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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劇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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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劇場》10

……但不得不說,我慶幸這一點,我慶幸我自己是小說家這一點。

——唐澤伊織《■■》



中原中也要死掉了。

那個漆黑的、肆意的、張揚的小矮子快要死了。

黑紅色的結晶體冰雹一樣從天而降,像是墜在玻璃天窗上一般砸在唐澤伊織構造出的金色“蜘蛛網”上,不斷有裂紋浮現又被修覆。

有血從他嘴角、眼角流淌下來,近似烏黑,是沈晦的紅。

已經快到極點了。

也許還可以撐上兩三秒。

也許就是下一秒。

這是明謀。

事到如今唐澤伊織已經得逞了。

除非他能眼睜睜看著中也死在自己面前。

太宰不是沒有故意或者無意的延遲過無效化汙濁的時間,但這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一個勉強能稱得上是在他的控制之下,一個卻是被動的,是無能為力的。

太宰治已經是大人了。

至少相比十五歲的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所以,因為被動所以產生逆反心理這樣的事已經不會發生了。

至少相比十八歲的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所以,再一次面對這種失去,這種無能為力的時候已經不至於手足無措了。

太宰治看著唐澤伊織。

唐澤伊織看著他。

唐澤伊織的眼神裏滿是緊張和惶恐,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雙眼裏已經逐漸溢滿了絕望。

明明快要死去的人是中原中也,唐澤伊織卻像比他還要更貼近死亡。

那種無望的、絕望的、瀕臨崩潰的……

卻又暗藏著一絲絲的乞求。

……仿佛處決權在他手裏一樣。

等等,處決權在他手裏?

太宰治自認為在這件事上並不是一個劊子手,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他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中島敦懵懵懂懂的在原地楞神。

亂步先生說“那家夥呀,去做該他做的事啦”,但是什麽叫“該他做的事”中島敦完全沒有搞明白,他只覺得隨著這句話大家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沈悶下來,仿佛愛麗絲夢游仙境時一直悠閑愉悅的茶話會的幕布突然揭開,顯露出底下的殺機和兇險來了。

他沒感覺害怕,只覺得有什麽東西終於發生了,有種石頭終於落下來的感覺。

倒是江戶川亂步哼著小調兒吃著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零食,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有些怪異。

似是察覺到中島敦的目光,江戶川亂步只回以一笑。

那雙綠眼睛沈郁著,仿佛池底叢生的青苔。

隨後他便再次合上眼去,仿佛那眸光只是驚魂一瞥。

中島敦突然便害怕起來。

幸運的是,下一秒通訊便再次銜接上了,依舊磕磕絆絆,滿是電磁的聲音,仿佛下一秒雙方的通訊器就要報廢似的。

這一次沒有太多對話,蘇生將阪口安吾剛停筆的材料紙一張張傳了過來。

作為交換,江戶川亂步貢獻出了他的零食。

“還是交給敦君吧。”

國木田獨步提議。

眾人默許下,中島敦再次拿起材料紙,讀了起來,再沒有心思去擔驚受怕了。

“收到消息的時候我正要……”



[收到消息的時候我正要去死。

跳湖也好,跳湖也好,跳湖也好。

或許溫泉也挺好。

我沒有糾結太多,也沒有什麽好糾結的地方,因為活在這樣的人世確實是太過於辛苦了。

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詩人真辛苦”,我想說“小說家也很辛苦”,就算我是彗星一般的天才小說家也一樣。

我再也不要寫什麽小說了,寫個毛線的小說,大家都沒有在看,只是裝作在看而已,還“引經據典”說這說那像是看得有多認真一樣!

總之我再也不要寫什麽小說了!

我要去跳湖!

所以我收拾收拾東西打算現在就去找那個女人,結果那個消息先傳了過來。

中原君。

去世了哦。

也許有些許出入,比如詞匯用得不太一樣,語序有所顛倒之類的。

但就是那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中原君,去世了哦。”

他們這樣說到。

“去世了啊。”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思維凝滯著,怎麽也轉不過來。

“誰啊?”

“中原君。”

“中原君啊。”

“怎麽了啊?”

“…去世了。”

去世?

去世了啊!

我當場就拍桌子氣到不行,他怎麽可以!

明明一直想要去死的人是老子才對!他怎麽可以搶先赴死!

