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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風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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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風哀雨

記憶永遠比他能想象得更深。人常說,他對她的愛看上去是沒有理由的,有時,瘋狂;但這句話不正確。恰與,瘋狂和激動,相反,他總是愛她愛得克制,讓他們後日想到都覺得難過。在每一個後來裏:每一次相逢後漫長的分離,須臾溫柔後無盡的苦厄裏。為何沒能緊緊相擁,在肉身魂魄上都留下不會消逝的痕跡,好耐孤苦直至這份意識消散,像陽春的溫度殘存至冬深處,而不多時,下一個春天便到了;何不溶解那僵凍的口舌,在耳畔心口喃喃動人言語,縱使喧嘩蘼蕪,仍留旋律護佑一方凈土?為何不放縱,不歡笑,不恣意,不纏綿,只是那樣幽靜地看著,讓記憶的水流更深,更苦澀?

他該怎樣回答……讓他沈默罷,舊時他不善言辭,如今也不曾變。他從那叢他靜待許久的白花後走出,淋灑滿身濕潤碎花,在這神門下的墓園中行走。風似河,雨如鈴,搖動幽綠色層林,伴他柔軟腳步如前,喚醒他的從前。記憶在不同時代,不同□□中似該是混亂的,但隨河路越深,那時間的軟紗倒越發統一,洽然,盡歸靈魂統攝,因為何處不是迷茫,痛苦,疑惑,和憤怒,何處,何種時代都不曾改變;這道黑河倒映心緒,明鑒無疏,久來變得堅硬如鐵,納在他的身中。白花庭院已盡河而去,他倏忽停步,草野抵身不傾倒,黑袍響動,卻作寂靜。以外見觀之,怎相不威嚴莊重,巍然儀態,恰配大君之名,龍王座駕,只在流沙逝水的瞬間,這表象悄然卸下,如那黑水底一寸的明光。

神之門,已淩頭頂,千萬年來無人可進,他本性平和謙卑,本不會作此一試,卻實在想見,在那門中的人,故才向上而去。天空降雨,融了他的皮肉,春風吹拂,去了他的殘血,階上盡數滑下他的皮身肉骨,長發似潭瀑布,墜落黑深,痛苦背後,越發輕盈,唯那一顆心,還藏在些許跳動。獨是這顆心的重量,都讓他在三萬六千次跳動中方上十萬級臺階,穹宇上攀無垠,言說清晰,倘他想登至極天,必要將這最後一顆心也拋棄,連帶那記憶,力量和罪惡。他仰頭,躊躇一瞬,便放開那心,使它墜向雲層中,落向那高聳的白色宮殿,漂浮的黑色庭院,奔湧的猩紅海洋;放手一瞬,六神清明空洞,只要輕邁一步,便登八天,方是伸手,就在那神門之前,僅是世事可惜,有了純凈便失了清明,如是剎那,他已忘記他來此為何。

那心臟墜落,崩裂為雨,灑滿天際。滿城白玉盡塗黑,綠樹庭院含陣雨,紅海綻漩,黑池飛旋其中,如是這屬水之色,遍布全野。他隱約可聞耳畔風雲雷暴,卻已昏沈不可解其意義,魂光飄離,未有分毫阻礙,便進那神之門中。花園水榭蒼藍,白銀迷霧散各處,他跋涉水中,見那藤花深處封藏的石棺,分明無心,卻神魂震蕩,步步向前,如人所言:那愛看上去,並沒有理由……

從沒有理由的時代開始,從語言尚不存的魂中萌發……在這花園中,水流宛如靜止,只隨他最本真的願望,最純粹的希望綻開深刻的波動,記錄著一切,而於此,悲風哀雨終暫止息,還他的深處,一片寂靜的尋覓……

——雷霆一響,塔提亞忽感渾身膽寒,猛然,夢見自己變作貓,墜落地面,原以為是有敵襲,左顧右盼也不見。天空如有墨,蔓延深刻雲層似凝,莫有止息,因空中那龍身召來的風暴還在擴張。知道拉斯提庫斯的龍身大,大到這樣地步,還是始料未及。這龍身,尚不僅僅是龐大,更有凡間龐大之物不見的詭秘,輕柔迅捷更有氣流風範,一降之下,也若重石。人群的尖叫喚回她心中冰冷的尖銳,塔提亞深吸口氣,對沿環城大道奔來的民眾組織吆喝:“聖母教堂底下已沒位置了,到棧道對面的龍血井裏去!”但滿心都是逃難生死的人豈會理睬她的呼喊?為首騎著馬來的頭領,拖家帶口,馬背上還有要緊的家當,剎那,比起在救災護民,她倒覺得自己像個沒帶盾的步兵,在做孤膽英傑,抵擋整個騎兵連的攻擊,但無時間給她做更多思索,她拔槍而出,掄到那來騎之前,舞了一個氣勢不凡的繡花槍法,由是要顧及不傷人,險些還被一馬踢翻。

“站住!”塔提亞大喝:“速速聽令,領隊後退,去湖對面的龍血井,那邊自會有人指引你們去避難——”

是時空中又響龍吼,更是火上澆油:那龍血井正在龍戰最下方,這些嚇破膽的民眾怎麽肯奔過棧道去火坑中心?見她要攔他們入內避難,她這難得的利他之心倒赫然如威權化身,引為首幾個替集體謀利的高大男子揮舞手中的鐵器便要砸她。塔提亞豈是任人扇巴掌,帶著滿身傷痕證道的聖人?鐵色飛舞瞬間她便難耐本能,長槍轉空似輪,將那三人連人帶物打下馬,左腳踏著一人咽喉,槍尖已在另一人唇邊,珠寶黃金灑落滿地。那奔過來的第三人何足為懼?只要她渾身發力,這三人便接連前後,黃泉相伴!

