的師父踉蹌著出了豐泰帝的寢宮，江太醫背著藥箱也不敢說話，只是上前去扶著師父說，“師父可是要回去，還是陛下有別的旨意。”
被徒弟扶著，高院正才感覺腳下踩到了實地上，制止了徒弟接下來的話，他吩咐徒弟說，“趙公公收拾了一件耳房，你也和我住下吧。”
小江太醫聽到師父這麽說，知道這次的事情是極為要緊的，頓時也不敢說話了，只是扶著師父隨著引路的內侍去耳房。等高院正在房間坐定，他又恭敬地等著老太醫細細寫了個方子，再和禦前的宮人一起去茶水房熬藥。
於皇後在偏殿的羅漢床上靠著休息，不多時就傳來了通傳聲，星蝶進來說對著剛睜開眼的皇後小聲說道，“賢妃、淑妃和李妃三位娘娘來了想給娘娘問安，其他娘娘和主子們都按著您的吩咐各自宮裏等著，只今日商量出章程來了再來侍疾。”
豐泰帝內寵頗多但是高位妃嬪們卻不算太多，除了當初的貴妃，四妃裏只還有賢妃和淑妃，德妃的位置還暫時空著，賢妃有一子一女但是年紀都不大，淑妃無所出但是是當初潛邸之時的側妃，這麽多年晉封到了這個位置，李妃則是生了大公主的，憑借著這個才坐穩了妃位。
之前這三位都是在甄貴妃的陰影下過活的，當時就沒少受皇後的幫助，後來於皇後年紀漸漸大了精力不濟，三妃也各自領了一部分宮權幫著皇後理事，於是今日也是這三位來到這裏聽皇後安排侍疾的事情。
“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安”，三妃進來也是規規矩矩地行禮，於皇後也是客氣地叫了起讓她們自去對面的椅子上坐了。
事情緊急，於皇後也就沒多加客套，見三人坐定就開口說，“你們都是宮裏的老人兒了，今日的情景想必你們心中都有數，客套話本宮就不多說了，現下叫你們來也是有正事要交代。”
賢妃年紀最輕，平日裏為著子女計也願意多出風頭攬事情，如今三人一進屋給皇後請過安後也是她先開口，“娘娘派人過來說陛下微恙須得人來侍疾，臣妾等著急得不得了，這就急急忙忙來了，現在還需要娘娘拿個主意，臣妾等任憑娘娘吩咐。”
豐泰帝的身體狀態是大事，在他本人醒來之前任何只言片語是不能從皇後這裏透出來的，於是在給三妃傳消息時，於皇後都是說豐泰帝偶感風寒身體微恙。
三妃早上雖然見園子裏各處都是侍衛在走動，但是在沒有被皇後傳召之前，也就是覺得可能是陛下年紀大了有了緊急的病癥，雖然心裏都是擔憂的但是卻並未覺得是什麽大事兒。
只是現在見了皇後的面兒，雖然之前皇後這邊傳的信兒說說陛下無恙，但是如今這個情景，幾人聚在一處兒和皇後是面對面坐著的，看著於皇後臉上的疲憊和憂慮之色不是作假，心中就已經有了計較，知道早上眾人心裏的想法怕是不對，陛下此次必然不是什麽龍體微恙。
於皇後剛才歇了一會但是卻更覺得疲累，不過如今見了人來還是強打起精神說，“陛下如今精神還好，但是到底要個能拿主意的在這裏待著，你們三個先輪流過來，再商量個單子給我，只選些穩重的來服侍陛下。”
淑妃雖然是四妃之一，但是平日裏最是個沒主意的，這時候也不吭聲，李妃倒是想說話，但是到底比賢妃、淑妃低了一級，這時也只能等賢妃她們先說話。
所以皇後話音落下，還是賢妃先開了口，“是，娘娘的意思臣妾等明白了。”
李妃在賢妃說完了話以後，也試探著開口問道，“文虹那孩子之前還說這些日子要來給父皇和母後請安，這時候可能也讓公主進宮探望？”
於皇後想著豐泰帝如今精神看起來還好，應該是願意看看子女們，於是也就點頭說，“我知曉這孩子一直是個有孝心的，公主們最近無事都可回宮小住一段時間，只說是重陽佳節日近，我這個做母親的想孩子們了就是。”
“有處綠明軒極好，那地方房舍也算是多也有人打掃著，幾位公主進了園子以後，便都去那邊住著吧”，於皇後思索了下園子裏空閑的房舍，選出了一處離著豐泰帝所住之處又近又能住得開的地方給了幾位公主。
見皇後安排的妥當，李妃代表幾個公主謝過了皇後，三妃如今知道皇後也沒什麽心思閑聊，於是各自領了事情之後就有眼色地告退了。
安排好了侍疾和讓公主們進園子裏小住的事兒，於皇後也就打發了三妃先去給豐泰帝請安，自己回了鳳鳴坤儀休息。