但事實如此。事實如此。

誰都沒有辦法。

之後再一次被人救起,從地獄裏重新被拉回人世,那種清醒後當場便絕望到無以覆加的感受實在無法描述,也不願再體驗。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像是被生前、死後的世界相互推諉”之類的。

萬幸或者說不幸的是,沒有再多背負上一條人命。

往後的日子裏一切如常,繼續寫作,繼續在半夢半醒之間渴求死亡,戰爭爆發,席卷了一切的戰爭帶走了無數性命,同時也為死去的人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名聲。

不,不是意想不到。

我一直都知道那個人的才華,即便個性糟糕到頂點,也完全玷汙不了的才華。

只是每每聽到別人傳唱他的詩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悵惘。

明明想要去死的那個人是我。

明明想要去死的那個人,是我。

也許是逆反,也許是別的緣故,比如不時便會傳進耳朵裏的“汙濁”、“月光”。

“是他的話,會竭盡全力的活下去的吧?”

總之戰爭最終沒有帶走我的性命。

戰後依舊蕭條,繼續寫作,繼續渾噩,我想著也許終有一日死神會在混沌中降臨,但它到底還是沒有來。

又一日,酒醒後已是深夜,我已經實在等不及,想著不管怎麽樣,先謝世吧。

“不要絕望,在此告辭。”

那時在隨手翻出來的書稿上書寫的便是《goodbye》。

那時候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憶過往,像是已然盡數被忘卻,但提起筆,流淌出來的一字一句竟全是過往。

中也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筆,書稿上留下一片臟汙,用手去抹,卻越抹越多,數滴淚打在稿紙上,一下子就給它擦破了。

想想這些年過得也算不上容易,病痛一來,又忍不住想起同樣倒在病痛面前的那個人。

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他一個死法,到時候下到地獄裏一問,又得被嘲笑。

他不光光是笑,他還會前仰後合站到桌子上去大肆宣揚,仿佛無論什麽事都能拿來享樂。

要是好不容易下去以後還得被笑成那樣,我才不會願意。

重新拿了稿紙出來抄,打著不知道是報覆還是什麽樣的心態繼續寫下去,然後一寫便是數日。*註1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吧。

總之那段日子晝夜顛倒,日裏夜裏,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總之終有一日,實在是無法再寫下去了。

那時,距中原君之死已有十一年。

仿佛數著日子一樣,但又沒有那麽刻意,只是突然間想起來,才驚奇的發現,時日居然還說得上來,對的上號。

但這個事實卻叫人恍惚。

是真的嗎?

已經去世了。

那麽久了。

真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嗎?

不是哪本書裏寫出來的情節,卻被當真了吧?

但身上被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一回首卻已十年有餘……

這種不真實的感覺,和被遺留在人世的無助孤獨。類似這樣的恐慌感,一下子就席卷了我。

重新振作起來的時候,已經在《人間失格》畫上了一個句號。

想著這樣的事,也該在這樣的日子給自己畫上句號了。

抱著愉悅到不可思議的心情去邀請了,在收到回應的時候幸福感更是達到頂峰,但沈入水裏、被江水徹徹底底包裹住的那一剎那,內心卻是安寧的。

寧靜的,只聽得到流水汩動的聲音。

像是水面起伏的波浪,又像是心臟鼓動的節律。

但不管是什麽,

終於,

終於平靜了。]



“這個‘中原君’……”

偵探社的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有一堆的疑問沒有人可以回答。

中原君和中也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又和中原中也有什麽關系,“我”是太宰治,還是其他人,以及突然亂入的《人間失格》……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們迷茫不已。

最重要的一點是

“中原先生去世了的話,那就是說,我們見到的……”

福澤諭吉接過了中島敦顫抖的話:“確實不是真實存在的。”

“那他……”眾人的目光下意識集中到那個“中原中也”身上,心裏亂糟糟的。

是誰呢?



“查到蘇生君的消息了嗎?”

森鷗外坐在辦公桌前順著玻璃窗向外看,相比前幾個小時,天色依舊藍得令人迷醉,絲毫沒有改變。

“不吠的狂犬”芥川龍之介正低著頭向他匯報組織內部的近況,聞言點了點頭,面上卻盡是遲疑。

他掙紮著,終於還是開口:“是,boss。”

“能追查到的關於蘇生蹤跡的最早痕跡是,是,兩年前。”

芥川龍之介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說出接下來的話,“蒼之使徒事件。”

森鷗外沒有看他,只早有預料一般輕笑出聲:“和太宰君有關系是吧?”

“不是!和太宰先生沒有關系!當時太宰先生並不認識蘇生!”

森鷗外詫異的轉過頭,盯住芥川龍之介的發旋。

芥川龍之介沒察覺森鷗外的異樣,只平覆了心情陳述起來。

兩年前蘇生是“旅行者失蹤事件”的受害人,但和其他受害人不一樣的是,毒氣似乎並沒能殺死他,當時視頻沒有放完全程,所以目前也沒有人知道蘇生究竟是怎麽逃生的,總之,在這起事件結束之後他便銷聲匿跡了。

再一次出現是在半年前,他與尾崎紅葉有了第一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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