救人?她幾難耐胸上那片龍鱗的滾燙——這隨口承下的活計還是遠不如殺人的老行當適合她。

她已要發力,忽感氣流從背後襲來,黑影龐大,土地暗震。“——諸位莫急,請回身至堡壘。”塔提亞回頭,只見昆莉亞龍身降在兩山之間,紛似暗夜,嶙峋身向下,龍腔沈重廣大,眾熱血冷徹,噤若寒蟬:“陛下會保證無龍敢降身襲擊,龍戰將發,還望各位齊心協力,進入地下庇護,莫要生死流血無常。”那龍合上棕瞳,仿民眾自保像反在幫她似的:“在此謝過了。”

此言已出,更有何說?塔提亞凝視那龍,回身收槍,看人群頓哭聲,謝聲,嘆感紛紜,忽生齊心,隨為首那馬奔向棧道,轉變類颶。她楞了一瞬,熱血無處發洩,更覺寒冷,先時那戰栗又回城,四周終無人,天色愈暗,她卻頓生迷茫,只得身邊一攥,幾被人拉到懷中。

她回身便要打,她焦急道:“是我,塔提亞。”手便楞了,眼在疾風中對著,天暗人面。“噢,”她哆嗦道:“楛珠啊。”昆莉亞面上黑鱗帶血,面容擔憂,道:“你還好麽,是不是累到了?”塔提亞慘笑:“哪能呢,才幹多久?就是這場面……”她擡手,手指發抖:“太熟悉了。你理解,老妹兒?”慣來給她捧場,她這回卻長久註視她面上,仿要貫穿她心中所想,令她分神。塔提亞正欲圓場,昆莉亞卻已按她肩膀,送她入地上已無人的‘聖母’教堂內,低聲道:“我知道。你也進去罷,一會外面就危險了。”“危險什麽,當兵的,還怕——”

她見她面色,便噎住了。龍鱗將她面上渲染出層疊陰影,如有山巒面具,她倒像面對一頭龍,而非一個人了。她正楞神,昆莉亞已將她拉近,不由分說地緊抱著,那手上的力氣幾讓她感到威脅和痛苦,身上的氣味,她卻是最熟悉的,從她幼時開始,一直在她身邊。那天,從海島上離開,她仿在夢中,聞到了這股龍香,帶著她向北飄去……她究竟是為什麽而離開的?這問題,她永遠也答不上來。

“——別死了,老妹兒。”塔提亞閉上眼,壓下心中那股戰栗。為什麽?她這會兒還完全不知道那陣悲涼源來何處,只擡手,拍了拍昆莉亞的背:“打不贏就跑,我們這回一起逃——雖然我估摸也不會打不贏。”她自嘲而不得不驚嘆地看空中開漩的黑暗,輕聲道:“老叔是想將整個孛林都毀了,給他陪葬嗎?”

昆莉亞嘆息。她擡身,陰風吹起二人的發,纏作一處,兩人望著,她搖頭道:“不在孛林。孛林由我來守,洛蘭要帶他們向南。”塔提亞怪笑,疲倦道:“這我便懂了。勞茲玟的沙漠,今日是要變成龍冢。”正說是,空中又是龍鳴,二人並是擡頭,見那黑龍終顯全身,霹靂昏暗,此前不見,連夢中都難想象這末日光景,她顯錯愕凝重,昆莉亞只見血感慨,四周光亮全消,雖是白日,但卻同午夜般。她見昆莉亞的面容寸寸湮沒其中,只有那冰冷堅硬的手,尚推了她一下,使她向石院裏去了。那身後退,四周漆黑,音聲傳來,輕而極沈,似有空洞,她便知道,這和她說話的,已是只龍了,奇怪由是她什麽也看不見,卻想象不出那龍的模樣,只恍惚在本該無明的色彩中,見昆莉亞轉身離去,聲音道:“去罷。”

她踉蹌轉身,扶著那根槍。周遭已靜,該倒下的人,該殺的敵,都已不在時,這槍就像拐杖,撐著她在漆黑的君王之怒中前行,門後,敞開的門中,女神像在黑暗中望她,看她入內,不曾開啟地下室,便在神龕前頹坐,再無制約,在這時間模糊的空間中,任心中的冰冷寒意湧出,不知緣由。

自然,等她知道那瑟縮是在安提庚被焚亡的瞬間從心而起,是數日之後,而知曉她日後還要再體會這感情,又是很久。她不會知道她看見她背身離去的畫面刻在她的魂魄裏。之後,再之後,她不斷領會它,品嘗那張牌解的意義:悔恨。

這瞬間,她擡頭看天時,聽見孛林的大鐘不斷被狂風吹響,替她解牌的人正在這鐘聲中離去,一去北方,再不返回,仿佛言說,命運不可更改。

水面漂浮的花瓣伴他前進。本能,或這魂魄的願望,引他去打開那石棺,然越過層層藤蔓,石棺已盡浸沒水中,頗見老舊過去痕跡,封石早開,內裏無人,他垂首茫然時,藤花四落,忽聽何人輕笑,從水深處來,道:“這兒。”他恍然擡頭,面上帶著丁香色的紫雲,極昏沈,朦朧向前去——怎能不如此?他先前剝下了自己所有的骨肉心血,凡間之事,何事無需些支撐?沒了□□,也就沒了力量,但那□□上鐫刻的罪惡,又使他無能來這紫庭之內。他既無口舌,也無思緒,實話說,就連存在,也極為稀薄,但為何,極淡地,他意識到,他倒是像有身體,在這水中走著,去那兒……