三妃求見了豐泰帝，眼見著豐泰帝如今雖然是躺在龍床上，但是精神確實還算是可以，於是心下也都是安定了下來。
豐泰帝如今精神短，見了三妃之後也不想再見旁的妃嬪了，於是三妃就先商量了按著各人的位分排了侍疾的單子給皇後看，只選擇貴嬪及以上的妃嬪們輪流來侍疾。
趙太監隨著太子去前面豐泰帝理政的永安殿傳了旨意，這裏是園子裏最特別的一處兒，因為是豐泰帝理政開設大宴的地方，所以還是按著規制規規矩矩地蓋了一座正殿兩座側殿並後殿耳房等其他屋舍，是行宮裏最規整也最古板的一處所在。
豐泰帝住在園子的時候都是在這兒理政，徐瑞卿前些年裏隨駕的時候也是經常在這裏隨著父皇辦事。
內閣的眾人如今是在東側殿裏，見外面傳來了太監的通傳聲也趕緊出來給太子請安。
燕閣老見太子身邊跟著禦前的大太監，心下一轉隱隱約約猜到了豐泰帝應該是已經醒來了，如今太子肯來這裏，應該就是皇帝的旨意。
果不其然，趙太監見了三位閣老也就傳了豐泰帝的口諭，眾臣子也趕緊一股腦地請太子進到殿內處理政事去了。
這次避暑豐泰帝因為新修了園子的原因，是讓京內許多官員家裏面隨著王駕一起來了這聽安山的，因著這個原因，這次豐泰帝龍體抱恙的消息也難以隱瞞。
在幾天後豐泰帝恢覆了不少以後，他還是傳召了內閣首輔進行了一次密談，燕閣老在請示過豐泰帝以後，內閣最後竟然是發了明旨昭告天下由太子監國。
當時燕閣老在請示是否發明旨時，心裏也是存了下試探的想法，那天事發突然是傳了口諭叫太子監國的。這次若是請示過後，豐泰帝不願意發明旨就意味著豐泰帝自己的健康狀況應該還算不錯，過段日子修養好了就大安了，若是豐泰帝首肯了發明旨於天下，那麽這皇城的天才真的是要變了。
思緒翻滾之間，當燕閣老聽到豐泰帝那句平靜的，“朕思宗廟之重，著皇太子監國，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之後，他還是感覺到了心神劇震，直等到數息之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慎重地吐出了一句，“臣遵旨”。
從知道自己這病難以恢覆如初之後，豐泰帝的內心一直是人神交戰，一方面是作為幾十年的天下共主，難以放下手中的權柄，即使是如今這樣的情形，也想要繼續掌權不讓任何人，包括自己教了這麽多年的太子沾染分毫。
但是也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如今他文治武功也算是有所建樹，若是能就此放手，他日就算是史筆如刀，在他山陵崩後任憑是何人修史，也必是要將他讚一句古來為君者難有此明君也。
兩種想法在豐泰帝腦中哪種都難以占據上風，最後是趙太監一日服侍他喝藥時，看到一只藥碗時他才下定了決心。
在太子徐瑞卿還小的時候，一次番邦進貢的貢品裏頭，有一套極好的玉質器皿，豐泰帝當時偶然看到了覺得不錯，就讓趙太監拿出來用。這套玉器不知是怎的還入了當時還不大的太子的眼，豐泰帝當時覺得兒子難得表現出對什麽東西是喜歡的樣子很有趣，也有意逗逗兒子，就沒開口讓人把這套東西直接給太子。
本來想等著兒子開口討要就順水推舟給兒子的，豐泰帝沒成想兒子這麽小一個人就算是喜歡最後也沒張口，於是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後來巧合的是一次在父子之間說話的時候，小太子因為染了風寒的原因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豐泰帝就讓當值的小內侍給太子上一碗補藥。那個小內侍端上來的湯藥用的就是這套器皿，徐瑞卿當時一個沒拿穩，還把那只小玉碗打碎了。
這碗一旦碎了整套東西就不好拿出來用了，徐瑞卿本來害怕父皇責罰，但是豐泰帝哪裏會為了這個責備還生了病的兒子，看到太子打碎了碗沮喪內疚的樣子，他就吩咐人打了只差不多的補齊了這套東西，而不是按著慣例把整套都封起來。
