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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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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雍正一早起來,在蘇沐瑤這裏簡單的梳洗了一下,就起駕回到了養心殿。

他不想驚動人,所以都是回到養心殿換朝服的。

一排宮女端朝服的端朝服,端東珠的端東珠,靜靜的侍立在一旁。

蘇培盛駕輕就熟的幫雍正穿衣服,正佩戴腰間的裝飾時,他的幹兒子安達從殿外邁著小碎步走進來,屈膝半跪在地上,道:“皇上,太後身邊的嚴嬤嬤在外求見。”

這一大清早的,又鬧什麽幺蛾子?

雍正眼皮都未擡一下,淡淡問道:“太後怎麽了?”

安達遲疑道:“皇上……她是自己過來的。”

不是奉太後的命令?

雍正納了悶,問道:“何事?”

安達道:“嚴嬤嬤說,之前太後跟您提的事,還望您再仔細想一想,看看有沒有……”

話還未說完,雍正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讓嚴嬤嬤回去吧。”

他這個人,生來最討厭別人要挾自己。

太後三番五次的以自己心愛的女子為條件,逼他立允禵為鐵帽子王,好不容易他找到了解決之法,現在太後是不來了,她身邊的老嬤嬤又跟著攪合……

感情是感情,朝政是朝政。

他再喜歡瓜爾佳氏,也不可能拿著江山社稷鬧著玩。

老十四這個人,本來就有野心,他還沒登基前,允禵就為了太子之位,敢豁出性命,到戰場上打仗。

身負軍功,又有野心,朝裏一群朋黨,還有太後做後臺。

他忌憚打壓尚來不及,怎麽可能讓他再進一步?

老八是無所謂,他討厭歸討厭,但當年斃鷹事件一出,皇阿瑪已親口絕了他的皇位。

他如今讓他任總理王大臣,是要穩定朝綱,讓那些支持過八王的臣子安心辦事,他不會秋後算賬。

提拔老十四為什麽?給自己找麻煩?

雍正隨意就把前來討情說話的嚴嬤嬤給打發了。

卯時正,天已大白,乾清宮前的漢白玉石階下,一個頭戴花翎的太監手持鋼鞭,遠處一聲尖細的“鳴鞭”傳來,那太監手臂用力一揮,“啪啪啪”的三聲脆響,順著清晨的風傳的老遠。

原還站在殿中央、廣場上的眾臣子們還在交頭接耳的小聲說著話,鞭聲一過,立即靜了下來。

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低著頭,以示臣服。

不久,蘇培盛的聲音響了起來。

“皇上——駕到!”

雍正從殿內的側門進入,邁上階梯,高坐在上首的龍椅上。

他穿著繁重的龍袍,看著很威嚴,但動作姿態什麽的卻肉眼可見的閑適,和跪伏在地上的朝臣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手裏慢慢撚動著念珠,也不言語,而是往下首隨意一瞥,像是在檢視誰來了,誰沒來。

被他目光掃到的臣子,後背一涼,屏住呼吸,更加的恭敬小心。

“起吧。”

雍正擡了擡手,往後一靠,笑道:“今日叫大起,是有這麽幾件事,朕想和諸位愛卿商量一下……”

說是商量,其實只是把話說的好聽點。

真遇到不好處理的政事,皇上都是將有關臣子叫去南書房,或者在平日早朝商議的。

一般大起,都是直接宣布結果。

這些,一眾朝臣心裏也都清楚,眼觀鼻鼻觀心,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雍正帶著幾分親和力道:“倒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說起來,都是朕的家務事,不過朕身為一國之君,家事也是國事,所以還是要跟大家說一說,聽聽愛卿們的意見……

雍正頓了頓,看了一眼下首最前列的怡親王允祥,緩緩道:“諸位應該都知道,朕自登基以來,每日政務繁忙,後宮諸事,朕沒太多精力去管去問,原來都是太後和皇後商量著辦,可最近太後病著,皇後又年輕,很多事情就都集聚在朕這裏……”

說到這裏,他還舉了幾個例子。

“譬如說,過陣子的七夕要怎麽過,內務府新到的南洋東珠要怎麽分,這些瑣碎小事,攪得朕頭疼的很吶……”

允祥出列,拱手道:“皇上,太後病重,宮裏還有愨惠皇貴太妃,先帝在時,常命她協理後宮,對於六宮事務,愨惠皇貴太妃已是輕車熟路,可為您分憂。”

“嗯,”雍正點點頭,道:“朕也是這個意思,前陣子,朕已經跟皇後說了,有什麽事,讓她去問老太妃,但也不能白讓老太妃操心,”

“之前朕說要加封老太妃為皇考皇貴太妃,但因為先帝的喪事,一直沒為她辦加封禮,這次就讓欽天監則一吉日,辦了吧,眾卿以為如何?”