去她身邊。

(後來看,這倒沒什麽神秘的。這是她的庭院——她可以決定,誰能入內,也能決定,以什麽模樣入內。她想看他向她走來,就是這麽個原因,至極簡單。)

“這兒。”手撥開池水,向他送著幽暗,獨屬羞赧誘惑的波紋,聲音也降下雲端,雖仍空靈,更是沙啞甜美。他沒明白這是為什麽,只感他應上前。顯然,她也是這麽認為的:她們就該在一起。所以,她說:這兒。

“‘滅絕’。”她柔聲道:“這兒。”

最後一層紫簾也開,他高站,見水珠鏈落,照開朦朧白光在她面上。

“你在這兒。”他恍惚道,引她低笑:“我不是一直跟你說麽?”她朝他伸手,他的腿,幾支撐不起這身,勉強向前,眼神朦朧,見她坐在水旁,身披白袍,身段柔美。他們是,如此不同,盡管在這兒,應當屬於靈魂的庭院中,這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也像是彼此呼應,吸引著。他能理解這意義麽?

他寧可不——代價很高。

他的最後一絲力氣,叫他跪在了她身前,濺起的水蓮拂過她的長袍。她眼中的同情和愛意觸動他這幻化的身,但卻無力顫抖,尤是那細微的感觸在空虛中回蕩,層層堆疊,像海嘯湧起,一聲嘆息也如恒久苦痛的化身。她傾身,扶住他的肩,這被魂中之水浸入的唇瓣渴望接納和觸碰,但他擡起手,拒絕了她。

“不。”他依稀重覆道:“不,再也不了。”她的眼神迷離,手指合上他抗拒卻不強硬的手。十指相扣,她聽他唇中的顫抖。

她輕輕墜入水中,到他身前。水有些涼,但兩個人的體溫剛好。他垂目看她,見她長久,眷戀地凝視他,這目光令他動容,但他不記得原因,只心生關切。

“你為什麽這樣難過?”他喃喃問,摟住她,因感她身體冰冷。她再不企圖做任何動作,像要侵占他,喚起他,只跟他擁抱,這舉動的迷惑性,若和庭院中的萬物融為一體——因何處不是如此?藤蔓纏繞,水擁紫蓮。這樣柔情,這樣冷然。他無法分清二者的區別,或者他願意,讓自己不要明了。寒冷在他的昏暗中鳴響警,但在他動作前剎那,她分開唇,將氣息吹拂入他身中。

“因為你離開了太久。”她攬住他的肩,靠在他身上。她靠在他胸前像她們原本就不可分割般:“——我等了你已像永遠那麽長。”

他的手臂發顫。她說:“我覺得好孤單。”這感觸,她的撫摸和聲音都滲進他身體裏——他的靈魂和更深處。最深處。無止境地降落,柔軟的酸澀讓他想幫助她,應下她的任何話。

“你想要什麽?”他沙啞道。水霧彌漫。

她仰頭,笑了起來,讓他眩暈。他的手,想在她身上游走,讓她感那如水的歡樂纏繞全身;那會先融化她們再結合他們,貼合在一處,心不再跳了,血液也不凝固。沒有皮膚和臟器阻隔,只有靈魂混合,撥動,在這神的融合中在消減為無的前夕分離。這是場對虛無的危險游戲,那叫‘生命’的明亮和叫‘滅絕’的黑暗不斷敲打碰撞在虛無的星雲中,去抵抗它,去炫耀,展示——這存活,完好不滅的互相接納。這黑白不應該互相毀滅,互相憎恨,互相厭棄麽?但,不。它跳動,顫抖,融化,歸為兩個分離因此可愛的靈魂,而歲月就在這靈肉之愛的花園下不斷蔓延……如此便是蘭德克黛因的命運……

本該如此。“……我想要你。”她呢喃道:“我想讓你留在這。”她攀上他的身體,那魂魄滴下香霧。他彎下腰,無力抗衡,落入水中,她的聲音仍傳來;她貼著他的臉頰。

“我想愛你,”她輕聲道:“我想你愛我。”

他閉上眼,掙紮:“不。”她堅持:“為什麽?”

“……罪……”他喃喃:“……罰……別這樣做,這是我們的……”

大罪。

他向水中墜落,但這座花園中的一切都會不斷顛倒,回溯:這是世上最後屬於她的地方了,她在內裏隱藏了她的一切。她的脆弱,她的欲望,她的愛。在這花園之外,她無處不是堅定而高潔的——所以,這問題還需要被討論嗎?如果它不是罪,為何它要被隱藏?當他睜開眼,他發現他回到了石棺前,只是這時,它仍是被封上的。隱約,他聽見有笑聲從身後傳來,似有孩童的聲音,用純粹的好奇和憂慮,討論著什麽。他回過頭,見那紫藤花後,若有兩個身影,遠遠將他看著。

他俯下身,推開了那石棺。

“為什麽這是我的大罪?”不久,她從水中浮起,捋開濕發,微笑問她。

“不是你的……”他低聲道,顯不確定:“也許是我的……”

“你愛我嗎?”她忽然問,他楞了一下,點了頭。她微笑,用鼻尖碰了碰他,顯高興。

“那就是我們的大罪了。”她放低了聲,水澤起霧,魂魄融合:“為什麽?”