這事兒連趙太監都不大清楚原委，東西被替換了倒是能看出來，但是豐泰帝為了照顧兒子的情緒，不許當時那個小內侍把這事兒透出去，於是趙太監就只當是豐泰帝喜歡這套東西，後面還想偶爾拿出來用才悄悄命人補齊了。
這回豐泰帝龍體抱恙，高院正和付院判一起商量後還給了個方子，豐泰帝每日裏還需要喝藥。於是他見趙太監拿了那只玉碗來侍候他喝藥時就想起了這段舊事，再三思慮之後才有了這道震驚了朝野的旨意。
“娘娘這主意當真有用”，鄒姑姑見林慕月臨著窗擺弄一盆月季，在邊上用一種嘆服的語氣說道。
秋日裏本來是賞菊的好日子，雖然時下不講究這個，但是林慕月總覺得在皇帝生病的時候擺弄菊花還是怪怪的，於是讓花鳥房的人送來了幾盆開的極好的月季來看。
林慕月正圍著那盆花兒修剪枝丫，聽到鄒姑姑這麽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出了個主意，這次能成事還是托賴皇後娘娘願意信我這個點子。”
以豐泰帝和太子之間以前的父子情誼激起豐泰帝對身後名的想法，這是林慕月旁敲側擊和太子聊過他小時候的一些事情以後想出的主意。
這個想法一是賭豐泰帝對徐瑞卿這個自小寵愛大的太子心中是有真的疼愛的，還有就是作為一個學習過初中和高中古代歷史的人，林慕月知道古來帝王最在意的除了手中的權利，不過就是生前身後名。
貪戀權力到最後一切成空的君王古往今來數不勝數，豐泰帝這樣年老的帝王心思究竟如何，林慕月其實是沒有把握的。但是這麽試探也沒什麽不好的，於是她和於皇後一次請安時，就談到了這個計劃。
於皇後本來是有些猶豫的，但是林慕月當時力勸說這麽做也沒什麽損失，最後皇後也就猶猶豫豫地答應了。
雖然是安排了妃嬪們侍疾，但是皇後自己也不時去禦前侍奉，皇後身邊的星蝶一起和禦前的宮人去拿藥時，星蝶就按照皇後的吩咐拿了這只玉碗。這碗的花紋是那個國家獨有的，是個吉祥的意頭，星蝶當時被皇後吩咐了這話，也只當是於皇後萬事都求個心安，特意挑選這些有吉慶意思的器具來用。
沒成想豐泰帝的決定倒是真可稱得上是千古難得的聖君，居然真的就直接放權於太子。
這些日子林慕月也隨著太子和太子妃去見過一次龍顏，到底是平日裏就是金貴保養著的皇帝，豐泰帝年輕時身體也算是健壯，這次雖然中風了，但是恢覆的還算是不錯。
除了最開始那幾天，這幾天接見兒女和妃嬪時，豐泰帝都是坐著在那兒受眾人的禮的，只看人的狀態並不大像是剛經歷了這麽大病的老人。
不過這事情是林慕月背著太子直接和皇後商議的，成事以後徐瑞卿都被林慕月的大膽試探驚了一瞬。
太子知道這事兒以後沈著臉來了蘆風鶴影的時候，也把林慕月這兒的眾人也都嚇了一跳，不過林慕月倒是不當回事，讓眾人都出去她直接對上了太子冒著怒火的眼睛。
“你……你這人怎麽這麽大膽！”，徐瑞卿雖然生氣，但是也知曉林慕月是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兒，內心裏知道她全是為了自己，只是一時間還是氣憤她行事大膽不和自己商量就去做了。
因此這時候就算是生氣，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徐瑞卿也難以對著這麽個在他眼裏，既喜歡自己又為自己籌謀的女子真的說什麽重話。
林慕月也是早已經看穿了太子心中所想，直接上前去握住了太子的手低聲說道，“我大著膽子還能是為了誰，殿下如今得了便宜還賣乖。”
被林慕月這話氣了個倒仰兒，徐瑞卿賭氣地甩開她的手，自己去邊上的榻上坐了，沒想到動作太大嚇到了在榻上睡著的小貓三花。
三花被突然湊過來的人類嚇了一跳，長長地“喵——”了一聲後，靈巧地跳到邊上的櫃架上，眼神不善地盯著太子看。
看著小貓對著自己哈氣，被這個小插曲一鬧，徐瑞卿積攢起來的火氣也瞬間卸掉了，現在只能啞著火坐在那兒生悶氣。