這沒什麽,已經定好的事,過一個明路罷了。

應該的事,沒什麽說的。

眾臣一致應道:“皇上聖明。”

唯一神色有變化的,就是隆科多,他眉眼間俱是喜色。

前朝後宮,可是分不開的。

愨惠皇太貴妃出身他們佟佳氏族,皇上擡舉她,那也是皇上對他們佟佳氏族的看重。

尤其是,前不久,皇上才為他父親佟國維封了太傅,賜了謚號,現在又想起了她姐姐……

以後,他在朝裏,真是可以橫著走了。

“既然眾卿沒意見,那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不過,也不必急著去宣旨……”

雍正道:“朕想,既然晉封了活人,死的人也不能忘了,正如先帝常說的,生者已矣,逝者安息。”

“十三王爺的生母敏太妃章佳氏,先帝曾經親口誇讚過她,說她,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朕記得,朕幼年在阿哥所讀書時,因長身體的緣故,常感腹中饑餓,敏太妃知道後,總讓人將她親手做的糕點送來……”

“朕想,借著這次封老太妃的機會,將她的位份也提一提,就追晉為敬敏皇貴太妃吧,眾卿覺得如何?”

他此話一出,怡親王吃了一驚,雍正做這個決定之前,並沒有提前跟他透露口風。

但說實在的,這些年他在宮裏,就因為他生母章佳氏位份不顯,瞧不起他的、怠慢他的宮人比比皆是。

包括先帝,他的生母不受寵,他也不得先帝喜愛。

允祥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家皇兄,這是一直惦記著他呢。

想為他出口氣。

連封號都提前想好了,為了今天這道旨,也不知籌劃了多久。

大約讓人把老太妃加封禮壓下來,就是為了他。

允祥垂下眸子,隱去眼底的濕意。

給生身母親追封,允祥自然願意,不過,朝堂有避親之說,他不好直接站出來。

而追晉敏太妃為皇貴太妃,和給愨惠皇貴太妃補上加封禮不同。

補加封禮,是應該的,是正常的。

沒有人會有意見。

但去世的敏太妃章佳氏,出身不怎麽樣,位份又低,直到去世的時候,康熙才封她為妃的。

大清的規矩,後宮妃嬪的位份要往上提,那得一級一級的往上升,就是去世的妃嬪也一樣。

妃上面,是貴妃;貴妃之上,是皇貴妃。

同樣的,太妃之上,是貴太妃;貴太妃之上,才是皇貴太妃。

現在,去世的章佳氏位份是太妃,就算要封,也該追封為貴太妃,一下連跳兩級,升到和愨惠皇太貴妃一樣,還給多加了一個“敬”字,算怎麽回事?

敬,是可敬、尊敬的意思,用在謚號上,一般都是給皇太後、皇後的。

皇上這是要將章佳氏當母親一樣尊敬?

沒這個先例。

表示同意呢,要冒著被彈劾的風險。

但表示反對呢,仔細琢磨琢磨,皇上只是為死人破個例,事情又不算很大。

何必為了一樁小事,既得罪皇上,又得罪十三王爺。

所以,雍正提到這件事時,在場的文武百官都不言語了。

不言語也沒事,沈默就是同意,皇上可以自行拍板定奪。

可偏偏在一眾衡量利弊的朝臣之中,站出來一個“刺兒頭。”

這個“刺兒頭”不是別人,就是九貝子允搪。

其他人不過是覺得這件事不符合規矩,但允搪那是聽到雍正開口,氣的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的母親宜太妃前腳才被雍正判了個終身幽禁,雍正後腳就要追晉老十三的母親敏太妃。

他奶奶的,這是在羞辱誰呢?

允搪黑著臉,略微拱了拱手道:“皇上,咱們大清沒有妃嬪連升兩級的規矩,就是先帝爺在時,也沒這樣幹過。”

允搪這一開口,朝裏的八王黨開始蠢蠢欲動。

附和的聲音從一個兩個,變成三個四個……

到了最後,同意的聲音是一個沒有,滿殿都是反對的聲音。

雍正靜靜的看著底下鬧哄哄的場景,似乎在等著什麽。

允祥見狀,不願雍正為難,正要上前勸雍正收回成命,忽然,隆科多上前一步,揚聲道:“皇上,大清以仁孝治天下,祖宗的規矩也皆是從“仁孝”二字出來的,如今皇上因為孝道,才要晉封敏太妃,諸位同僚豈能舍本逐末,只講規矩,反忘了著規矩背後的孝字呢?”