他閉上眼,頗失氣,只托著她。為什麽?聲音吐氣,倒不像他自己的,而是那水底埋藏的魂靈,在說話了。

“因為它讓……生命的痛苦,得以延續……”聲音說。她聽後忍不住笑,許久沒停:“什麽奇怪的話!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他回答不上來,自然。氣泡不斷湧現,一會說:“愛是軟弱的。”她輕輕地合攏唇瓣,調笑道:“誰說的?我會很堅強的。你呢?”她看著他的眼睛,逗弄他:“你可是個男人,親愛的——你的靈魂該是非常剛強的罷?”他的綠眸中一片迷蒙,含著極痛的淚,她剎那便顯同情心軟了,撫他臉頰道:“傻瓜。我怎麽忍心讓你難過呢?我不是為了讓你痛苦,才愛你的。沒事,沒事,就算你受不了,我也不怪你……”這話將他也逗笑了,淚水滑落,手將她緊緊摟著。“還有什麽理由呀?”她低聲說,很喜愛這感覺,浸沒在水流中,陪伴相依。

“還有……”他沙啞道,眼神深了些。那水底的靈魂的聲音最終匯入了他自己的聲音,而正是這陣讓她最喜愛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了這理由:“愛是自私的。”他同她說,二人相對,她的神情也變了變,很深地看著他,看他的眼睛閃爍,他的嘴唇顫動,那聲音中含著的怨恨讓那些水底的靈魂都沈默不語,便是連花園的天,也為此暗了些。他正如她所願,將她抱得更緊,更纏綿了,卻令她露那憂慮神色。

“我聽說,只有那出色的靈魂,才會愛,才會得到愛。”他寒冷地說。“誰說的?”她不滿地反駁道:“你知道我的,我在創造所有的靈魂的時候,保證了它們都會愛。沒有靈魂不會愛。胡說。”他微微一笑,托起她的腰,同她對著,她的臉紅了,享受他的擁抱,不知怎麽,水卻愈發冷,愈發幽暗。

“愛讓我們有了私心——我們在乎自己的愛人,勝過其餘人。在乎同自己愛人的後代,勝過其餘幼童。為了哺育我們的生命,我們屠殺其餘生命。愛讓我們快樂,因為所有的愛——都讓我們更愛自己。因此,最終,愛本身就是自私的具現。一個騙局,讓人的感性滿足的——享樂。”

別說了。他的內裏說著——這陣聲音讓他頭痛欲裂。讓他想哭,想要尖叫,將他這具身體撕個粉碎,連同他沒有身體的事實。這聲音甚至已浸入他的靈魂裏,源源不斷,不顧他反對地湧出。他仰起這張極英俊,讓她喜愛的面孔,帶著寒光嚴峻的神色,攝人心魄地說著,讓她掙紮起來:“別說了!”她捂住耳朵,眼中落下淚來。“我不是這樣想的,我沒有想傷任何——”她也許想就此進行些反駁,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所愛之人的詆毀讓她失了反抗的欲望,只淒涼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說我?”她哭道:“我是對你特別一些,那又——不像你說的那樣——”

她睜開眼。那石棺中擺滿藤花,誠如誕生之香榻,預示她所帶來的世界,連死亡都不過是一次短暫的休憩和閉眼,溫柔如此。他看得入了迷。沒有言語,沒有理由——那就是最初的一眼,又或者,早已經過了無數死亡和輪回,然剎那便如永恒,適逢她握住他的手,那詞語便誕生,命運已註定。他牽她走出那石棺,站在水中,長久,彼此註視著,藤花紛落,她踮起腳,在他面上吻了一下。她的神情既珍重又嫵媚,無聲同他傳達她的心緒。豈能忘記,豈能放下,豈能容忍其被破壞?

滅絕,她說,我將疼惜世上萬物,但你是我見到的第一眼,我將記住我的命運,待你更有溫柔。靈魂在上界交匯,□□在下界結合。如此,讓此事在我們之間誕生,這世界就此完成,世間萬物,雖有止息,但在不孤單。它的名字藏在追尋中,不被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代表。

兩人額頭相抵,許下這創世的諾言:因為這是唯有我們攜手共行,才能創造的事物,永在萬物之始,萬物之終間流動,生生不息。

愛。

“但我會為你做。”他忽道,握住她的手,令她錯愕。天空暗沈,水波淒涼,他的笑容,終難抗那驟然迸發的憎恨——若非已拋棄一切,他怎會知道這仇恨已浸了不止他的心,甚至染黑了魂魄,顯極殘忍鮮明。如果愛不是自私的,這無法結合圓滿的憤怒從何而來,這為分離而生的淚水從何而來,這尚且不認罪的沖動為何而生?“我會做的。我會毀了傷害你的事物。我會用他們的肉餵養我們的孩子,用他們的血洗幹這世界。這讓我快樂——否則我便痛苦。”他癡迷,沈重而虛幻地道。他說:讓我吻吻你的臉。“最後一次。”

她已僵硬,無法動作了。他靠近她,但最後一刻,自己止住了。他抱著她站在雨傾盆而下的河中,發出聲劇烈而極壓抑的低吟;她看他這模樣,徹底心亂了,用手抹去他臉上冰冷的雨,喃喃道:“你究竟怎麽了?你在下邊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這麽久沒有回來,回到你——”

“——我不應該。”他聽不進去,浸沒在雨中:“我不應該。”她筋疲力盡地抱著他,問:“不應該什麽?”