不過徐瑞卿又不是俞兒，林慕月現在也懶得哄他，她和太子如今也算是老夫老妻了，知道徐瑞卿這人越哄越來勁，她只是繞到博古櫃下面去看蹲在櫃頂的三花說，“乖貓貓，快下來。”
徐瑞卿見林慕月這女人直接去逗貓玩了，心中也是陣陣無語，於是只能重重地把拿著的小茶杯敲在小幾上，“咚”的一聲總算是引起了林慕月。
心裏忍著笑，林慕月湊到太子的邊上，“殿下還氣著呢，都是臣妾的錯，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則個吧。”
這怪腔怪調的話林慕月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說，徐瑞卿感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趕緊輕咳一聲然後斥責道，“好好說話。”
看著太子氣消了，林慕月才湊過來也坐到榻上，她從自己身上帶著的荷包裏拿出一塊兒琥珀糖遞給徐瑞卿，“殿下吃塊糖，嗯？”
接過那塊兒糖，徐瑞卿塞進嘴裏嚼了嚼覺得味道還不錯，於是就專心吃糖不看林慕月，這幼稚的樣子在林慕月看來比他兒子還不如。
雲夏這時候也悄悄地放輕了步子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太子愛吃的各種鹵味和一壺酒兩只酒盅。
林慕月起身接過托盤就比劃著示意雲夏出去，自己親自把東西放到了塌邊的小幾上。
看向太子那邊兒，徐瑞卿的眼睛已經在那些吃食和一壺酒上了，於是林慕月先是倒了杯茶示意太子喝了漱漱口，然後再喝酒吃這些小東西。
兩個人都冷靜了下來，於是坐在一起就著那一點鹵味，慢慢地吃就說話。
“我知你是為了我，可這樣的事情你不好拿給母後去說”，徐瑞卿喝了一盅酒，悶悶地吐出了這麽一句。
他其實也是擔憂於皇後那邊兒對著林慕月有了不好的想法，這次才這麽著急的。
之前在豐泰帝聖壽的時候，太子的壽禮出了問題就是林慕月首先發現了不妥，後面徐瑞卿和林家人相處得越多，也就越知道自己這個側妃是心有溝壑的與一般人並不相同。
徐瑞卿自己其實還很欣賞林慕月這樣的女子，只是於皇後作為一個傳統的母親和皇後，未必會喜歡有這樣聰慧過頭的兒媳婦。
林慕月知道太子在別扭些什麽，這時候也任由太子數落，她不大知道豐泰帝如今具體的情況，但是這段日子太子比之以前更忙碌了許多，也知道政事上應該是都壓到了徐瑞卿身上。
徐瑞卿說了半晌教訓人的話，但是到底最後也沒吐出話兒說讓她日後不許參合這些事兒，也沒不許她談論朝堂上的事情。
林慕月到最後也算是知道了太子的意思，於是她斂眉低眼飲下了自己這杯酒，小聲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殿下也就不必多想，這段日子殿下辛苦了，這杯酒我敬殿下。”
見好就收這招林慕月用的最好，徐瑞卿見她這麽說了，看著這給自己準備的酒菜，也就不好再說什麽，最後只能說了一句，“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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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後和太子都走了，豐泰帝讓趙太監把殿內的宮人和內侍也都打發出去，側著頭盯著高院正說，“你和朕說實話，朕今日這病究竟還能不能好了。”
高院正見殿內的人都被清了出去，就知道事情要不好，聽到豐泰帝這麽一問，老太醫顫顫巍巍地就跪下了，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回道，“只要陛下善自保養不再操勞，應是無礙的。”
說完了話，高院正伏地不敢動做，他是豐泰帝用老了的太醫了，自然是十分了解豐泰帝的性子，深深知道這位帝王的掌控欲有多強，這時候這些話說出來也是極為艱難的。