方才皇上擡舉他,他這會兒也得“識擡舉。”

隆科多的話一出來,附和的朝臣也不少。

兩方辯論起來,最後還是要雍正聖裁獨斷。

雍正沈聲道:“隆科多說的有理,就這樣辦吧。”

允祥默默的退了回去,他家皇兄連這個轉折點都鋪墊好了,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老十三的事辦完了,接下來該辦自己的事了。

雍正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朕為了太後的病,夜不成眠,前幾日,僧錄科的右善使徐達呈上了一道折子,薦大覺寺的迦陵方丈入宮為太後做法祈福,朕覺得有道理,不論對太後的病情是否有益,試試倒也無妨,便立即命人請進宮,誰知遇到了一樁異事……”

“迦陵方丈入宮後,占蔔吉兇,算出宮裏有一位康熙六十一年進宮的太常在,命格貴重,能旺我大清國運,巧的是,這位怡太常在當年選秀進宮的時候,欽天監也算過,說她是天命貴女,這豈不是同迦陵方丈的卦象,不謀而合?”

說著,狹長的眸子瞥向下方的鄂爾泰。

鄂爾泰身子一僵。

張廷玉是漢臣,這話不好說,終究,這傷害還是要他承擔。

鄂爾泰往中央走了一步,拱手道:“皇上,臣對此事也有所耳聞,臣想,迦陵方丈佛法高深,又是大覺寺的主持方丈,深受國人信重,他既然這麽說,一定不會有假,且還有欽天監的卦象作為輔證……”

深吸了一口氣,道:“臣以為,皇上應為大清著想,納怡太貴在為妃。

他話音未落,就有幾個胡子花白的老臣聽不下去了。

“鄂爾泰,你安的什麽心?”

“讓皇上納先帝的妃嬪,虧你能想得出來!”

“你真是千古第一佞臣!欲陷吾主於不義啊!”

…………

鄂爾泰聽的來了氣,他是侍衛出身,當過佐領,有武將的底子,即使人到中年,也不是好惹的,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氣如洪鐘,毫不客氣的指著那幾個老臣,大罵道:“你們幾個老叼毛,少在這裏扒瞎!”

滿人說“閉嘴”,就是扒瞎。

他這一嗓子,直沖霄漢,頓時將滿堂文武給鎮住了。

雍正象征性的訓斥道:“這是上早朝,不是在菜市口打架,鄂爾泰,站回你的位置去。”

鄂爾泰垂著頭,退了回去。

反正他的任務是完了。

張廷玉見勢,出了列,道:“皇上,西林覺羅大人雖然話糙,但理不糙,滿人自來就有父妻子繼、兄死妻嫂的習俗,且怡太常在入宮後,並未承寵,納她為妃,微臣以為,並不為過。”

張廷玉是康熙朝的老臣,他公開表示同意,一時雖然激起了一些風波,但卻不如剛才那般猛烈。

底下人搖頭的搖頭,皺眉的皺眉,喃喃自語的喃喃自語。

大約一時接受不大了。

不能接受,就不能接受吧。

反正,他是來通知此事,不是跟他們商量的。

雍正瞇了瞇眼,正打算一錘定音,忽然,守在殿外通傳的太監急匆匆的跑了進來,“砰”的一下,撲跪在地上,悲號道:“皇上,太後娘娘——薨了!”

就像一滴清水濺在熱油中,頃刻間炸了鍋。

雍正條件反射性的從龍椅上站起來。

眾臣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再看殿中的十四王允禵,他楞了片刻,隨即大吼一聲“母後!”

沖出了殿外,向慈寧宮方向飛跑去了。

雍正也來不及跟他計較,定了定神,下令道:“隆科多、馬齊,你們二人在這兒主事。”

“其他王親貝子同朕一起,前往慈寧宮。”

朝會進行了一半,就被迫中斷了。

雍正一路上,想了很多很多,他的養母孝懿仁皇後、十四公主、還有早上嚴嬤嬤忽然來養心殿……

直到到了慈寧宮門口,他還是心緒萬千。

前幾日,在知道太後害死了孝懿仁皇後的事後,他心裏就種下了一根梗刺,一想到太後,就不舒服。

他怨太後,更怨自己。

就因為他是皇上,太後是他生母,所以,他不能為自己孝懿仁皇後報仇。

而現在,太後沒了,他心裏那根梗刺也奇異般的,跟著消失了。

只餘下一抹淡淡的感傷……

進了內室,允禵跪伏在太後的床前,哭的幾乎要暈厥過去。

嚴嬤嬤眼裏滿是擔心,在旁邊輕聲勸慰道:“十四王爺,您千萬不要傷心,太後到了天上,看到您這樣子,會難受的……”

允禵難過的不可自抑,哪裏聽得進去這些,搖頭淌淚的,頹靡的軟倒在床邊。

整個人身上,都彌漫著悲傷、絕望的灰色氣息。

雍正見狀,皺了皺眉,吩咐道:“扶老十四下去休息。”

允禵整個人木木的,像是沒了直覺,三王和五王走過來,扶著他,“十四弟,走吧。”

允禵反應過來,不肯,欲要掙紮,硬是被三王和五王合力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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