“來你身邊。”他嘶啞道,水中靈魂重覆:不應該。“你是我的女神,我不應該玷汙你……”

風吹動水面,一會,它像藤蔓花叢,拂在他臉上,一會如那塔內凝滯的空氣,喚他深入。他幾要跌落,她再不能忍耐,抱著他,嘆息出聲。

“你在說什麽呀。”她感慨:“不該來我身邊!來你自己的家。我是什麽女神呢?如果我是女神……你就是男神了。”

空中傳來那轟鳴的雷聲,他擡起頭,見她的面孔溶入黑暗。

“……神?”他道,那風飄過原野,至今已六萬五千年,足有太長的寧靜,直至融入荒野,遺忘來處。她離他而去,只有笑聲傳來,黑電劈開天際,神威浩蕩,明明灼目。

“是的,親愛的,”她說:“我們是蘭德克黛因的雙生神——但那又什麽重要的?我們只是對普通愛人,隨處可見……”

他閉上眼。雷霆迸發這庭院之中;雷霆尋到了他,由此所有的音聲和寧謐都消失了。他向下沈沒。“不。”他同自己說:“不。”他同她說。他同那些她們從不知道的,不存在這庭院諾言裏的事物說——他的聲音被吞沒。

“父王不會來進攻城市,但關於派人迎擊,我勸您就此放下。外邊的烏雲一時半會是不會停止的。”這胖男人對‘成業寺’內的眾人說,抹著盤中的油:“我?我等龍戰停了就走,不會持續多久,雖然到時候應該就沒法飛了。”主座上的人冷笑一聲,但不顯焦急。門內,眾人的胃口都集中在這胖男人身上的午餐還在繼續,鯨油燃燒得像在捱永夜,門外,塵暴呼嘯經過這木質大殿的前廳,使人不得不誇獎其看似樸素結構中的巧妙。這就是人對抗自然所付出的心血——可以這麽說。四處不時便響起那人被迫變為龍的慘痛尖叫,接下來,就如這胖男人所說的一樣,‘上天受罰’。他又吃了口雞肉,咀嚼道:“大概只是教訓教訓他們,但也沒準出人命。您去窗戶邊瞧了嗎?大到那個地步,難控制不傷筋動骨——不,您還是別去了。”

他揮舞餐具:“等會您看了,心情激動,沒準就,嘭,地一下,化龍了,那可不行。呼。”他深吸口氣,將油膩粗大的手指在餐巾上擦幹了,再雙掌合十,眉心隱約有汗;外頭,極遠,似從羯陀昆定爾郊外的峽谷紅沙中傳來頭顱碾碎拖行的聲音,像座蘑菇石被狂風吹倒在地磨碎巖層。能相信——這聲音甚至聽上去是彩色的。被礦石暈染成顏料般五色的紅石被龍身撞得粉碎,血管裏紅的,白色,黑的血隨幽光變著光澤;綠洲的沙蘋芳整片被碾碎,青黃一片,果香彌散血中,牛羊,駱駝,散落棕紅,赭紅的毛發,血肉迅速蛻變為絳紫,那風沙,也在怒吼中顯出橙紅,昏黑各色。“……女神。”唐默泰普念著——這風將他的聲音淹沒,在這聲音中,人很容易想象出身體被壓在沙下,成千成百地碎裂,屍首若步道,一直蔓延至城市裏來。環城,忽然一聲爆響,大殿中的燭火搖晃,一盞大燭轟然倒落,所幸在空中便失了明光,只有些滾燙的蠟油,凝固在木質地板上。有個仆從,護衛著手上的燭火,借光到窗邊看了一眼,如時發出聲厲呼:“——神啊!”他頓被那中天的魔景吸納而去,像荒原上的騎手被黑天蜃景裹挾,窗棱碎裂,風貫大堂的聲音,正同唐默泰普念《奉經》的聲音交織一處。光明淬滅,黑暗蔓延四處,主席旁,一女子啜泣出聲,唐默泰普嘆口氣,推開椅子。女人吶!尤其是做了母親的女人。

“夫人莫哭。您的兒子……畢竟也是父王的兒子,他不見得會對他們怎樣,並且,結實點總是好的,災難來時,先壓垮的總是不硬朗的骨頭……”他哼哼地去安慰,蒂沃阿卻起身,轉身走了,在黑暗中行得極快,他站在遠處,顯無奈。

“我記得我托付了你將索烏帶回來,”主人幽幽在他背後道:“別告訴我你忘了。”

“自然——”胖子翩翩轉身,天黑了,人眼不見的地方,就很能顯靈活輕巧了:“沒有。”他邁著臃腫的腿走上來,彼此麻袋似地發出坑哧吭哧的響聲,混在外邊昏天黑地,無休無止的轟鳴,破碎,翻飛——幾十萬只大蜻蜓出來避暑,這麽種聲音裏,顯如某種不和諧音。“我去找了索烏先生,讓他隨我一起走,他說他有點事需要留在孛林,再無下文。”

“都是些木腦袋。”主人憤恨道,眼望窗外。他道此語,有如命運,無情,慘痛,淒涼——黑暗中只有龍的瞳孔能看出他棱角分明而堅硬的輪廓:“他會死在那。”唐默泰普擡頭,顯禮貌,這聲音落在地面,主人久久不言。