聽到老太醫這麽說，豐泰帝又擡起右手看了看，倒是沒有像高院正預料中地龍顏大怒，只是平靜地說了句，“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高院正出了門，感受到了秋日裏特有的溫暖陽光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新回了人間，剛才雖然豐泰帝並未發怒，但是他一個人直面龍威也是被嚇得夠嗆，這時候高院正就開始無比地想念他的老對頭付院判，這個老頭兒要是也在，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倒黴也是一起倒黴。
外面他的徒弟江太醫正在等著師父出來，看到一向硬朗的師父踉蹌著出了豐泰帝的寢宮，江太醫背著藥箱也不敢說話，只是上前去扶著師父說，“師父可是要回去，還是陛下有別的旨意。”
被徒弟扶著，高院正才感覺腳下踩到了實地上，制止了徒弟接下來的話，他吩咐徒弟說，“趙公公收拾了一件耳房，你也和我住下吧。”
小江太醫聽到師父這麽說，知道這次的事情是極為要緊的，頓時也不敢說話了，只是扶著師父隨著引路的內侍去耳房。等高院正在房間坐定，他又恭敬地等著老太醫細細寫了個方子，再和禦前的宮人一起去茶水房熬藥。
於皇後在偏殿的羅漢床上靠著休息，不多時就傳來了通傳聲，星蝶進來說對著剛睜開眼的皇後小聲說道，“賢妃、淑妃和李妃三位娘娘來了想給娘娘問安，其他娘娘和主子們都按著您的吩咐各自宮裏等著，只今日商量出章程來了再來侍疾。”
豐泰帝內寵頗多但是高位妃嬪們卻不算太多，除了當初的貴妃，四妃裏只還有賢妃和淑妃，德妃的位置還暫時空著，賢妃有一子一女但是年紀都不大，淑妃無所出但是是當初潛邸之時的側妃，這麽多年晉封到了這個位置，李妃則是生了大公主的，憑借著這個才坐穩了妃位。
之前這三位都是在甄貴妃的陰影下過活的，當時就沒少受皇後的幫助，後來於皇後年紀漸漸大了精力不濟，三妃也各自領了一部分宮權幫著皇後理事，於是今日也是這三位來到這裏聽皇後安排侍疾的事情。
“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安”，三妃進來也是規規矩矩地行禮，於皇後也是客氣地叫了起讓她們自去對面的椅子上坐了。
事情緊急，於皇後也就沒多加客套，見三人坐定就開口說，“你們都是宮裏的老人兒了，今日的情景想必你們心中都有數，客套話本宮就不多說了，現下叫你們來也是有正事要交代。”
賢妃年紀最輕，平日裏為著子女計也願意多出風頭攬事情，如今三人一進屋給皇後請過安後也是她先開口，“娘娘派人過來說陛下微恙須得人來侍疾，臣妾等著急得不得了，這就急急忙忙來了，現在還需要娘娘拿個主意，臣妾等任憑娘娘吩咐。”
豐泰帝的身體狀態是大事，在他本人醒來之前任何只言片語是不能從皇後這裏透出來的，於是在給三妃傳消息時，於皇後都是說豐泰帝偶感風寒身體微恙。
三妃早上雖然見園子裏各處都是侍衛在走動，但是在沒有被皇後傳召之前，也就是覺得可能是陛下年紀大了有了緊急的病癥，雖然心裏都是擔憂的但是卻並未覺得是什麽大事兒。
只是現在見了皇後的面兒，雖然之前皇後這邊傳的信兒說說陛下無恙，但是如今這個情景，幾人聚在一處兒和皇後是面對面坐著的，看著於皇後臉上的疲憊和憂慮之色不是作假，心中就已經有了計較，知道早上眾人心裏的想法怕是不對，陛下此次必然不是什麽龍體微恙。
於皇後剛才歇了一會但是卻更覺得疲累，不過如今見了人來還是強打起精神說，“陛下如今精神還好，但是到底要個能拿主意的在這裏待著，你們三個先輪流過來，再商量個單子給我，只選些穩重的來服侍陛下。”
淑妃雖然是四妃之一，但是平日裏最是個沒主意的，這時候也不吭聲，李妃倒是想說話，但是到底比賢妃、淑妃低了一級，這時也只能等賢妃她們先說話。
所以皇後話音落下，還是賢妃先開了口，“是，娘娘的意思臣妾等明白了。”
李妃在賢妃說完了話以後，也試探著開口問道，“文虹那孩子之前還說這些日子要來給父皇和母後請安，這時候可能也讓公主進宮探望？”
於皇後想著豐泰帝如今精神看起來還好，應該是願意看看子女們，於是也就點頭說，“我知曉這孩子一直是個有孝心的，公主們最近無事都可回宮小住一段時間，只說是重陽佳節日近，我這個做母親的想孩子們了就是。”
“有處綠明軒極好，那地方房舍也算是多也有人打掃著，幾位公主進了園子以後，便都去那邊住著吧”，於皇後思索了下園子裏空閑的房舍，選出了一處離著豐泰帝所住之處又近又能住得開的地方給了幾位公主。
見皇後安排的妥當，李妃代表幾個公主謝過了皇後，三妃如今知道皇後也沒什麽心思閑聊，於是各自領了事情之後就有眼色地告退了。
安排好了侍疾和讓公主們進園子裏小住的事兒，於皇後也就打發了三妃先去給豐泰帝請安，自己回了鳳鳴坤儀休息。
三妃求見了豐泰帝，眼見著豐泰帝如今雖然是躺在龍床上，但是精神確實還算是可以，於是心下也都是安定了下來。
豐泰帝如今精神短，見了三妃之後也不想再見旁的妃嬪了，於是三妃就先商量了按著各人的位分排了侍疾的單子給皇後看，只選擇貴嬪及以上的妃嬪們輪流來侍疾。
趙太監隨著太子去前面豐泰帝理政的永安殿傳了旨意，這裏是園子裏最特別的一處兒，因為是豐泰帝理政開設大宴的地方，所以還是按著規制規規矩矩地蓋了一座正殿兩座側殿並後殿耳房等其他屋舍，是行宮裏最規整也最古板的一處所在。
豐泰帝住在園子的時候都是在這兒理政，徐瑞卿前些年裏隨駕的時候也是經常在這裏隨著父皇辦事。
內閣的眾人如今是在東側殿裏，見外面傳來了太監的通傳聲也趕緊出來給太子請安。
燕閣老見太子身邊跟著禦前的大太監，心下一轉隱隱約約猜到了豐泰帝應該是已經醒來了，如今太子肯來這裏，應該就是皇帝的旨意。
果不其然，趙太監見了三位閣老也就傳了豐泰帝的口諭，眾臣子也趕緊一股腦地請太子進到殿內處理政事去了。
這次避暑豐泰帝因為新修了園子的原因，是讓京內許多官員家裏面隨著王駕一起來了這聽安山的，因著這個原因，這次豐泰帝龍體抱恙的消息也難以隱瞞。
在幾天後豐泰帝恢覆了不少以後，他還是傳召了內閣首輔進行了一次密談，燕閣老在請示過豐泰帝以後，內閣最後竟然是發了明旨昭告天下由太子監國。
當時燕閣老在請示是否發明旨時，心裏也是存了下試探的想法，那天事發突然是傳了口諭叫太子監國的。這次若是請示過後，豐泰帝不願意發明旨就意味著豐泰帝自己的健康狀況應該還算不錯，過段日子修養好了就大安了，若是豐泰帝首肯了發明旨於天下，那麽這皇城的天才真的是要變了。
思緒翻滾之間，當燕閣老聽到豐泰帝那句平靜的，“朕思宗廟之重，著皇太子監國，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之後，他還是感覺到了心神劇震，直等到數息之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慎重地吐出了一句，“臣遵旨”。
從知道自己這病難以恢覆如初之後，豐泰帝的內心一直是人神交戰，一方面是作為幾十年的天下共主，難以放下手中的權柄，即使是如今這樣的情形，也想要繼續掌權不讓任何人，包括自己教了這麽多年的太子沾染分毫。
但是也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如今他文治武功也算是有所建樹，若是能就此放手，他日就算是史筆如刀，在他山陵崩後任憑是何人修史，也必是要將他讚一句古來為君者難有此明君也。
兩種想法在豐泰帝腦中哪種都難以占據上風，最後是趙太監一日服侍他喝藥時，看到一只藥碗時他才下定了決心。
在太子徐瑞卿還小的時候，一次番邦進貢的貢品裏頭，有一套極好的玉質器皿，豐泰帝當時偶然看到了覺得不錯，就讓趙太監拿出來用。這套玉器不知是怎的還入了當時還不大的太子的眼，豐泰帝當時覺得兒子難得表現出對什麽東西是喜歡的樣子很有趣，也有意逗逗兒子，就沒開口讓人把這套東西直接給太子。