“您看上去絲毫沒有化龍的欲望。”胖男人用糖漿般粘稠的聲音說:“非常可觀。大多數人忍耐不住。”主人——界內擡頭望他,眼神和聲音俱是冰冷:“你難道不是一樣?”大堂中漸空了,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呼到高空上,窗外,可見一片壓在峽谷山群上的黑色原野,龍影若隱若現,像那不知何處而至的閃電,牽動心弦。這情景宛不在人界,而在夢和現實的邊緣,故胖子說:“令郎會高興在這。”主人不曾回答,很冷漠;胖子攤手:“好吧,到底不是您的親生兒子。”

“我自然當他們是親生兒子。”界內嗤之以鼻:“他們叫我,爸爸,只管拉斯提庫斯那蠢貨叫,父王。你更喜歡哪個?”

“爸爸。”他思索片刻:“當然——權利獨行,太過冷漠。權利和情感,一字千金——親愛的大人,我完全同意,這是對人性的深度解剖和忠實反應——啊,我明白了。”他仔細端詳界內的臉——在這黑暗中,龍瞳中,天界的光景若隱若現:“——您不化龍——是因為您,相信人!多好。”他笑開了花:“您對人心的洞察,讓您根本不稀罕那龍心。多好!這讓您在這情景,這舞臺下,都一點不膽怯……”

起先主人對他的奉承無動於衷,但他實在是說了太久,太聒噪了,且,如前所說——龍心有龍心的特點,人心有人心的特點,水滴自然石穿。“你這麽大膽,不怕神恩開放,我便將你斬首當場,你永遠不能回到故鄉?”主人唇邊浮現微笑,唐默泰普忙不疊地奉承他:“怎麽會!”他解釋:“您理解人性——喜好,人性,我也如此。為什麽您不怕龍心的產生,或者龍心的消失?龍,並非人,但人利用龍,那不過是種武器,總在理性或者欲望的排布下,人要小心使用任何武器,龍心亦然。現在父王願它消失,對我們皆大歡喜。更少失控,更多的真相——戰爭結束,人們彼此不對付,但生活,商業要繼續。”他對主人微笑,和美的弧度浮現在那張胖臉上,手伸出來,像某種觸須:“您會需要一二通訊,些許耳目。起碼,您不會拒絕。”

他看了他一會。就在這時那白光照臨此地,同空中的海嘯般,人群在這浪潮中此起彼伏地尖叫。胖子走到窗邊,往外看,口中輕聲道:“哇。”他數出一具,十具,百具龍屍,看見地上一個個的血湖坑洞,不再數了。主人走得慢。他到窗邊時,天又黑了,因那龍雲呼嘯南去,正落眼前。唐默泰普回頭對界內微笑,恭喜道:“看來父王在這兒的事務已結束了——或者,他有事兒,去更南邊。我不確定——”

他從窗戶中探出他那不便的身子,打量南邊的景象。

“‘迷宮山’。”他輕快說。

不久,等天放晴,他就騎著馬,在空無一人,樹倒屋毀的大路上走了起來。這感覺,要他說,可真是奇妙,像走在海中被大洋滑坡洗凈的海床上,四處布滿了那海生異族的屍骸。天空像幅極高遠的畫,明黃紫黑交織,煙霧般透露出背後的正午陽光。一上午便像一個世紀!拉斯提庫斯真是為人們掙了好一生的時間。原野上回蕩著些嘶啞的嚎哭,他經過那些龍骨,心裏倒是沒什麽感覺——您說的,對,龍是人的變異。變異,不再像人樣的怪胎,誰能認得出呢?實在是怪不了他。他往一只巨大的滲血瞳孔裏照了照鏡子,整理胸前的絲綢,那瞳孔轉動,落了滴巨大若潭的眼淚,再不掙紮了。唐默泰普見狀,對他道了別,繼續牽著他飽足的馬,向南去。

落入水中,也可以說,落進他原先已生活了六萬五千年的草野裏,灰綠色,水風般的植被將他完全包裹,河流從沙丘中來,回到沙丘中去,日子那麽溫柔,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容貌全然不曾變過——在長若永恒的,但同石山相比又恰如其分的歲月裏,他只是從一個村落,移到另一個村落,幫一代又一代雨中的靈魂耕作勞動,看那山間的雨。他能見到中部被封閉的黑林,但他的性情,同他的名相比,是這麽柔和,於是他既沒有焦急,也沒有遺忘帶來的恐懼,只懷著那一縷朦朧而靜默的美好,等著那也許永遠不來的召喚。叫‘滅絕’和‘靈生’約定相愛,原先難道不就是一種名義上的寓言,一種美好的期望嗎?這確實是被全然地遵守,尊重著。土地和它的水似乎永遠是新而靜謐的,不生長也不老去,他等待而凝固,未有分毫不耐,興許直到永劫,都將坐在那石頭上,聽最初愛的諾言,化作包裹四周的風和水,如此就已足夠。

但它已經——徹底被改變,從那時開始。情形現在看來,已很明了,去回憶兩千年前的這一天,對他一個人來說太沈重孤獨,而在這天黃昏時同他一道醒來的這些褪去龍身的人,看見這座山巒外幽暗的神恩光彩,再落到那些濕潤黑綠的木葉上,眼珠轉著,聞那空氣中潮濕,綻放的幽香,見底面深沈的沼澤,四處濃密的森林——他們應該知道,自己在與他分享這段回憶。當他們感龍鱗紛紛破碎,離開自己的身體,空氣中就像彌漫著樹的歌聲,唱著這片土地雨水的深沈。他們向下看,便能看見在那月色的照耀下,一個黑色的人影,緩緩從水中站起來了。