本來想等著兒子開口討要就順水推舟給兒子的，豐泰帝沒成想兒子這麽小一個人就算是喜歡最後也沒張口，於是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後來巧合的是一次在父子之間說話的時候，小太子因為染了風寒的原因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豐泰帝就讓當值的小內侍給太子上一碗補藥。那個小內侍端上來的湯藥用的就是這套器皿，徐瑞卿當時一個沒拿穩，還把那只小玉碗打碎了。
這碗一旦碎了整套東西就不好拿出來用了，徐瑞卿本來害怕父皇責罰，但是豐泰帝哪裏會為了這個責備還生了病的兒子，看到太子打碎了碗沮喪內疚的樣子，他就吩咐人打了只差不多的補齊了這套東西，而不是按著慣例把整套都封起來。
這事兒連趙太監都不大清楚原委，東西被替換了倒是能看出來，但是豐泰帝為了照顧兒子的情緒，不許當時那個小內侍把這事兒透出去，於是趙太監就只當是豐泰帝喜歡這套東西，後面還想偶爾拿出來用才悄悄命人補齊了。
這回豐泰帝龍體抱恙，高院正和付院判一起商量後還給了個方子，豐泰帝每日裏還需要喝藥。於是他見趙太監拿了那只玉碗來侍候他喝藥時就想起了這段舊事，再三思慮之後才有了這道震驚了朝野的旨意。
“娘娘這主意當真有用”，鄒姑姑見林慕月臨著窗擺弄一盆月季，在邊上用一種嘆服的語氣說道。
秋日裏本來是賞菊的好日子，雖然時下不講究這個，但是林慕月總覺得在皇帝生病的時候擺弄菊花還是怪怪的，於是讓花鳥房的人送來了幾盆開的極好的月季來看。
林慕月正圍著那盆花兒修剪枝丫，聽到鄒姑姑這麽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出了個主意，這次能成事還是托賴皇後娘娘願意信我這個點子。”
以豐泰帝和太子之間以前的父子情誼激起豐泰帝對身後名的想法，這是林慕月旁敲側擊和太子聊過他小時候的一些事情以後想出的主意。
這個想法一是賭豐泰帝對徐瑞卿這個自小寵愛大的太子心中是有真的疼愛的，還有就是作為一個學習過初中和高中古代歷史的人，林慕月知道古來帝王最在意的除了手中的權利，不過就是生前身後名。
貪戀權力到最後一切成空的君王古往今來數不勝數，豐泰帝這樣年老的帝王心思究竟如何，林慕月其實是沒有把握的。但是這麽試探也沒什麽不好的，於是她和於皇後一次請安時，就談到了這個計劃。
於皇後本來是有些猶豫的，但是林慕月當時力勸說這麽做也沒什麽損失，最後皇後也就猶猶豫豫地答應了。
雖然是安排了妃嬪們侍疾，但是皇後自己也不時去禦前侍奉，皇後身邊的星蝶一起和禦前的宮人去拿藥時，星蝶就按照皇後的吩咐拿了這只玉碗。這碗的花紋是那個國家獨有的，是個吉祥的意頭，星蝶當時被皇後吩咐了這話，也只當是於皇後萬事都求個心安，特意挑選這些有吉慶意思的器具來用。
沒成想豐泰帝的決定倒是真可稱得上是千古難得的聖君，居然真的就直接放權於太子。
這些日子林慕月也隨著太子和太子妃去見過一次龍顏，到底是平日裏就是金貴保養著的皇帝，豐泰帝年輕時身體也算是健壯，這次雖然中風了，但是恢覆的還算是不錯。
除了最開始那幾天，這幾天接見兒女和妃嬪時，豐泰帝都是坐著在那兒受眾人的禮的，只看人的狀態並不大像是剛經歷了這麽大病的老人。
不過這事情是林慕月背著太子直接和皇後商議的，成事以後徐瑞卿都被林慕月的大膽試探驚了一瞬。
太子知道這事兒以後沈著臉來了蘆風鶴影的時候，也把林慕月這兒的眾人也都嚇了一跳，不過林慕月倒是不當回事，讓眾人都出去她直接對上了太子冒著怒火的眼睛。
“你……你這人怎麽這麽大膽！”，徐瑞卿雖然生氣，但是也知曉林慕月是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兒，內心裏知道她全是為了自己，只是一時間還是氣憤她行事大膽不和自己商量就去做了。