而那身影是很美的。壯美,幽暗,肅穆——代表了蘭德克黛因絢麗的暗面,被夜晚戴上華光,被歲月修飾得威嚴。如果誰想擁有父親這個頭銜,向他要,向他取罷——因為這些兒子們,無論怎麽否認,怎麽叛逆,怎麽嘲笑過他,都不能否認他如今向他們走過來的身影——他確實,是他們的父親,從事實上,以及從約定中。愛,他已經承諾了,但他確實永遠不該被喚醒。他的第一次死亡令他的失望達到了頂峰,使他不得不,取回他的名字。拉斯提庫斯——這是他真正的名字,而自取回它,他做了什麽?

“女神!——女神啊!”第一聲青澀的叫喊帶著極痛和絕望刺破夜空,像被河神捉住了的鹿,四蹄失了平衡,在草地中踉蹌:“哥哥!救我!”它的哨音自然驚醒了眾獸。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褪去了爪牙,削掉了利爪,長出柔軟強健的肢體,邁開腿,在這五座山峰中狂奔。“哥哥!”那鹿叫道——可憐的獵物!多少獵食者沒有任何理性,任何同理心,會生吃它們的獵物,只要他們能?他潔白的小腿斷了,只有泣血婉轉的年輕喉舌還在動著,嘶聲力竭地散出那原先可致死的恐懼:“他在吃我!哥哥,救救我,別丟下我——”

這孩子的兄弟跑了。拉斯提庫斯的兒子回過頭,用充血的眼睛淒慘動人,氣若游絲地祈求道:“爸爸。”他哭道:“求求你,爸爸,不要這樣。好痛——我錯了。”

他看見的那雙眼睛,卻是如此冰冷,美麗而無情。那綠色凍結在血腥的欲望中,而熱量帶著那膨脹滾燙的欲望壓在他流血,柔軟,虛弱,因痛苦搏動的手身上——他感到這男人的手撐在他身邊,他那呼吸,帶著腐爛的香氣撲在他面上。這幾乎讓他休克,扼死在當場,但痛苦倒不讓他死去,只讓他嘔吐。他嘔出濃稠的血,讓他的哭聲和尖叫聲都小了,可是山中如此寂靜,而他們都帶著還未卸去,退化幹凈的龍血。這哭聲順著他們的血液漫溢,就著他們的因生長,因此他們聽見,恰如其分,不解分毫地聽見那因為被撞擊,被侵犯,被使用的哀嚎隨震蕩的節奏響起,規律而顫抖,充斥著那低沈的獵殺者的歡愉。像一抹血腥的香水,不斷地隨著那催人心甘的哭聲和哀嚎在草地上蔓延。他們可以感到在那沖撞和碾壓中生命如血流逝,直到化作一陣臨終的痙攣。就在那剎那,麝香噴湧而出,他們的父親,低沈地發出了聲從未有過的歡聲。獵殺者的快樂——還有比這更激發獵物的恐懼的嗎?

“對不起……”那孩子的哥哥哭道:“對不起……”

他向後看了一眼,但弟弟的身體落在草裏,自然看不見了。他只能見那黑色的影子站起來,如此高大健壯而完美,像個莊重的天神,似乎沒有任何同殺戮和——比那更可怖的事能跟他聯系在一起。他瞧那眼睛看向他,尖叫了一聲,沒命地向前跑。這山,不是葳蒽山——我們已經知道這人叫‘迷宮山’,盡管它不再像過去那樣致命,其困難對於這些健壯的男子來說,就像曾經那些孩子於葳蒽山一樣,恰如其分。這些壯年男子在山間狂奔,時而被巨藤絆倒,時而在古樹間迷路,時而掉落洞窟,不省人事——後者很幸運,起碼,暫時如此。先前那個斷了氣,震懾眾人孩子的哥哥狂奔至自己沒力氣了,才在一棵樹後面停下來,回眸就和一個人影撞了滿面。兩人並是尖叫,恐懼使他們有了共識,剎那間皆是淚出眼眶。“你覺得——他是在——”他哆嗦道,他說不出那個詞:

“□□他——”

他父親的影子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他們狂奔得沒了任何力氣,滿面泥汙,英俊的臉扭曲了,但他顯輕松自如,優雅堂皇,像這夜色般優美。他的臉,原先已俊美不凡,更是鍍上一層在平日優柔寡斷,多愁善感時沒有的殘酷威嚴,映襯著周身的香氣,像這死亡在誘惑他們,不戰而勝。他們沒做任何抵抗,只祈求道:“求您別侮辱我,父親——”

他沒有。這男人走上前,握住他的下頷,將他的整個口腔從頭上拔了下來。他的同伴嚇得淒厲慘叫看他跌落在地不斷抽搐;他父親,踩住地上那男人的臉,腦漿迸裂,於此聲中他的頭被握住了。他等待死亡,但死亡沒有來。他感那手在按著他,讓他向下,但他被嚇得太過,沒有意識到什麽意思。

“——跪下。”他聽這男人道。他聽從了;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沒有特別的殘忍或暴力,給人以錯覺。他讓他跪在他面前,他的□□。他道:“張口。”他能聞到——當然,聞到那氣味。不只是一個器官,一個部位——是種感覺。像是要將一片海灌進他的腦海裏,他會成為水的容器。“求您了。”他張開嘴:“求您不要殺我,拉斯提庫斯陛下——”

那男人在解腰帶。他的身子沒有動,林中寂靜。“我還沒滿足。”他柔聲道,甚至像同他在解釋,在同他交流,令他心生希望,願意忍辱負重,但忽然,順著月光,他看見那男人唇邊上的一抹微笑,伴著——茲拉——一聲,他的整張臉,像某些人願意不厭其煩地提及的那樣,被撕了下來。那穿著靴子的腿擡起便踩斷了他的脖子——他化作一具血屍,那腰帶沒有動。

這是個玩笑,並不高明。欲望的不滿足——和殺戮的不滿足。一個簡單的替換,很快在這一夜的開頭他們就明白——他什麽都會做,沒有定數。他可以很莊重,或者很輕浮。他可以很勤奮,或者忽然,在半個時辰的時間裏什麽也不做。他可能只是隨手走動留下一片屍體,也可能將幾個人聚集起來,輪番發洩。唯一確定的事是痛苦和死亡。噢,對嗎——這雨和風都是這樣悲傷,回蕩著哭聲,在死亡的旋風裏。有情諸生!若種下因果,無論多少年都不會被消去。他的欲望和死亡都像是永無止境的,而他對此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汗水低落,帶著香氣。他的眼睛裏一片冰冷,綠色閃著,凝固著月光……風說著什麽?這些放棄了的人拒絕了等待天明,有些人跳下懸崖,主動赴死……

他們沒有去聽——顯然。風中是他的哭泣聲,兩千年前,在葳蒽山上,當他在廢墟中醒來,幾哭瞎了眼睛。他柔美的嗓音徹底沙啞了,溫柔的手臂再不能用愛歡迎任何人。那些骨骸化作罪與罰兩相在他心中,聽見人為願犯下同他一樣的罪孽,緊緊跟在他身後。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者,言語可窮盡嗎?

所以,他說,他再也不期望回去了。他做不到,盡管這罪孽並非他所願,但似乎是他唯一所能。哀哉,哀哉,這柔軟的生,孱弱的命……

“蘭。”有人道,聲音極輕,但緩緩從風中響起,橫貫在他和一群面色蒼白而絕望的男人中間。一陣光輝,已在這長夜中,不知是月色還是神恩的歡喜,驟然從山坡上亮起。“蘭!”那聲音越來越高,越發近了——他轉過頭。

而就在這悲風哀雨的罪孽中,他不會流淚的眼滑落那深黑的血珠,見她站在‘瞞雅’的花海上,背後,柔光日升,恍若新生。罪孽在其中將被焚為灰燼,縱使如此,他仍伸出手去——為六萬五千年前初見的誓言,兩千年前告別的悲願。他放了那悲慘的獵物,朝山坡上緩緩走去。日光中,她下降,迎著他走來。

“蘭,”厄德裏俄斯道,面對他恐駭的姿態,沒有任何偏移:“停手吧。”

拉斯提庫斯沒有回答。這路,在他眼中是很長的,他朝她伸出那鮮血淋漓的手,感那白色將他迎接。他抓住她,在眾人那漠然空洞的眼神中,駭人可怖地堅硬不放。

她對此微笑,擡起了手。

“我等你很久了。”她輕聲說,接住了他。‘瞞雅’的迷宮變換,他終放松了力氣,朦朧中,那間木屋,依然如昔,立在他面前。她將他抱在懷裏,眼淚落在身後,風流交替。他身上殺伐的強力終轟然倒塌,化作黑血零落野花之上,見此她悲哀地閉上了眼,合上他的脊背,感生命飛速的流逝。

“罪……”他喃喃:“罪……別靠近我……”

她笑起來。

“我現在二十歲啦。”花風中,她輕輕地在他耳邊道,令他轉過頭,驚奇,純潔地望著她——就這樣,含著這濃重,苦痛的黑血,她深深地吻住他的唇。愛欲溫柔地灼燒著他的抗拒和意識——那般褻瀆和罪孽,顯然黏附在他身上,比兩千年前更清晰地在一夜的殺戮後說著他退縮和避讓的真相,但她的接納的眷戀沖刷它——給了他幻覺——一種純潔無罪的依偎,永生不滅的歸宿。他終於攬過她的肩,尋覓她的血肉,懷著那深似黑池的欲望吻她,手中的血繾綣纏綿地在撫摸中印在她面上。她的笑容迷惑,洗刷著一切,給了他夢寐以求的欲望,歡樂和純潔。他應該知道,這樣完美的事不存在於世,但他仍然這樣做了。

因為為什麽不?“來吧。”她邀請他,呢喃在唇齒廝磨間:“我已等了這麽久。你不想念我嗎?”它模糊了先前的一切,白晝入夜,風雨匍匐,他將她抱在懷中,看見她眼角含笑的淚。

“我愛你。”他喃喃道,將她壓在身下,長吻愛撫著,但這似乎讓她很悲傷。她摩挲他的面頰,忍住因痛而生的眼淚,勉力微笑。“我也愛你。”她啜泣道,血隨這言語流淌,壓下那風聲,一直落到‘瞞雅’的花中。愛,像抑制其下萬事的咒語,隨她的顫抖不斷響起。她抱住他的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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