因此這時候就算是生氣，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徐瑞卿也難以對著這麽個在他眼裏，既喜歡自己又為自己籌謀的女子真的說什麽重話。
林慕月也是早已經看穿了太子心中所想，直接上前去握住了太子的手低聲說道，“我大著膽子還能是為了誰，殿下如今得了便宜還賣乖。”
被林慕月這話氣了個倒仰兒，徐瑞卿賭氣地甩開她的手，自己去邊上的榻上坐了，沒想到動作太大嚇到了在榻上睡著的小貓三花。
三花被突然湊過來的人類嚇了一跳，長長地“喵——”了一聲後，靈巧地跳到邊上的櫃架上，眼神不善地盯著太子看。
看著小貓對著自己哈氣，被這個小插曲一鬧，徐瑞卿積攢起來的火氣也瞬間卸掉了，現在只能啞著火坐在那兒生悶氣。
不過徐瑞卿又不是俞兒，林慕月現在也懶得哄他，她和太子如今也算是老夫老妻了，知道徐瑞卿這人越哄越來勁，她只是繞到博古櫃下面去看蹲在櫃頂的三花說，“乖貓貓，快下來。”
徐瑞卿見林慕月這女人直接去逗貓玩了，心中也是陣陣無語，於是只能重重地把拿著的小茶杯敲在小幾上，“咚”的一聲總算是引起了林慕月。
心裏忍著笑，林慕月湊到太子的邊上，“殿下還氣著呢，都是臣妾的錯，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則個吧。”
這怪腔怪調的話林慕月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說，徐瑞卿感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趕緊輕咳一聲然後斥責道，“好好說話。”
看著太子氣消了，林慕月才湊過來也坐到榻上，她從自己身上帶著的荷包裏拿出一塊兒琥珀糖遞給徐瑞卿，“殿下吃塊糖，嗯？”
接過那塊兒糖，徐瑞卿塞進嘴裏嚼了嚼覺得味道還不錯，於是就專心吃糖不看林慕月，這幼稚的樣子在林慕月看來比他兒子還不如。
雲夏這時候也悄悄地放輕了步子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太子愛吃的各種鹵味和一壺酒兩只酒盅。
林慕月起身接過托盤就比劃著示意雲夏出去，自己親自把東西放到了塌邊的小幾上。
看向太子那邊兒，徐瑞卿的眼睛已經在那些吃食和一壺酒上了，於是林慕月先是倒了杯茶示意太子喝了漱漱口，然後再喝酒吃這些小東西。
兩個人都冷靜了下來，於是坐在一起就著那一點鹵味，慢慢地吃就說話。
“我知你是為了我，可這樣的事情你不好拿給母後去說”，徐瑞卿喝了一盅酒，悶悶地吐出了這麽一句。
他其實也是擔憂於皇後那邊兒對著林慕月有了不好的想法，這次才這麽著急的。
之前在豐泰帝聖壽的時候，太子的壽禮出了問題就是林慕月首先發現了不妥，後面徐瑞卿和林家人相處得越多，也就越知道自己這個側妃是心有溝壑的與一般人並不相同。
徐瑞卿自己其實還很欣賞林慕月這樣的女子，只是於皇後作為一個傳統的母親和皇後，未必會喜歡有這樣聰慧過頭的兒媳婦。
林慕月知道太子在別扭些什麽，這時候也任由太子數落，她不大知道豐泰帝如今具體的情況，但是這段日子太子比之以前更忙碌了許多，也知道政事上應該是都壓到了徐瑞卿身上。
徐瑞卿說了半晌教訓人的話，但是到底最後也沒吐出話兒說讓她日後不許參合這些事兒，也沒不許她談論朝堂上的事情。
林慕月到最後也算是知道了太子的意思，於是她斂眉低眼飲下了自己這杯酒，小聲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殿下也就不必多想，這段日子殿下辛苦了，這杯酒我敬殿下。”
見好就收這招林慕月用的最好，徐瑞卿見她這麽說了，看著這給自己準備的酒菜，也就不好再說什麽，最後只能說了一句，“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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